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是一座孤岛》肖斯塔

7、现在-4

　　我到书桌上把自己那本《江月去人》抽出来，坐到床上乱翻。这本书计划是我博士论文的第一章，我手上有不止一个版本，已经看过无数次。我自己常看的是前两年新印的简体字简装本，上面方便画笔记注释；还有读硕士期间碰巧从旧书市场淘到的一本二手书，纸页薄脆留作私藏；最近拿到的则是三十年前在K市印刷的第一版单行本，繁体竖排，文中细节跟现在的版本略有不同，是杨岑后来自毁少作的遗迹。想去年秋天我到市立图书馆把这本找到又借出来，还是跟关倚文一道。又是关倚文。他怎么老是阴魂不散？我有什么必要老是抓着他不放？杨岑的书真好似毒瘾，他那意识流简直好像吴尔芙的狂躁型抑郁症，无孔不入，把几百年前的孤魂野鬼都全勾出来。

　　周四下午五点我和露西的小伙伴们如约在晴天广场的咖啡厅见面。他们喜欢占据咖啡厅背面朝阴的角落，那边有大树遮阴，通道少有人往来，于是讨论的话题可以百无禁忌。K大校园是民国时期欧洲设计师所建，当时建造广场的工人全是本地劳工，拉丁字母全不会认，中文大概也认不出几个，而设计师和高级工程师是欧洲白人。建楼时劳工休息的一块空地，在校园所占据的小山坡的山腰上，后来被改建成广场，名曰晴天，纪念工人的辛勤劳动。然而当年在此抽烟吃饭的工人们大概最不喜欢晴天日晒。一百年后现在的大学生却趣味盎然了。广场旁边有两家快餐店，一个鱼蛋档口，一间奶茶铺，一个咖啡厅，让人一边学术一边还可大快朵颐。

　　我从电梯上下来，穿过平台，远远看见露西向我招手。这次来的四个人就是他们小组织的核心人物，两男两女，是不同专业的大二和大三学生。他们都穿了一身黑色。

　　杨岑的第一本长篇小说《江月去人》带着浓浓自传色彩。他写三十年代抗战期间的学生运动，其原型一半是他自己父母辈年轻时候的经历，另一半是他自己六七十年代在K市曾经投身过的□□。全书主角是一个叫冯月心的革命女青年，情节梗概说来十分老套，她在学校图书室跟一个青年男子结缘，男子看似是个波澜不惊商人家公子，其实是地下□□的报刊主笔和核心人物。于是两人志趣相投，一边参与□□一边恋爱，厄洛斯和塔纳托斯，阴谋与爱情，一切小说不外乎如此。但杨岑的现代派笔锋一荡，反而从冯月心和于远翥相识后八年开始说起。全书的物质时间约莫只有半个小时，女主角在在江边一处亭台高处看江面上月亮升起，从低到高，而她的回忆历时八年。这八年的事件全部打乱，仅按照意义相关性排序，而不按照历史先后排序，因此读者都得连蒙带猜，好些事情到后面才见分晓，于是这么老套的情节读起来竟也好似破案一般让人精神紧张。在这十八岁到二十六岁的回忆里，贯穿始终的焦点是她同于远翥的恋爱，她与自己辩论是否最终要回到他身边去，抑或是接受一个女校俄语□□的教职。小说结尾她悄然决定还是要去找他。她丢下一颗石子搅动江水中的月影，转身走开，于是洋洋洒洒三十万字的意识流终结。

　　我说：“情节大纲就是这么回事，看维基百科也能看明白了。革命的隐喻，借古论今之类，都不难懂。回过头来有趣的还是现代派技法和时间性。例如你们找到女主角和男主角第一次见面的地方没有？”

　　他们都不回答。露西咂嘴说：“学长你少客套啦。我们两天里看不完你也不是不知道。你就别卖关子了，今天就是你一个人讲课还不行？”

　　她这话反而让我尴尬起来。我不知道如何接话，只好继续往下分析小说：“在倒数第二章。他写到二十五万字，才开始写两个人是怎么认识的。地点是在女校的图书室，两个人碰巧都想要借一个法国哲学家的作品。所以问题在于，这样乱序的讲故事方式究竟有什么意义？为什么不能一五一十从头娓娓道来？如果你在一开头就知道他们两人的历史，那么你解读后续发展的方式，是不是会有所不同？如果隐藏过去的真相——并不是说谎，只是暂时不告诉你——是不是对叙事认知的一种暴力？但这是坏事吗？

　　“另一方面来说，看了这么长才能看到两个人如何认识，杨岑也真是对他的读者有信心。安贝托·艾柯自称他就愿意把小说的第一章写得复杂又冗长，第二章之后才有趣起来，这样可以筛选他的读者，那些不愿意静下心来阅读的刚好可以自动淘汰。我以前刚听到这种说法的时候觉得艾科简直再智慧不过。后来认识杨岑本人，才发现他自己就是那样的人，他对人戒心太重，达不到标准的就自动淘汰，他宁愿他自己家里门可罗雀，也不肯冒高朋满座中良莠不齐之虞。但他三十岁或许这样，四十岁或许这样，到了八十依然如此，还能行吗？我也不知道。别人不觉得他晚景凄凉也是假的。”

　　我说到最后偏题已远，声音又忍不住哽咽。露西瞪着大眼睛看着我。

　　“学长你没事吧？”

　　“嘘！别说了。”

　　“学长你要不要点杯咖啡？”

　　这群小师弟师妹们对我其实十分好。只是我原来从不留意。我说：“没事。是我偏题了。我们明明是同志文学电影讨论组。我今天正想说这个，还没说到呢。”

　　“啊？”一个学工程的男生叫道，“杨岑也是同志文学？”

　　露西立即接口：“哦他不是的——”

　　我摆摆手。“你们看《江月去人》看不看得出端倪来？”

　　“什么端倪？你说的不会是于远翥跟他报馆同事的那段吧。”

　　“杨先生一辈子单身终老，你的意思不会是说……”

　　我说：“《江月去人》也可以是同志文学。就看你怎么读。至于杨岑，他只是在柜子里呆得深了，没有人知道。”

　　他们一片哗然。露西叫道：“杨岑？深柜？”

　　我点点头。

　　她又说：“学长你又是怎么知道的？去年怎么没听你说过，还是他死之后你就不用替他保密了？”

　　“这也不是。他原先也没有禁止我说。后来也没有允诺我他死之后就可以说。只是我自己觉得，这些事情瞒着慢着，也总得有个头。原先你们无所谓知道不知道。现在既然要讲《江月去人》了，刚好我自己也在写它的论文，我的论文也迟早要见人，那还是知道的好。大家都看出《江月去人》有自传色彩，其实这才是最自传的一部分。他无法写他自己爱上一个男人，这样的书在七十年代末的K市无法面世，于是他让冯月心做自己的替身。这小说是他的告解。冯月心决定去找于远翥，愿意跟他奔波一辈子，但杨岑自己做不出这样的决定。他后悔终身。”

　　读书会散伙后露西跟着我往博雅楼走。“我要去图书馆把他的书都借出来重看一遍！”她讲，“我原先真是一点都不知道……学长，你这是一夜之间要变成杨岑专家了？别人哪里知道这些内情。”

　　我笑她：“你真是偏心眼。文学理论里都说’作者已死’。作者的性取向凭什么作为评价作品有趣程度的标准？异性恋小说你不爱看，一听说人家是同性恋就突然来了兴趣。”

　　她猛挥手里那本从图书馆借出来的《江月去人》：“喂，这里谁是同志文学专家来着？少说别人了。”

　　我心情欠佳，于是不跟她说笑。我们在沉默中走下旋转楼梯。露西突然说：“诶，学长，关家小哥怎么样啦？怎么最近好像都没他事了一样。”

　　我说：“没怎么样。”

　　“好吧，看来又是我哪壶不开提哪壶了……”

　　“说什么话。哪壶都开着，没什么不开的。杨先生刚走，好多后事料理，别的事情都没时间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