《不如默默》郭甲午

4、矜持（上） 墨清有些不

　　考试月很快就到了，连班上平时从来不露面的人都勤勉地出勤，上课聚精会神，吓了墨清一跳。墨清对这些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学生印象最为深刻，虽然他们基本只是每学期第一节和最后几节来上课，但这些人效率实在是高的很。她大学时候从没逃过一节课，而且还是每门课的捧场王，因此她最佩服常年逃课的学生。
　　她大体扫了一眼班里学生，开始说话：“哟，今天都来挺全啊。”将近三十个学生哄然大笑，墨清低下头看着笔记本，“好了，今天先把考试题型和你们说一下，你们记一下。考试范围是第1—12单元……”
　　话音未落，就听到有学生说：“这不还有两单元没学吗？！难道还要讲两个单元！”
　　墨清两只手撑着讲台：“我讲课很快好吧，两个单元很快就能讲完。”
　　学生们又窃窃私语了一会儿，她清了清嗓子，示意要开始说期末考试题型。
　　“第一大题，单选，20个，每题1分。第二大题，完形填空，一共二十个空，每题1分……”她每说完一句，就看着底下学生的脸色暗淡一分，只有第一排几个学霸面色如常，甚至还有些跃跃欲试，于是她只能使劲儿憋住笑。
　　“还有什么问题吗？”墨清问。
　　第一排一个学霸举手，墨清点头示意她问。“老师，作文要写多少字啊？”
　　墨清看了一眼自己笔记本：“还没说呢，估计也就专四那么多吧，反正你们下学期也要考专四，就当提前练习吧。”
　　她环顾一圈教室，教室里安静得像是结了冰一样。
　　墨清问：“没有问题了？没有问题了咱们开始讲下一单元。”
　　十一点五十五，她合上课本：“今天就先讲这么多吧，行了，都收拾书包吃饭去吧。周末没事儿的时候把我刚才推荐给你们的电影看一下，这次不用写观后感。”
　　耿墨清教过的学生都知道，耿老师一般提前五分钟就能讲完，然后让他们提前五分钟偷偷出教室，占据抢占食堂的制高点，比其他同学赢在起跑线上。提前下课这种事当然要偷偷做，一旦让教务处查到墨清就要被通报批评，还会让学生们之间相互攀比，引起不必要的麻烦。耿老师还会推荐各种电影、剧集和纪录片给同学们看，有时候还要写观后感，这个要计入平时成绩。
　　墨清周五只有这一节课，这就意味着，对墨清来说，她可以开始享受她的周末了。她摸出手机，看到庞征的短信：
　　“今晚一起吃饭吧耿老师。”
　　距离郑泽给他俩做媒将近一个月了，一个月里郑泽没再联系她，倒是欧默，到未来公司入职后约墨清吃了两次饭。庞征约她吃了两次饭，看了两次电影，两个人很快熟络起来，不过彼此都感觉更像是一见如故的好友。她对庞征没什么意思，她也看不出庞征对她有什么意思，甚至有时候，她都觉得庞征看她的眼神里总有一种戏谑的成分在。
　　郑泽给她发信息，从来没有语气词，都是不容置疑的坚决，她从来都没办法拒绝，当然她也不会拒绝。
　　她站在楼梯口把短信给庞征发完，才走下楼梯。
　　“不用了，我晚上不吃晚饭。你现在有时间吗？我请你吃饭。” 庞征已经请她吃了两顿饭，她有些过意不去，想要请回来，而且还要拿出诚意请。
　　她刚刚发完短信，庞征就打了电话过来：“你在哪儿啊，耿老师？”
　　“我刚下课，庞律师下午有事吗？”
　　庞征停顿了一下，说：“下午还得忙个案子。”
　　墨清停下，对着电话说：“那今天晚上吧。”
　　庞征声音有了一丝起伏：“嘿，耿老师不是不吃晚饭吗？”
　　“少废话，你下午下班以后直接来我家吧。”墨清说。
　　庞征在电话那头笑了一下：“耿老师啊，咱俩进展有点快啊，这么快就请我去你家了？”
　　郑泽的同事兼好友，果然和郑泽一样不正经。
　　她想，和庞征这种人做个朋友也挺好的，起码和郑泽多了一个共同朋友。
　　庞征调整了一下语气，声音听起来有些轻快：“好，我下班去你家，需要带什么？”
　　墨清回答：“不用，菜我自己去买。”
　　庞征提议：“你是要亲自下厨？但是你不知道我喜欢吃什么，怎么买菜？”
　　墨清觉得，和律师打交道真有点头疼。墨清上大学时好歹也是学校辩论圈儿里的一把好手，结果和郑泽说话、和庞征说话，都会被对方抓住把柄，揪着不放。她只能说：“那你来了以后和我一起去买吧，专挑你喜欢吃的。”
　　庞征欣然同意，两人挂了电话。墨清搭公交回家，随便吃了点东西，继续敲打她的论文。十指在键盘上快速飞舞，噼里啪啦发出清脆的声音。这篇论文至关重要，发表以后就能参评副教授，她自然不会拿自己的事业开玩笑。墨清认真起来不太容易分神，她在电脑前面坐了很久，一行行英文出现在屏幕上，有点刹不住闸。终于把脑子里的东西都打完，但她觉得还少点画龙点睛之笔，但她现在还想不到。她有点心烦，写不下去了，索性保存文档，看了一会儿美剧。
　　她看了几集，正在兴头上，庞征打来了电话。墨清瞥了一眼时间，已经六点半了。
　　“我在你楼下呢，快下来接驾。”
　　墨清抱着水杯，说：“302。”说着起身，打开客厅的灯，给庞征开门。
　　庞征进来，见门口放了一双男士拖鞋，换上拖鞋走进来，看到墨清正坐在电脑前笑得和个傻子一样。
　　他把手提包放在沙发上，凑过来：“看什么呢？笑得和傻子一样。”
　　墨清挪开一点，让庞征看到电脑屏幕，是《生活大爆炸》。墨清在家都穿睡衣，舒服自在，可惜庞征来得太突然，墨清没时间换。
　　庞征环视墨清家里的布局，浓重的民族风格，大红大绿色彩鲜艳，撞色搭配比比皆是。装饰品不多，但每一样都很独特，摆的位置恰到好处。整体还算整洁，只是桌子上满满都是书，左边一厚摞，右边零散三本，电脑前面还摊开一个本子，上面整整齐齐写着字。
　　庞征嘴边一丝笑意：“看不出耿老师还真是文艺女青年啊。”
　　墨清懒得和他斗嘴，给他倒了一杯水，塞到他手里。“我去换衣服，你先自己坐吧。”说完自己走回卧室，轻轻关上卧室门。
　　庞征低头看着杯子，是一个3D奔马造型的杯子。他坐在沙发上，看到电脑旁边是一个3D的骆驼杯子，餐桌上是一个3D的奶牛杯子。
　　墨清换好衣服出来，庞征抬头问她：“我喜欢那个奶牛的杯子，我能用奶牛的杯子喝水吗？”
　　墨清表情有些怪异，她摇摇头，十分不忍心地拒绝。
　　“为什么？主人不应该尽量满足客人的要求吗？”庞征问的有些无理取闹。
　　墨清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一下头发，音量有些小：“奶牛杯子是喝牛奶用的，我有强迫症。”
　　庞征“嘁”了一声：“你这就是矫情。”
　　这反应，真和郑泽一样。
　　墨清从桌子上拿起钥匙，穿好羽绒服，全副武装，最终想起来把钱包装进包里。“大哥，你坐那儿等着我回来给我开门吗？”
　　庞征人畜无害地点点头，然后起身，放下水杯，和墨清一起出门。
　　两个人一路上说着话，慢慢走到超市，不到十分钟。墨清推着购物车，带着庞征往果蔬区去，两个人走走停停，四处看看。
　　庞征很认真地想了半天，问墨清：“你家冰箱里还有什么？”
　　墨清面无表情：“两盒酸奶，我已经在学校食堂吃了两天了。”
　　庞征想了想，边走边往购物车里放东西，不一会儿购物车里躺着一个西兰花、三个西红柿、一支胡萝卜、一包虾仁、两个玉米、一小包排骨、一兜鸡蛋、一把面条和一包娃娃菜。
　　西兰花炒虾仁、西红柿炒鸡蛋、玉米排骨汤、醋溜白菜，庞征口味还真和自己一样。
　　墨清看他一眼，默默拿了两个橙子，又停在一边挑草莓。
　　庞征推着购物车，突然问：“哎，万一我买的东西你不会做怎么办啊？”
　　墨清的视线从草莓转向庞征，操着一口译制腔说：“哦，我的上帝！那简直太遗憾了！但很抱歉，庞律师，您买的这些菜恰好我都会做。”
　　庞征笑了起来，墨清似乎被他传染，也跟着笑起来。
　　他们两个正笑着，听到有人叫了一声“墨清”。
　　墨清和庞征转过头去，是郑泽和欧默也在逛超市。欧默最终定下在未来公司，毕竟是香港中文大学的研究生，学历高，能力强，又比较会处理人际关系，关键还长得漂亮，很快就得到上司的赏识和同事们的喜爱。欧默在A市没有什么同学，虽然她比墨清小四岁，却和墨清相见恨晚，再加上她和墨清喜好差不多，墨清倒成了她到A市以后的第一个好友。
　　说良心话，墨清很喜欢欧默，即便欧默是郑泽的女朋友，她也还是喜欢欧默。
　　她早就知道欧默这个人，她知道欧默这个人的一切，郑泽每次说到欧默都洋溢着幸福的笑容。她不是不习惯欧默，她不习惯的是站在郑泽和欧默面前那个惊慌失措、装不下去的自己。
　　墨清表情有点僵住，她调整了一下表情，一脸端庄的微笑看着欧默拉着郑泽跑过来，郑泽两只手推着购物车，动作和庞征的一样。
　　郑泽以为墨清在害羞，打趣道：“耿老师和庞律师一起来逛超市啊？”
　　庞征伸脖子看了一眼郑泽推着的购物车，没有说话。
　　墨清应了一声：“嗯，今晚请庞征去我家吃饭。”
　　“挺快啊。”郑泽冲墨清和庞征眨眨眼，“咱们认识这么多年你都没请我去你家吃过饭，我都不知道你会做饭。”
　　墨清的声音不卑不亢：“那下次你和默默一起来，我做给你们吃。”
　　郑泽从来不和墨清客气，愉快地说：“就这么定了，到时候我和默默买菜，你负责做饭。”
　　“好。”
　　就像她每次给他回的短信一样简洁有力，单音节的回答听不出任何情绪。
　　庞征拉着墨清，对郑泽和欧默说：“你就别和墨清废话了，我都快饿死了，我们得回去了，你俩慢慢逛，回聊。”
　　郑泽和欧默冲他们俩挥挥手，往另一边走去。墨清看见远处的郑泽在冰柜前面停下，拿起一盒柠檬放在欧默面前晃了晃，欧默打开他的手，笑容灿烂得不属于这个寒冷的冬天。郑泽放下手里的柠檬，欧默跺了一下脚，郑泽才把柠檬放进购物车里。
　　墨清前几天还和同事说自己又该配新眼镜了，这副眼镜已经不能满足她远望的需要了，可不管郑泽站在多远的地方，她都能清楚地看到郑泽。
　　她都能感应到郑泽的一举一动。
　　超市里一首歌唱完，立马切换到下一首，是《矜持》。高二夏天她第一次听这首歌的时候就憋得难受，一字一句，都是耿墨清的写照。她突然觉得眼睛湿湿的，鼻子酸酸的，一阵泪水就要汹涌而来。
　　郑泽在她身后称她刚刚挑好的草莓，又去一边挑苹果，边挑边对她说：“其实我还很喜欢吃蘑菇，不过今天已经有四个菜了，就下次再买吧。”
　　墨清没有理他，她看着郑泽和欧默的背影，耳边回荡着《矜持》，每一句在她听来都无比清晰。
　　“我从来不曾抗拒你的魅力
　　虽然你从来不曾对我著迷
　　我总是微笑的看著你
　　我的情意总是轻易就洋溢眼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