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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过去-5 ...

  •   我已经想不起是去年秋季开学第几个星期,总之天气还没有冷起来,是在露西邀我参加他们小团体的第一场《莫里斯》的读书会之前。也是下午五点钟,我从博雅楼里我自己的小办公室里出来,锁上门沿着楼梯往下走。我看见蒋露西在院子天井里,一只手抱着一本《诺顿》,另一只手高高朝我挥手。

      “学长!”她叫我。

      自从上次代课以后我又跟她见过一两面,在社交网站上聊过一两句,但这姑娘好似天生带着自来熟的气质,每次见面都拉着我聊上好久。我到她旁边去。“你怎么在这里?”

      “我刚下课呀,我所有的课都在博雅楼里,”她举起手里的教材,“你又怎么在这里?”

      “我的办公室在楼上。我没有课,但我也只能在博雅楼里干活。”

      “哦,好吧。你要回去吗?我现在回家,我就住蒲湾道上的宿舍。”

      我告诉她我的公寓楼在从K大上山几站公交车的地方,要去校门口坐车。于是我跟露西一起往外走,穿过博雅楼前歪斜的小路到校园的边缘去。我还记得我笑她的《诺顿英国文学选集》像块砖头一样,她吐舌头说:

      “不只是厚,还贵得要命好吗。要不是为了考试,我才不买呢。”

      “什么课?”

      “就是薛华盈的课呀,你上次代过的那门。你们以前不买诺顿吗?我还以为全世界英语系学生都看这一家独大垄断教材。”

      “看的呀。本科生才被逼无奈买教材,到了研究生之后学精了,为了省钱只管从图书馆借或者复印。等你成了教授,什么书都不用买,学校自动给你送上门。”

      “那也得等我修炼成教授……哎呀那也得十多年了。诶对了,学长你是不是跟薛华盈很熟的?她是不是真的不婚主义的呀?”

      我瞬间被她直截了当的八卦所打败。“你这也太八卦了。什么薛华盈,你要叫人家老师。她是我师姐,我跟她的硕士都在一个学校念的,但她比我大差不多十岁,我也是后来才认识的她。”

      “哦……”露西马上转眼睛,“那就说她真的是不婚了。好棒啊,单身逍遥,学术精进……”

      这姑娘的口头禅就是“好棒”,什么都“好棒”。我无奈说:“有时间背诺顿去。少八卦系里老师。”

      她缩到一边去,立即转移话题:“学长,我们的读书会有计划了。这学期第一场,就上次跟你说的福斯特的《莫里斯》,时间是下个礼拜四,具体几点还没定。我们在晴天广场的咖啡馆见,你知道那里吗?”

      “我知道晴天广场。时间定了你发短信告诉我吧。”

      “没问题!”

      我们转过一个一百八十度的山路大弯,面前是一小节楼梯。茂盛榕树从楼梯两侧收拢聚合,气根像许多只手,划出人类可以挪动的小小范围。楼梯面前就是蒲湾道的人行道,公交车站就在前方不远。我一眼看见关倚文在马路对面的车站里。

      那时候我只刚见过他一次,就是前不久跟他碰头,商量如何去杨岑家里拜访。眼下,关倚文在跟一个女生说话。那姑娘很年轻,乍一看觉得跟露西差不多年纪,但穿着打扮完全不像K大学生:一条黑色紧身连衣裙,脚上踩着骇人的高跟鞋。行车道上红灯转绿,她稍稍侧过头来看了一眼,露出浓黑的烟熏眼妆。关倚文还跟我第一次见到他时大同小异,只是这回没那么一板一眼的全套西装革履,而是换了一件短袖衬衣。

      他们一直在说话。那个姑娘朝关倚文时时耸肩,一副不耐烦的模样,但他显得无比耐心。

      “那个小哥挺好的吧?”露西在我身边说。

      我吓了一跳,转过头看她。她盯着前方马路对面的公交车站看,正是我刚才目不转睛看过的位置,我才发现我们已经走到楼梯尽头,谁也没再继续迈步,而是心不在焉地合演了一场集体偷窥。

      “我觉得挺好,”露西继续说,“而且黑框眼镜配得好棒,感觉戴上比不戴更帅。”

      她转过头来看我,眯着眼睛飞快朝我一笑。一双虎牙在我眼前晃,加上她麻花辫的纹路,蒋露西就像一只狡猾的花猫。

      我说:“我认识他。”

      “好吧。那边那个女生你也认识?”

      “不认识。”

      “喔。”她没再接话了。我看她表情不再变化,终于忍不住顺着她的目光又转头去看关倚文。

      现在我知道那一刻之所以有趣其实在于,一个跟你仅仅是勉强刚刚相识的人,好像突然间成为电影镜头里放大的对象,在一个这样光天化日又完全出其不意的场合,他成为你好奇心泛滥的目标,不能解释一个普通人能在哪一秒钟变成潜在的主角,总之你从漠然的路人突然也变成一个饥渴的求知者。所有人都有他们自己的生活,但你未必感兴趣了解,可是你一旦感兴趣想要了解更多,这个人就不再是所有人中的一个了。

      所以他为什么又来到这里?蒲湾道上,K大校门口的公交车站,这就是九月初我跟关倚文碰面的地方。他不在这里上班也不在这里上学。现在他在这里跟另一个人说话。她是他的什么人?种种这些,都跟一个男人无条件的耐心一样不可解释。我好想企图从这一分钟的远景中揣测出他们生活的纲要,了解这些萍水相逢的对象,仿佛这是一篇小说而我是一个细心认真的读者——我当时一定想过,这个念头当时一定在我脑海中闪过——如果这是一篇意识流小说,那么这一分钟就能放大成一个人的一辈子。我走火入魔地一定这样想过。我真是对意识流小说发疯了。

      “他是——”我想跟露西说话。我没说下去。

      “我觉得,”露西缓缓说,“我觉得他们两个不是一对。”

      “这你也能看出来。你也是想太多了……”

      “不是啊,那你说是什么?既然你认识他,为什么不去打招呼。然后他们就给你介绍啦。”

      我简直是条件反射一样脱口而出:“我不去。”

      露西忍笑不已。我碰她一下:“还要不要回家了。别看了,快走吧。”

      最后对面车站的两人都上了一辆跨海的快车。这是我第二次见到关倚文,我从没对倚文提起,也没对任何人提起过,我怀疑露西也已经忘掉这小小插曲,就让我把它当成我伪善的救命稻草死死抓住好了。我真正第二次见关倚文是他带我到市立图书馆去借《江月去人》的旧本。

      K市图书馆的老馆也是一座百年历史的石质建筑,高大石柱在这南方海岛上被雨水反复侵蚀,又爬满苔藓和藤蔓植物。据说建馆时K市还是个小小的港口商埠,于是这座楼只有两层,每层四个厅,在当时已经被视为市长的大手笔。如今这幢楼被整座岛上密密麻麻的高楼大厦所簇拥,好似一大片水泥丛林中意外的远古遗迹。原先在老馆二层的读书室玻璃窗前可以看到海;现在倒是能看清对面写字楼里金融从业员的西装是什么品牌。

      这一回的关倚文比第一次见面时话多了些,感觉莫名地更好接近。我看着他,无法不想到上次在K大门口公交车站的那段小插曲,画着熊猫般眼影的时髦姑娘,和他面对她无穷无尽的耐性。我知道我想太多了。我无法停止自己的想象,但至少我可以闭嘴不谈。

      “在二楼,”倚文说,“从这边走。”

      以前人们说K市是文化沙漠,市立图书馆的文学阅览室真的非常小,陈列着几排本土作家的作品。阅览室的负责人对我们异常热情,大概是因为很少遇到长途跋涉来借一本八十年代单行本小说的读者。

      填表时我跟那个带着圆圆眼镜的中年人聊起几句。他问我情况,我说是来访学的研究生。“这里还有很多很好的本土作品,”我对他说,“只是没被挖掘过,一直都埋没着。文学系的人有时候过于相信生活在别处。”

      他低头写字,眼镜滑到鼻梁上。他把文件转过来到我面前,把笔递给我让我签字。我又说了句谢谢。

      他从镜片上方抬起目光看我:“不客气。谢谢你。”

      我借出杨岑那本《江月去人》的第一版单行本。书比我想象的新,图书馆为之加装了硬皮。后来我想在阅览室里再逛两圈,关倚文说让我随意,他能等我几分钟。本市作家的作品,有很多都并不知名,在海外的图书馆里尤其难找到,而这里都一应俱全。结果我一看就忘了时间,自己一个人在书架前也不知过了多久。我不想失礼,连忙抬头找关倚文。

      他就在书架的尽头,高高两排书架之间的空隙。我第一次看向他的时候,他面对着我站着,没有在看任何一本书。我把手头上一本诗集放回架上,顺着一排书脊,摸到同一层上的另一本,手痒又把它取下来。我只翻开扫了两眼,是一本关于食物的诗集,但我没有再多时间。我该离开了。我侧头又去看倚文。他还在原地。

      这一回我看清楚他了。倚文没在看任何一本书,他在书架尽头盯着我的方向。

      手中摊开的书页上有首短诗,寥寥几句,我扫过第一行,个中排列有如老图书馆书架间厚整暗淡的意象,紧接着忽如其来的韵律,不能停顿的停顿,必须转向第二行,企图让韵律圆满——

      但有别的更重要的事情,出人意料,在此刻变的迫切。

      我看向关倚文。

      突然间好像有什么从我心头掠过:好像诗人突然灵感闪现,一首诗开头的警句妙言,一闪而逝,必须停下眼前一切工作用手将之打捞。又好像蜻蜓点水,几下跳过。池塘水面微小的纹路。

      “你看过《江月去人》吗?”我问。

      “什么?”他没听清我说话。他走过来。

      我等他停下又问了一遍。“你看过杨岑的《江月去人》吗?”

      他笑了:“我试着看了看,只看到第三页。”

      我扫了一眼手里的书,把它合上。

      “怎么了?”

      “没事。”他就在我旁边。阅览室太空荡寂静,我简直能感觉到他呼吸吹动架上灰尘。“他——杨岑他书里写了一段图书室的情节。我只是觉得好巧。但那是在很后面了。”

      《江月去人》的倒数第二章,冯月心和于远翥在学校的图书室里初次见面,缘分开始于两人都在看的一个哲学家的书。在二十世纪西方哲学的架前,精装本红褐色的皮囊之下,佶屈聱牙食不知味的译本里面。再往后,两个人就相约去散步和聊星星月亮人生哲学了。

      杨岑托付给他的主角们的精神导师是柏格森,是个老掉牙的现在已经被遗忘的法国形而上学论者。事实上那整段都是个极其老派的桥段,整本书里最怀旧、怀旧到简直让人发笑的一段情节。时间是精细刻度,白纸黑字地计算,条分缕析;还是缠绵悱恻,不绝如缕,否则过去才刚过去不久,怎会这么快就跟现在和未来都无从区分?如今我记忆乍隐乍现,有时竟能如此清晰,但只有眼前物是人非失去颜色,分分钟经历都分分钟立即忘却,究竟是意味着心志黯淡,还是肉身已被消磨。彼时的杨岑,要对一个已经消失了的世界致敬:那个时代的青年学生们多么天真地珍视书本里的知识,而且坚信书上的道理应该决定现实生活的行为。法国哲学时髦如裹身裙,只不过一个以绵密为妙另一个以精短为美德。在图书室里争辩形而上学的细节在当时是多么浪漫的事情。现在的小说,切不可让两个主人公以如此陈词滥调的方式,在如此百无聊赖的场合坠入爱河。

      我把最后一本诗集放回架上。

      “你没读到?”

      “我没读到。”

      但他还在看着我。

      这一刻,这一刻全不同于露西和我在蒲湾道上看见他的那一刻——在这一刻我不再是这个故事的读者,而他也不是被我意淫的画中人了。那目光有形状有重量,是肉身的一部分,好比伸出的手。它也是有意义的。我明白那里面的意思了。

      他的目光跟我一样都充满好奇,在那时,对于他和我而言,这都是我们各自所需要的开始,只是我们迟早要发现我们各自的好奇心并不与对方兼容。说到底想读懂一本哪怕是最复杂的小说都是容易的;艰难的从来都是真正的了解。我要告诉倚文我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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