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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我确实有颗恨嫁的心 秦牧一孤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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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端着茶喜滋滋地进秦牧书房的时候,他正拿着一摞文书在整理,随意翻弄,不甚上心的模样,想来今日之事终归还是打搅了他的心境,见我进去微微抬头,若有所思地过了一眨眼的功夫,才示意我将茶放下,然后复又低头继续刚才的动作。
我将茶盏随意放在矮桌之上,环视一眼他的书房,四四方方没有任何遮挡,正门冲着花房,平日里除了小厮偶尔来照顾照顾花草,鲜有人会经过这里,是府上最僻静的地方,当真是个修身养性的好去处。南面两扇大窗,临水,站在竹帘大开的窗边,微微一搭眼脸便能看见府上唯一的池塘,几条又肥又圆润的鲤鱼正在里面打滚撒欢。
我见秦牧好似也不在意我在他书房里乱晃,便又凑到书架前,六扇书架上都堆满了书,不过却只有一两格架子上的书有翻阅的痕迹,且看上去翻过很多次,书脊有些破,稍不注意便要落下一两页的模样,而其它书籍,则都一派安然的模样,好似拿回来时是什么样子,如今就是什么样子。
我随意拿起一本薄厚恰当的书,想起我父亲那个破烂的书架,和书架上一般破烂的书,每一本都被翻阅得像是被凌虐过似的,可见主人是时时都惦念着它们,可惜不论我父亲是如何将那些书籍上的每一个字都记在心里,终归在科考上都差了那么一些些,每每都只抱憾而归。
“我平日里只看看兵法,最多不过史籍,其它的书都是苏恪送给我装点门面的,你喜欢就拿去玩儿吧。”秦牧的声音有一丝疲惫,瞬间叫我想起,儿时夜里惊醒撞见父亲还在挑灯夜读,他将我抱回床上哄我快快睡觉时的声音。
我嘴角一扬觉得这想法有些可笑,随手拿起一本书,虽看不懂却也真心可惜,它主人竟用了“玩”这个字眼,看来是打心底里无视它了。转头,恰见秦牧一手支着头,一手握着张羊皮卷,看我的眼神充满倦意。算算时辰,想了想,他大约是没有午休,困了。
我摇摇头道:“你忘了我不认识字了,看不懂的。”
秦牧微微一顿,好似真是忘了这茬了,复又端端看了看我,恍然大悟道:“那你到底是有什么事儿?”
闻言,我不自在地假咳了两声。
其实我的确对他的书房没有什么兴趣,赖着不走,确实是有话要对他说。
前几日随他出城时,已经与他说了说我也想成家的心,这不怨我,十七八岁早到了该嫁人的年纪,往日里不想是因为不可能,如今安顿下来还不想也是不可能。
念上了这事儿,自然就有些放不开,脑子里横竖想起的都是嫁人,可想来想去也没结果,诚如我之前所思虑的,没有父母的孤女,要如何将自己嫁出去还真是个问题。今日不巧,偷听别人八卦结果又是嫁娶之事,心道秦牧一孤男,尚且都引来徐将军担忧,何况我这个孤女,由此便觉得这件事十分紧迫起来。
所以,我此时真心有些后悔,那日为了三分颜面,拒绝了秦牧的好心。
由是,我有些犹豫地问道:“那个,你上次说的那个牙门将的事情还作数不作数,就是那个姓肖的牙门将。”
秦牧闻言,望着我的眼神有些茫然,想了想才突然抽动了嘴角,又忙将双唇紧紧抿住,一抖一抖的模样却可以断定,他确实是在笑的。
我虽粗野,可印象里还有我爹爹的教诲,女子切不可失了矜持,失了矜持便只能被人笑话。于是我认为,秦牧正是在笑话我这颗恨嫁的心。
我红着脸微微将头转向一边,早在我说出这话的时候就做好了要被他嘲笑的准备,不过只要能顺顺当当找个良人,受些嘲笑也就受些嘲笑吧。
几日之后,当整个邱元城都开始疯传,疆场新贵秦牧要娶个跛子的时候,我才后知后觉地醒悟道,当时他的确是在嘲笑我,不过却不是在嘲笑我有颗恨嫁的心,而是在嘲笑我慢人半拍,迟钝半晌的脑子。他既然都已经在徐将军面前声称我是他的未婚夫人,还因此拒绝了与郭萨萨的亲,那当是时我是万万再嫁不得别人了,特别是身为秦牧的属下的肖部更是不可能点头娶我了。
那日午后,我趴在石桌上揣测秦牧会不会真的娶我,面子上便显得特别纠结。其实我是不在乎嫁给谁的,只要能嫁出去就很开心了。只是若嫁给秦牧,想都能想见日后少不得要和这无赖斗个嘴打个架,而这两方面,我在他面前好似都没什么优势。
可嫁与不嫁间,我心中的天平又明明白白偏向了“嫁”那一边,毕竟机不可失失不再来,但秦牧又多日未再提起过此事,便不知他那里究竟是作何想,是否真想与我成个家。
我这纠结的模样落到秦牧眼里,他也实在有些看不过去,便过来与我道,他也不是真的就要娶我,只是恰好见我隔着屏风在偷听,才顺势喊来用一用,等风头过去了,他再帮我找个比肖部都好的,送我点儿嫁妆也不用再退给他,下半辈子能好好享福。
闻言我有些失望,可终究得了他的准话,找婆家的事情他不会也不能放着不管,这也终究是个好事,心里的酸涩压一压也就过了。
多年后,我们刚刚在帝都安家,夜里赏月,我突然想到这一茬,便问他,若当时屏风外站着的是小茶,五月或者流云,他还会不会随便拉进前厅去冒充他未婚的妻子。
秦牧想一想诚恳道,自然是不会的。
我闻言心中大喜,问他为什么。
他继续诚恳道,因为那三个比较聪明,不好糊弄。
我正红着脸,敛着性子等着秦牧说一声好,半掩着的门却突然一声轻响,一根青色的长杆子打着旋儿地飘进了房中,身形还未站定,话已经到了耳中:“秦牧,上次你摆的那个阵,我知道怎么破了。”语音刚落,一双桃花眼开怀笑着的脸才是一顿,总算看见房里多出了个人来。
刚才来人进屋进得太快,叫我恍然以为穿着青衣的他是根稍微有些胖的竹子,被什么人不小心给扔进了书房,如今来者身形站定,才见是个年岁不大,脸还稍稍有些圆润的白面男子,若非此时表情有些滑稽,还真可算是一翩翩佳公子。
他看见我,足下和嘴巴都顿了顿,上下打量我一番才道:“秦牧,你不说不喜欢人伺候的么,怎么今天也有个案前奉茶的了。”
秦牧假咳两声,正好收起了笑意,只微微扬着嘴角道:“苏恪,这是府上的客人,乐馥,”说着他将头转向我道,“这是苏恪,你应当也听过他的。”
王朝规矩,以文制武,一城之上太守为大,太守管辖辖区内的政治军事,人事任命。只是这条祖宗定下来的规矩在邱元城里实在不大好使,毕竟邱元作为王朝最多战事的边疆重镇,军队编制多于吏民,谁在军队有威望,谁就是这里的老大。再者若是太守惹了将军不高兴,将军待北夷人来袭之时告个病假,别说太守,就是太上皇也会被砍个精光。
所以,邱元城渐渐成为了整个帝国唯一一个例外,没有太守,连同腹地锦州,都是大将军徐亨说了算。这员大将顺着数下来,便是如今炙手可热的所谓的邱元三公子,徐世,苏恪还有秦牧。这邱元城里大约是没有人不知道的,只是我一直没想明白,为什么靠点人头领奖金的人会有“公子”这般风雅的称谓。
我见眼前这人年岁与我相仿,长得又可爱白净,脸上半点也不若秦牧满是大漠风沙的痕迹,还有道伤疤那样明晃晃的标志,怎么看怎么不像在战场上混饭吃的人。
我饶有兴味地打量他,他也饶有兴味地打量我,我们正相互打量得白热化,秦牧又假咳两声道:“苏兄比我还大上两个年头,不要被他的脸骗了。”我了然想见,原来他是民间传说中的娃娃脸。
苏恪笑眯眯道:“秦牧,我那日听徐世说你金屋藏娇,原来是真的。”
秦牧继续尴尬道:“苏恪,你积点口德吧,徐世那种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人的话你也听得进去。”
苏恪微微一睁眼,做出惊讶的模样:“为什么不听,上次徐世······”苏恪正说得顺口,猛然被秦牧打断,转头与我道:“乐馥,这里没事了,你去忙吧。”
我听苏恪提到金屋藏娇的时候还有些尴尬,觉得是不是应当回避一下,可还没将这想法落实,他又开口引到了其他八卦上面,还似是秦牧不愿提及的,我便饶有兴味地靠在桌案前打算将这八卦听下去,猛然收到秦牧的逐客令倒也有些反应不过来:“啊,我没什么事呀,不是刚刚才闲下来么。”
秦牧咬咬牙,不知我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遂捏着脾气道:“我刚刚听见小黑子叫你。”自从小黑马被勒令不许叫萌萌之后多日也没个正式的名字,秦牧被我催得不耐烦,于是干脆就开始叫它小黑子,多念叨几遍倒也觉得顺口。
我闻言总算是坐实秦牧这纸逐客令,便抱着托盘一步三回头地望着一脸冷汗的秦牧和笑得有些叫人发怵的苏恪,心里还猫挠似的好奇苏恪那后半句话。听话听半句最是叫人难受,正想着要不要趴在门房上偷听一下,可脚还没回转便听秦牧的声音从桌案后传来:“我们有军机要务要谈,不许在门口偷听,否则打你军棍。”
这番我才真是恋恋不舍地回了房,心中兀自不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