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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现在-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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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他从未直接首肯过你的说法?”
“并没有。我一开始就跟他说也不求他的承认,其实我是怕他发怒,才搬出’作者之死’。但结果他好似真的觉得他自己赞同与否,并不重要,我只管写就好。”
“但你知道,他对你这接纳本身就是默不出声的赞同。”
“是的。”
“你不能以为你完全猜中他的写作动机,说实在的作者本人的写作动机也未必一定要纳入你的论点,就像你自己说的。但你的论点确实踩中他从未被凿实的隐`私。作者有这样的动机,文本中又有这样重要的缺席,你的论文确有可为之处。”
“谢谢老师。”
周五下午,跟露西和她的小团体见面两天以后,我又回到博雅楼去找许方舒教授摊牌。许教授在K大任教逾四十年,上世纪末曾担任中文系主任八年之久。他的办公室在整个博雅楼的风水宝地,是二楼南侧朝阳的小屋,一边窗户朝海,另一边开门就是中庭天井里芳草依依。我把几个月来跟杨岑聊天的细节都和盘托出,先从我写《江月去人》的论文开始。
“我还有一个困惑,是我自己想问,与你论文无关,你如果不想回答可以不必理会。”
“老师您说。”
“既然杨岑始终没有肯定过你对他作品的论点,那他有无跟你讲过他自己的经历?”
我深吸一口气:“是有的。”
他没再问,我也没再答。我这沉默大概足够解答他最关心的问题了。
许方舒说:“你现在专心写论文,其他事情没有要紧的。但以后如果你有时间精力,能整理出一份谈话的文字稿或回忆录,也是好事。”
“我有这个打算,还正想找机会详细问您。我跟他聊天,都是口述,我有些笔记,但所有的话都没有实际证据。聊天又漫无主题,天马行空,中间有时说到触动他的地方,他便透露一丝半缕,我也更无从核实。”
“你现在还不用焦虑这方面。你半年后又要回去忙论文和答辩,这小一年内你也没有机会办这件事。明年如果有机会,我们再议不迟。另一件事是,你记得我跟你说过,要到107号去看他的遗作?”
“当然记得。我收到出版社张小姐的邮件。我这两天就跟她约见面。”
“不错。这也是一条渠道。那天在葬礼上我跟他的管家郑太太聊过,郑太太说杨岑这本遗作是故意如此,他生前其实早就脱稿,只在一直修改,不想发表。他遗嘱中有死后可以发表遗作的条目。这样一篇作品毋庸置疑要比他以前写的文章坦白许多。你有机会看到之后,肯定有新的想法。”
我连连点头。“老师,”我叫住他,“原先许多说辞,现在想来真是我自己心胸狭窄,我欠您一个道歉。这两天一直都惶然不安,放不下心来,也真是只有见您一面才能安心。总之您还有什么问题,我只要知情,一定尽我所知告诉您。
“不用道歉。”
我半晌没有答话,看他时发现他表情不再凝重,反而带着半分轻快,再开口时语气也完全舒缓了。“你这一出——哈。你这一出戏也真是出人意料了。我怎么也没想到接你来K大访问最后出的是这样的论文。但转念一想,这样也好,而且是更好。写论文总归不能车轱辘话翻来覆去地说。我与你说过,杨岑是我们这一代人的作家,但作品就总要交到下一代人的手里。我们上学读书的时候学的还是新批评,女性主义都还没有出来,酷儿理论闻所未闻。以前我跟你说你的博士论文选题太大,也怕你论文写出来不好找教职。现在反而倒好。性别研究在上升期,各文学系都在开性与文学的课,对你是好事。”
我知道他是真的原谅我了。又有什么不可原谅的呢,也真是我好笑,居然觉得许教授会与我计较,我只是一个没拿到学位的研究生,他教过像我这样的人成百上千,我又有什么是真能让他计较的?
“话说回来,对作者和作品顶礼膜拜的,那是宗教信仰,不是文学研究。文学系的学生,乃至文学批评学者,与他们研读的作品之间有的不应该是崇拜或遵守,而是一种远更古怪的关系,就像年轻人谈恋爱分分合合,往往是一阵子爱一阵子恨,但不论爱恨都跟自己身体发肤密切相关,是以文学研究永远不可能客观。
“九七年我还在给本科生上世界现代主义的时候,我头一次讲了两首奥登。我是做小说史的,以前教那门课都是看小说为主,但课程大纲不能一成不变,于是那年换掉了乔伊斯,放了《荒原》再加上奥登。后来班上就有一个男同学,拿着一整本奥登诗集来办公室找我。我课上讲的是一首《纪念叶芝》一首《暴君墓志铭》,但他偏偏不问这个。你猜他要我看的是什么?”
我刚开始还不知道许教授跟我讲这些是什么意图,只是全神贯注听他讲,死死抓住他每一个字,好似听漏一个字就会错过解谜的密匙一样。到此时我才明白过来。许方舒在K大中文系任教近四十年,跟我这场谈话也这绝不是他的第一次。我只顾盯着他看,手里捏着随身带着的一本笔记本,书脊都快被我指甲掐出印来。我回过神来,猛然松开手。
我说:“他是看了诗人传记,知道奥登的性取向了。”
许方舒说:“他把一本奥登选集弄得满本都是折角,一翻到折角的页面,看过去全是情诗。一个本科生,那时能有多大,《世界现代主义》是文学院高年级选修课,不过二十一、二十二岁,指着奥登的情诗,小心翼翼,手都几乎发抖——那还是九七年。”
“比《江月去人》出版还晚十年了。”
“那是我第一次遇到学生向我出柜。”
我抬头看他。
“一个文学的读者,或者研究者,跟其所喜爱的作品之间总有难舍难分的关系,所以文学让人认识自己,自我暴露,以至于剖白心迹,都是不稀罕的事情。我刚开始教书的时候,有女同学在讲萧红的课上痛陈女性受迫害之苦,家境贫寒的优等生看了《识字的用途》来找我哭诉,都有过,在K大呆上四十年,什么作品什么学生都遇到过。九七年,我教书三十年,才遇到第一个学生向我出柜,后来我每年都讲奥登,也讲过他的摇篮曲,于是这十多年里陆陆续续又有一些,男生女生都有,研究生比本科的甚至还多些。
“你今日转告我你与杨岑的交流,和你自己论文的主旨,这里面意义重大,对你对我,对杨先生,都是如此。如今你定下你博士论文的选题,这也是一锤定音,你近十年里的研究和授课就跟这个再分不开。现在你是博士候选人,两年后你要担上助理教授的头衔,你的论文和著述,你的每一个研究,你教课所选的材料,对学生讲的话,必有千钧之重,对你、对其他人而言也都是这样。你可明白我的意思?”
我被他的话击中,惊慌失措,匆匆开口:“老师,我这回真的也是想来跟您道歉,半年过去才跟您讲这些——”
他摆手:“不必道歉。今天你对我说的话,日后别人会对你说。”
他寥寥两句话捏出剪影幢幢,好似推开一扇封锁已久的窗,尘土飞扬中有日光斜照,窗外的风景建筑终于隐隐可见。我离开博雅楼时百感交集,不急着下坡去校门,反而转到晴天广场上坐着发呆。有杨岑和许方舒指点,我的论文实际上进展顺利,回去半年不难写完。只是我远非一个只需要专心读书就足够的中学生,许方舒能解的疑团只是一个小线头。从晴天广场上能眺看到海边,这海岛新春有千帆竞发。我还在寻找我的灯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