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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现在-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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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周以后我跟K大出版社的张绵小姐约在蒲湾道107号见面。自杨岑去世以后我还没有在回过这间房子,上一次来到此地正是我接杨岑到K大静山堂演讲的那天。海边半山的春天还是阴冷刺骨,我又坐37路上山,在107号门口下车,穿过马路。
房子门口的狭窄停车位上已经停了一辆车,我想当然以为是张绵,走进才看见是K市政府的公家车牌。不等我反应,关倚文已经推开车门走下来。
“你到了,”倚文说。
他穿得好正式,一条灰色西裤,衬衣和毛衣外套着夹克。倚文一只手放在车门上,直直看着我。
“倚文。”我毫无防备。
“我们进去等绵绵小姐吧。”
绵绵小姐?这是什么古怪的称呼——关倚文又为什么会在这里,还自带胸有成竹的神色。胸有成竹,这话说他再合适不过。他总是这样。
“你怎么在这里?”
他弯了弯嘴角,又很快恢复严肃。“我也是来看杨先生的遗物。你是看手稿,我是看他的房子。”
“你怎么知道我来。”
他一副没好气的样子。“黄卓彬。K大中文系和出版社和我老板,他们之间互通声气你又不是不知道。文化事务局要让我跟进杨岑的房子,我难道说我不肯来。”
“绵绵小姐?”
“哈。她就叫绵绵。你还没见过她吧?她人很好的。进去等吧,这里风好大。”
倚文锁了车往里走,我跟在他后面。他居然有了107号的钥匙。他掏出钥匙开铁闸门锁,我死死盯着他的手,那只铜黄色大锁,中间磨得发红,边缘微微生锈,我想起以前在这里按门铃让郑太太开门放我进去的时候。倚文的手向右扭转,铁门砰一下弹开。四五米长的石头小径,两侧芳草,常绿植物细长的茎、幼薄舒展的叶片,翻来覆去前倾后倒,这样短的石子路是最不堪人走的,两个人迈步就把它完全占据,又有海风卷起草叶飒飒互相簇拥着摩擦环抱,仿佛吹来的风突然停止那一瞬间这条路就到头了。门前那一小株木瓜树又害羞垂下头去。
杨宅里已经完全没有人了。沙发罩上了塑料布,我们两人都无处可坐,只有站着面面相觑。倚文把客厅的灯打开。
“还好有电,”我说。他没接话。
不一会儿张绵就敲门到了。从门后冒出一个栗色的蘑菇头,她是一个好娇小的女生,就跟K市的典型时髦姑娘一样画着淡妆完全看不出年纪,穿着从头到脚的紫红色,呢子大衣、丝袜和高跟皮鞋,怀里抱一大个公文包,踩在地板上的脚步发出清脆的蹬蹬蹬。
我跟她握手自我介绍,她说:“张小姐?不用不用,叫我绵绵就好,人人都叫我绵绵。软绵绵,又好捏又好记。”
关倚文在她身后朝我笑。我对她说:“好,恭敬不如从命。”
倚文跟张绵好像已经认识很久,我听他们寒暄两句开始说到正事,才知道107号的房产已经又回到公家手里了。杨岑没有子嗣,我们知道他有堂表侄甥还在本市,但遗嘱中也没有提及任何亲属。这间房子本来是K市政府接纳他返乡提供的住处,现在房子的主人辞世,就又变成一间空屋。郑太太已不再住在这里;原先照料先生起居的雇员,就是那个让我叫他阿谦的奇特青年,也不来了。
倚文说:“一种方法是改建成纪念馆,成为K大的一部分,毕竟这里离K大校园很近。但都还没有说准。一是要校方愿意出钱,二是我们不确定纪念馆能怎么维持运营。是否要收门票费用,有多少人会来,都不好计算。”
他委婉没说出的话就是,以杨岑的知名度,不知道除了少数文学系教师学生之外,还会有谁愿意来参观他的故居。
“如果这个办法不通,那整间房子就要重新拍卖。这位置背山面海,又有名人住过,虽然不是山上最好的房子,但要能找到赏识的买家,卖得也不会差。”
我站在倚文旁边,一听见拍卖两个字,还是忍不住侧头瞪他一眼。这一瞥好像太过刻意,连绵绵小姐都看了看我。倚文似乎早有预料,定定看着我接招,片刻后转过头去又再跟张绵说话。他显然退回到我刚开始认识他时那种公事公办的语气,每句话都已然裁砌完美,既无缺漏也无可反驳。兼且又直截了当,关倚文真是圆满实现了这所大都市分秒必争的时间哲学,只用五分钟把话说完,此后大家不必再贪图任何公私来往你我交情。张绵要带我到杨岑书房去。倚文说他不打扰我们,留在一楼转转就好。
杨岑的书房里拉着窗纱,就像我第一次来看他时那样,整间屋子里弥漫着鹅卵石一样莹莹发白的暗淡光晕,如今竟不让我觉得可畏,而是温暖。张绵在书桌上把稿纸叠好。
“是个长篇,”她说,“但这叠文稿今天我要拿走,以后要收到K大图书馆的档案馆里。我会跟他们联系好让你在上班时间去看。”
“我现在能看看吗?”
“当然当然。”
我从文件夹中取出出最上面的几页。杨岑的字写得很漂亮,我原先看过零星半句,是以前那种从小练字的旧派读书人的手写字体。他写英文用打字机,后来用电脑,但写中文一直手写。一个长篇小说的稿纸放了好几大盒。
“哪里是开头?”我问。
张绵给我指了一页。“没有章节,他这里八、九百页稿纸,就只有一章。”
“真是典型的杨岑。”说完我们都笑了。
我放下稿纸,又跟她说:“去年他就提到过他还在写作。但我不知道是什么体裁,也不知道内容。他习惯每天早上晚上写作,下午休息,我每次去见他都是下午,他隔三差五会提起他在写的东西。我上礼拜听许方舒教授说起,才知道是已经完稿的长篇。”
“是,许教授也跟我再三叮嘱,一定要让你看到这篇手稿。这篇遗作会由K大出版是八九不离十,你愿意帮忙,我们简直不能再高兴了。”
“谢谢你,真是彼此彼此。我来这能见到杨先生,还有后来这些事情,都多得许教授提点。”
“除了编辑正文之外,还有一个问题。”
“什么?”
她眨了眨眼睛。“这小说没有标题。”
“没有标题?”
“他手稿从头到尾都没有标题。我还没细看,这又是意识流没错,不过他写得很审慎,不像早年作品,例如《江月去人》里面那种洋洋洒洒的手笔。他早年那种风格好像真有一点恃才放旷的味道,现在则克制好多,像半自传体的忏悔录。这也说不准,还请你读完以后,我们正好可以商量。我提议让许方舒教授拟标题,但他昨天邮件里又跟我说,还是让你来拟合适。”
“你说得太精彩了。我一定细看。但他……从没对我说过想不出标题的事。”
她摇头说:“我也不知道。也不一定是想不出来。他还有其他草稿,还有些散文和通信,也许能有帮助。小说家在写小说的时候可以没有标题,但是写完了总不能以无题出版。标题对出版太重要了。”
我忍不住又去翻杨岑的稿纸,张绵到楼下去找关倚文说话。我从头开始辨认杨岑的字体,小说开头是一个中年男人,一个教书先生,无家无室,只身一人,学校跟K大简直太酷似,这篇一定是他回乡定居后的产物。意识流要开始,我知道这闸门一打开就无休无止,而我七上八下,不可能站在他蒙尘的旧日书桌前如此读完二三十万字,只能强迫自己停下。
转过身,从书房到走廊到透过栏杆看见一楼客厅的一角,倚文和张绵都不见人影。整间宅子全然寂静。天色见晚,厅里的光景发红,而我背后是书房的落地窗和海浪声。书架上的书全都在,茶具齐全,桌上的笔插在笔筒里,我周围全满满的是人,杨岑,我自己,梁之谦,郑太太,办公桌后的许方舒教授,课室第一排的露西,晴天广场上的倚文,他们走动,说话,轨迹相交又分离,他们都在我眼中却没有一个人看见我。我周围空无一人。这间别墅里空无一人。这不是一个家,只有书,稿纸,蒙着塑料布的沙发,冰冷干枯,全部死物,全都是死,包含我在内。没有爱欲如何能有生。
我把杨岑遗作的稿子都装好,放回张绵拿来的公文包里。我冲出书房往楼下去。他们真的也不在一楼。我在客厅和厨房之间的狭小空间里转了又转。
突然间海风吹进屋里,是倚文把厨房旁边的后门打开了。那道白色窄门露出晚霞中逆光的他的身体,金黄或者橙红或者铅灰都不可辨识,所有光线物件混在一起就没有颜色,只看见形状依稀,哪怕我并不能伸手触摸到其具体。
“我们刚在院子里,”倚文说。
我盯着他。
他说:“我要走了。大家都回去吧。”
我全身冰冷,如同死神也勾走我胸中最后些许温暖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