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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你是我的转折 然后呢?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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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眼猛然睁开,双颊冰冰凉凉,随手一摸便摸下一把眼泪。
我转了转眼珠,才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蜷着身子窝进了当初栖身的那个树窝,似是一样的姿势,甚至没有了那张裹住自己的毛毯,此时更加冷一些。转头,秦牧就坐在一旁,表情淡淡,有些怜悯。
我看他半晌,才寻到一丝话题道:“你骗我,明明是我告诉你的名字。”声音嘶哑,就像声嘶力竭地哭过一般。
秦牧一怔,也未料到我一开口竟只谈这个,末了才淡然一笑:“我也没想到,我随口那么一说你就信了。”言下,竟叫我复又想起当初的情形,我也是那么一说,他就信了。
我轻叹一口气,也没想到原来在那个漫长的夜里,还有这么些事情是已经被我遗忘的,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
一直以来,那日的影像就像是一副只勾勒了一笔轮廓的画,好似自己明明知道有那么些画面,可细细去想又着实想不起具体的情形,只偶尔在梦里能看见些,日子一久,连自己都以为那也不过是场镜花水月。
“不愿想?”秦牧偏偏头,模样带着些许探究。
我揉了揉太阳穴,觉得头疼得可以。血肉崩离,生命流逝,害怕,孤单,绝望,所有的情绪断断续续又冲进心里,叫我一时有些恍惚,是不是那个可怕的夜晚真的过去了。
我抬头看着秦牧,忽的觉得那般软弱无依的模样都被他瞧见了,这些日子有意无意佯装出来的坚强大气可是浪费个什么劲儿。我摇摇头诚实道:“如果有得选,我一辈子都不愿忆起,”说着舔了舔干燥得起了皮屑的唇,冷嘲热讽之心顿起:“似乎死了,又仿佛活着,没经历过的人,是不知道其中滋味的。”
躲在破庙的时候,听路过躲雨的客商说过,帝都真正要命的酷吏都不会将人活活拷打致死的,往往只将人折磨得要死不活,然后就强迫受刑人一遍一遍回忆受刑过程,这些人往往能挨过前半段,却往往挨不过后半段,最后宁可自杀都不愿再经历那般折磨。只有一个硬气的文臣,当着酷吏的面用碎瓷片儿刮掉腿骨上的脓和烂肉,吓得酷吏再不敢对他用刑,而后来这个文臣之事被上奏天听,终是沉冤得雪。
话扯得有些远了,当时那个雨天,我听着这俩客商的闲散龙门阵,心道这些人真傻,受刑都受过了,为何经不住回忆,回忆又不能杀人。
不过如今倒是知道一些缘由,只因人性本来就懦弱,不知世界可怕的时候往往敢于横冲直撞一番,等知道了,反而只敢躲在龟壳里了。刑罚也好,死亡也罢,经历的时候往往不知道其到底有多可怕,只有经历过了,忆起来才会觉得背脊一层一层的冷汗往外冒,这大约就是常人所说的“后怕”,可“后怕”二字于此似乎还太过于简单。
秦牧闻言从粗壮的树干上一跃而下,也敛着树窝的边坐下。我将身子蜷得紧一些,顺道又往里挪了挪,本意是想给他腾挪个地儿出来,可这模样在他看来却是在害怕,害怕他。
秦牧抬了抬手,最后又犹犹豫豫地放了下去,他道:“你是这么想的?”
我不置可否,秦牧辗转一下身形,叫自己也坐的舒服点,然后才轻叹一声续道:“这些时日,我们都不曾聊一聊那夜的事情,我以为都过去了,可又总觉得就这么过了有些可惜,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这才想带你来这里看一看,这是我们相识的地方,算是有个纪念,我不知道你竟然真是忘了那夜的事情了,”说着秦牧似是无意地伸手捋了捋我落在胸前的长发道,“我也想告诉你,你可以安然住在校尉府,不刷马,不扫厕所,成日里无所事事也无所谓,我是绝不会亏待你的,因为没有你就没有现在的我。”
我扬一扬眉,等他继续。
秦牧笑道:“我遇见你的时候是个都伯,都伯这样的小军职大约是个参军的多混几年都能当一当,我做都伯的时候年岁比别人都小一些,这也是因为管着我们那些个人的都伯突然病死了,然后我就莫名其妙地填了那个缺。想想我这么个没有背景,亦不够聪明孔武的人,大约这辈子也就能那样了,做到那般倒也知足。两年前我受封越骑校尉的时候连自己都觉得好笑,遇见你的时候,我连马都没骑过。”说着秦牧嘴角上扬,眼底浮现深深的自嘲,想着当今说得上名字的军官,多是出自世家,所谓的平民武状元背后也多有财富力强的大家族支撑,要不谁有空天天没事去练武学兵法呀,讨饭吃都忙不过来。
我抬一抬眼皮,眼前的秦牧与我一般也有着不愿回首的往事,那些贫苦无依的日子,得了富贵之后,忆起来便觉恶梦一场,可怕而不真切。
多年后,我最后一次在狱中见到秦牧,回忆往昔,才知道,他从来都没有抵触过自己的过去,不像我,梦中不论是浮现盗尸财的场景,儿时被人欺负的场景,逃荒挖观音泥吃的场景,甚至是我爹讲大道理与我听的场景,都觉得触目,能叫我半夜带着一身冷汗被惊醒,满心无奈,满心悲苦,满心动容。
可秦牧却觉得,正是那些暗无天日的时光,才造就了后来秦牧。而当他每每遇见自己无可掌控的事情的时候,他都愿意缩小了自己的身形,让自己回到那个最任人宰割的时刻,那个记忆中的小秦牧,总叫他有无限的力量破釜沉舟奋力一搏。
这种习惯一直从战场延续到了庙堂。
我用假肢抵着眉头,问他为何会这样。他想了许久,道,大约这就是男人和女人的区别,女人因为有依靠而可以懦弱,男人却只能成为别人的依靠,不论是自己女人的还是兄弟的。言罢,秦牧看我的眼神前所未有的悲悯起来,他用手划过我的面颊,问我,乐馥,以后你就不能随心所欲做恶梦了,怎么办。
我偏着头看着他,半是不解道:“然后呢?”
秦牧笑道:“当时军情有变,我回去找你的时候都已经是三日之后了,那里没有你的身影。你那时伤得很重,四处又遍是尸体,很容易引来秃鹫,那些好食腐尸的鹰在这里肆无忌惮好多年,残忍的秉性早就被尸体喂了出来,生吃活人的事情也时有发生,好些落单受伤的兵就是这么死的,”说着秦牧张了张口,忽的发现自己好像扯远了,于是又将话落了回来继续道,“总之我很自责,以为自己伤了一个无辜的小姑娘,我那时不足十八岁,当兵不过三四年光景,杀的人虽然多,却从来没有伤害过无辜之人的性命,只有那一次,真真叫我很是内疚。所以我发誓一定要找到你,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就因为这样,我便天天去那里收敛尸体,将那些不是你的尸体一具一具填埋起来。其实我并没有想过你会活下来,所以我想,我将所有尸体清理一遍,总会找到你。”
我听着,觉得好似也没有什么神奇的段子能叫秦牧脱颖而出,成为改变他一生的时刻,便提点他说重点道:“然后呢?你从里面扒拉了一个将军出来,将军感怀你的救命之恩,自此之后就开始提携你?”
秦牧本一本正经追忆过去,娓娓向我述说我不知道的,“那日”的事情,恍然一听我这句贸然插进去的打趣的话,有些好笑地道:“你从哪里听来的段子,当然不是,你都是去摸尸财的,可见那些人在你去之前就死了几日了,怎么可能还有活的,”说着秦牧一舔嘴唇倒是终于知道话要敛重点说,我是个注意力不怎么集中的人,于是赶忙续道,“只是这件事情被苏嘉熙苏将军知道了,他感怀军中惯于杀伐,就算同袍手足情意深厚,也不过只是表面功夫,大多见惯了血的人,都会毫不留情的忘记那些死去的人,像我这样会为见都没有见过面的战死的将士敛尸的人,可不多见。于是他认为我这么个情意深重的人值得提点,便将我带到了身边,说来可笑,自此之后,我立了几个军功,加上有人举荐,顺顺当当竟在今日也占了个越骑校尉的名头。”
我捋捋头发道:“原来如此,我还以为是个什么奇遇呢。”
秦牧哼哼笑两声道:“若不是因为你,我大约就和别人一样,赶着时间回了城里,或者宿在军营,管他谁去收尸呢,怎么会因为这么点事而被苏将军看上,之后又引荐给徐将军。”
我琢磨了一下,又总觉得其中有什么不妥,偏头问道:“他为什么没有嫌弃你妇人之仁来着,当兵的不是本应该铁石心肠么。”
秦牧闻言倒是愣了愣,想了想却突然一刮拉我的鼻子道:“物以稀为贵,一群铁汉里面偶尔有个细心良善的人便会觉得特别珍贵。”
我翻着白眼躲着他的手道:“再加上会打两场仗,便特别容易被赏识是不是?”
秦牧闻言又笑两声,起身顺带将我从树窝里扶了出来道:“大约是这样的,我其实也是资质平平的人,能到如今也多亏了你。”
我想了想道:“那你要如何报答我呢。”
秦牧闻言忽的眯了眯眼,抱着胳膊有些戒备地看着我:“我不都说了,你以后不用刷马也不用刷厕所也有月钱可以拿了么,还要怎么样。”
我拍拍裙子,逼近他道:“既然没有我就没有你,那你怎的也应该将财产什么的分给我一半,反正这些本来都不是你的么。”
秦牧继续戒备道:“想得美。”
我力争道:“你不给我就去找苏将军告你的状。”
秦牧摇摇头笑道:“告什么,又要去告我调戏你?”
我小脸一红,连忙转转头掩饰道:“我告你原本不是个有情有意的汉子,叫他看清楚你的真实面目。”
秦牧闻言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般,“哈哈哈”大笑三声道:“你觉得我秦牧仅仅这般就能到如今,也太小瞧我了吧。”言罢,拇指与食指捏成个小环,放在唇边打了声口哨唤回了两匹别处撒欢儿的马。
我被秦牧连抱带推地推上了小黑马,好不容易坐稳了才继续拌嘴道:“是你自己说你资质平平的。”
秦牧上马的动作一顿,好不容易才保持着平衡转头与我道:“我那不过是自谦罢了。”
我驾好马,拉着缰绳摇摇头道:“你惯常自夸倒是真的,何时倒是懂得自谦了。”
秦牧哼哼两声道:“反正你要告状也找不见人,苏将军去年被调去南方平海乱,年初传来的消息已经染疾过世了。”
我摇头装作叹气状:“真可惜。”
秦牧想了想忽的转了话道:“说着我倒是想起一件事,那年苏将军手下有个副手肖部,现在是个牙门将,年岁与我略大些,前年死了老婆,膝下还没有孩子,长得也算一表人才,战场上也勇猛,要不要我帮你去说说。”
我瞄着眼看秦牧,总觉得他笑脸之中满含陷阱,便忍痛道:“秦校尉有兴趣转行做媒婆?”
秦牧嘴角一歪,抽着半边脸道:“我还是花些银子给你找个媒婆吧。”
我伸手一戳他的肩膀道:“那还不如你给我一半财产呢,我自己去找,你以后也不用帮我置办嫁妆了,多省事。”
秦牧抿抿嘴,两个字从他牙缝里挤了出来:“休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