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劫缘情深》八月宿风

12、意外之“喜” 厨房里的阿

　　我听闻除了中秋那日月亮特别圆满，每月十五月亮也特别讨喜。以往盗尸财的时候，总觉得月夜阴测测的叫人发寒，便从来没去欣赏过圆月这种事物。如今离了盗尸财这行当，又躲在雅苑大宅后面窥视了一两次秦牧与苏恪对酒当歌人生几何，便自己也想试上那么一试。
　　说来秦牧也着实不是什么风雅的人，偌大的院子里没有半点人为雕琢的痕迹，只一座生来便有的破败亭子在他住进来的时候被拾掇了一番，其余便是几块从戈壁随随便便搬回来的大圆石，再随随便便一扔便算作了装饰。
　　不过当他与苏恪，乘着月色在院中亦或小酌，抑或畅饮之时，总还是有那么几分风雅的味道。
　　人生变数颇多，当我笃定塞外便是自己埋骨之地的时候，秦牧将我捡了回来，谁又说得清哪日不会有谁又将我领走，着实带我去风雅一回。于是某年某月的某一天，我张开眼决意提炼提炼自己附庸风雅的这项技能，溜到厨房去蹭了些水果小食，打算待夜深人静一边赏月一边吃些宵夜，末了再在院里走一走，佯装沉思。
　　由此，当我端着厨房大婶给的果盘一路穿过后院小径，喜滋滋地觉得自己也走上了一条任性路线之时，认为一切都是那么的水到渠成。
　　路过中庭花厅，抬眼便见吴夫人风急火燎地往西园跑，因着今日心情好，便提着嗓音愉悦地唤了声“吴夫人”。说来自从上次不小心跌进秦牧怀里，吴夫人对我的态度也愈发暧昧起来，关心照顾之情溢于言表，时时叫我不知如何报答，所以对她的态度也愈发亲热起来。
　　当是时，吴夫人已蹦跶了三级台阶，忽的听见我叫她竟瞬间原地定了定，随即一个转身飘然落到我面前，深情笑着的模样叫我立时便有些后悔刚才多嘴叫了她。
　　她打量了我一下，笑道：“乐馥呀，看见你太好了，赶忙去前厅帮个忙，徐将军来了，可别连个上茶的人都没有。”
　　我一愣问道：“前厅不都是小茶的事情么，怎么叫我去。”
　　吴夫人一跺脚痛心疾首道：“小茶和五月好似争抢什么东西打起来了，我这不是正要过去劝架的么，焦死心了，前厅可不能没个伺候的丫头呀。”
　　我盘算了一下府上的佣人道：“那不是还有流云么。”
　　吴夫人闻言五官都快要皱到一块儿去了，又是一跺脚一拍巴掌叹气道：“哎哟，流云那丫头这两日不便利，出不得门。”
　　闻言我习惯性叹息一口，心道也怪秦牧那家伙平日里抠门，一个府上竟然没几个佣人，丫鬟横竖就那三个，小厮也不过六个，剩下的都是他的亲卫，只负责跟在他身后拽着屁股耀武扬威，别的什么事情都不做。若真是有事儿忙不过来，也是军营里的小兵被提掇两个回来帮个手，别的还真是一个备用都没有。
　　如今三个丫头一个月事当头，另外两个忙着打架，小厮上不得前厅伺候，厨房里的阿妈都是上了年纪的，与当下前厅都是萌妹子的流行不符，可不就只剩下个我么，虽不萌，但终归是个妹子。
　　不过我可是没听说过哪家前厅伺候的丫头是个瘸腿的，正想与吴夫人说一说我这不得不说的缺陷，可话还没到嘴边便先听吴夫人道：“你去厨房里泡两杯茶，就着手上这果盘端上去就好。”话音刚落又风急火燎朝西院跑去，理也不理有口难开的我。
　　我愣在当下，看了看手中被挑敛出来的歪瓜裂枣，想都不敢去想呆会儿端上去给秦牧时他的表情。可不敢想却不能不去做，大不了等秦牧发起火来再与他申辩这其实是他自己太抠门的结果。
　　由是我虽不情不愿，却也不得不往厨房去，泡了两杯茶再捧着个托盘郁郁拽向前厅。

　　秦牧府上前厅与中厅对门之间有个屏风，挥毫泼墨地绘上了些塞上风光，是秦牧喜欢的格调，听说是帝都最近一位声名鹊起的白姓画师之作，府邸落成之时，帝都某位权贵送来当做贺礼。
　　我施施然调整好脚步，正要绕过屏风前去奉茶，却突被一声低沉的“嗯”吓得生生顿下了脚步。
　　屏风那边一个深沉浑厚的声音，压着调子却又扬着脾气用尽了威严地说道：“秦牧，你倒是说说看，是我们徐家配不上你，还是他们郭家配不上你。”
　　秦牧的声音有些尴尬地响起：“卑职一介草民出生，只有我配不上郭姑娘，哪里还有郭姑娘配不上我的道理。卑职不过是怕委屈了郭姑娘。”
　　对方一阵深呼吸，复又缓缓道：“秦牧，萨萨出生名门，却到底是偏房出生的庶女，论地位比不上她嫡出的姐妹，但与你这后起之秀倒是挺配。况且她温婉贤德，人又漂亮，是我内人最喜爱的一个侄女，你娶了她，不论是与徐家还是郭家便都有了连系，于你的将来大有好处。我惜你是这一辈将领中最是有才的一个，若是没有半点世家可靠，将来自是容易被埋没，这门亲，对你大有好处，你又何必拂了我与内人的好意，拒绝得这般干脆呢。”
　　内里“扑通”一声，不用想便知成日凛然的秦校尉这是跪下了，他语调诚恳道：“将军，卑职虽始终称呼将军官职，但实则一直将将军当做老师，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学生若非有迫不得已的理由，怎会对老师说一个‘不’字。”
　　徐将军平静半晌，问道：“你与萨萨相识也有好几年光景，我见你们也投缘，你上堂又已经过世，没人再为你做别的安排，你别成日里只专心军务，不将成家之事当回事儿，你瞧苏恪，小崽子都能眨巴着眼睛冲他笑了，不多时就能陪他爹舞枪弄剑了。”
　　我端着木托盘，小心翼翼专心致志地偷听着前厅的八卦，全身能量都在双耳之上，由此忽的听见秦牧呼道“乐馥，出来与徐将军行礼”的时候，我委实没有反应过来，秦牧叫的人，是我。
　　我凑着头，直到秦牧唤了我第二声，我才恍然大悟他可是在叫我，心下立时有些紧张，觉得这大约是自己听人八卦被发现了，慌慌忙忙随手将托盘在身旁花桌上一放，就跑进去跪在了秦牧身边，一副我认错的表情。

　　后来我想，若当时我机灵一点，端着托盘正经走进去，行礼之后为这二人奉上香茶，再转身走开，是不是后来的事情就不会发生，再后来的事情也就都会不同。

　　秦牧忽的拉起了我的手抬头与徐将军道：“家母在世之时，曾为卑职定下一门亲事，后来却因世道无常,在逃离家乡的途中失散。家母曾要卑职许诺，寻找此女直到二十三岁，若未果才可娶亲。许是天意，卑职月余将至二十三岁，上月却突然与此女重逢。父母之命不可违，卑职终是要迎娶乐馥为妻的，”说着秦牧转头与我道，“乐馥，给徐将军见礼。”
　　我歪着头，觉得手被秦牧这般握着着实有些不妥，挣了两挣没有挣脱，心中渐渐泛起点点说不出口的愉悦。抬头再看他紧紧皱在一起的眉头显得有些急切，还未想好到底要怎么做，秦牧倒是先给徐将军磕了个头道：“将军，郭姑娘再是庶女也出身名门，贤良淑德，嫁给卑职还非得正妻之位，可不是遭了莫大的委屈，还请将军念及郭姑娘的颜面。”
　　我大无畏地望着两鬓华发丛生，却精神矍铄的徐将军，他却只是愁肠百结地望着我，右手食指在木椅扶手之上轻轻扣了两扣，半晌才浅笑两声，伸手把将头深深伏在地上的秦牧扶起来，和颜悦色道：“父母之命不可违，你母亲既然与你许了一门亲事你自当要遵从，我与内人不过是怕你这孩子没个打算，耽误了光阴。既然成家之事近在眼前，你便自己去操办好了，若有什么不得劲儿的地方倒也不怕麻烦本将。”说着他幽幽从上座上站起来，这是打算离开的形容。
　　我还跪在地上，徐将军倒也没拉我一把的意思，只挥了挥袖子道：“我今日来就这么个事情，你们就权当我过了趟门。”说着大跨步地朝着门厅走去，中气十足得好似这是他家，秦牧倒也没坚持相送，只默默起了身。

　　我见徐将军已经走远，戳了戳秦牧道：“看不出来武阳将军疆场驰骋，倒还是个妻管严，他夫人叫他来帮侄女寻个夫君他就来了，这不是媒婆的事情么。”
　　秦牧抬起身子，一脸黑相：“你倒是笑得起来。”
　　我拍拍身上的灰，从地上站起来，说道：“我为什么笑不起来，你不高兴了又不是我不高兴。”
　　秦牧也从地上站起来，望着门厅道：“怎么你跑到前厅来了，平日里都不做事，今日倒是跑来端茶倒水了。”这话也是，自从秦牧跟我说我不用做工也会收留我之后，我基本上就处在无所事事的状态，要不也不会平白起个要去赏月的闲心。
　　不过此时，我闻他这么一说倒是心中突然起了个主意，所谓无聊是致人生事的主要原因，那么女人无聊，多数时候便爱生些八卦出来，于是我做无奈状道：“本来应当小茶来伺候的，不过小茶刚才和五月打架来着，没空伺候你。”这是真话，吴夫人亲口对我说的。
　　秦牧挑眉“啊”了一声，那语调，那表情，完完全全昭示着他的费解。
　　我叹了口气，继续无奈道：“为了什么我不知道，”我的确不知，不过我大胆揣度道，“好像是争前厅伺候的机会来着，争着争着就打起来了。”言罢，我可惜地摇了摇头。
　　秦牧嘴角抽了两下，微不可闻地嘟哝道：“女人有这么无聊么。”说罢便转身要朝内院走。
　　我以为他要去劝架来着，忙抬脚要跟着他去看热闹，刚刚追上，他却突然止步，害我一头撞到了他背上。这个人常年练自己，不练自己的时候就练别人，身上一点可供缓冲的赘肉都没有，害我一头撞上去差点没将鼻血给撞出来。
　　秦牧转身看着正瞪着他揉鼻子的我，有些好笑道：“我到书房去清静一下，你帮我端杯茶来。”
　　我问：“为什么是我。”我抬着头对着他揉鼻子，那意思表示我鼻子很痛，没功夫给他送茶。
　　秦牧见着突然扑哧一笑，伸了手出来揉揉我的脑袋道：“小茶五月刚打完架还得再吵一会儿，估计没空，我也不想见着她们，免得哪一个突然装个柔弱，腿一软跪在我面前哭我还不好给赶出去。你就把刚才送过来的茶送到书房去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