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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失落的后半段 战场之上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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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为武将,秦牧着实长得清秀了些,不够有杀气,好在眉间一道疤将过于柔和的脸破开,添进了些血性,要不他可能还真在战场上过不长久。这是疯子张的原话,与我说这些话的时候我还住在破庙里,秦牧第一次领兵作战,带领百余骑兵迎击天生便擅长骑射的北夷人,出其不意地避开正面击杀,只将北夷骑兵团冲撞得七零八落,让常年吃瘪的内陆步兵酣畅淋漓地赢了一场,因此那一役之后秦牧受封百人将,真真正正开始了戎马生涯。
我望着秦牧的眉眼,一时怔忡起来,脑子里多少片段闪过,都是平日里听书时,脑补的风花雪月的段子。
院子长廊上忽的出现了吴夫人的身影,像是刚刚踏进来,可下一秒已经紧急转身慌乱地又走了出去。我这才回过了神,半是不舍,半是乱地从他怀抱里跳出来,有些手足无措地东捏捏衣角,西摸摸腰带。
秦牧倒是无所谓地一笑:“养了你这么个把月,倒是给养漂亮了些,可惜还是太瘦了,穿这么多还是膈应得我手痛。”
我闻言甩腿飞起就是一脚踢在他小腿上,凶狠道:“无赖真是一辈子都是无赖。”
秦牧扶额:“我又怎么了。”
我佯装嗔怒道:“调戏良家妇女。”
秦牧骑着高大威猛的枣泥策马在前,我骑着小黑马屁颠屁颠地跟在他身后,盯着枣泥有些出神。其实我一直在想,枣泥这么高大威猛,脾气古怪的母马将后要找个什么样的相公呢,再一看□□的小黑马,这般小巧可爱,将后来又要找个怎么样的夫人呢,真是叫人头疼呀。
“你在想什么?”秦牧的声音适时响起,我正出神也不及反应,便诚实回答道:“我在想以后枣泥要去找个什么样的夫君才配的上它的威武。”
秦牧嘴一咧:“你脑子里成天都在想些什么,等马发情了,将一公一母直接扔在马厩里,明年就有小战马了。”
我微微“哦”了一声,不甚关切,其实枣泥不是我这般出神的真正原因。我只是由着枣泥推念到了自己,以前连嫁人的念头都从来没有过,如今过了一把安逸的日子,倒有意无意将这件事情放上心头了,我都快十八岁了,若是平常人家的女孩子,别说定亲了,身子骨正常的连孩子都会打酱油了。
我轻轻收了收双腿催着小黑马走快一点,其实秦牧顾及我是个不会骑马的,已经走得很慢,可我还是不知不觉就会落到他后面去。等小黑马追上枣泥,我拉拉秦牧的袖子道:“你们府上佣人婚丧嫁娶之事是怎么弄的,丫头什么的也能嫁人的吧。”
秦牧想想道:“我混成现在这样也没两年,丫头什么的都是吴夫人张罗的,还没人说要嫁人什么的,倒是去年庄子上老王嫁女儿,我叫吴夫人备了个红包,叫小姑娘嫁人嫁得硬气点,然后老王送了杯喜酒给我,”说着,秦牧看看我续道,“想嫁人了?”
我怅然道:“以前都不想的,如今倒是有些这想法了,可惜没家人帮着张罗,只能自己想想了。年岁大了,以前又是做盗尸财的行当,腿脚也不利索,也不知道有没有人家愿意收留的。”
秦牧微微眯了眯眼,想了会儿道:“我瞧着你就挺好的,随便找个小厮的话我还不乐意你嫁呢。”我闻言笑笑,觉得这是安慰的话,可怎么听又怎么觉得这话有些不对味儿,想来想去又想不到到底哪里不对。
只听秦牧接着道:“要不我在我手下挑个有前途的骑兵给你,拿刀的都是纯爷们儿,比你能看得见的那些小家子气的男人好得多,将后来若是争气,搞不好也能给你挣得个夫人当当,”说着秦牧靠近我些续道,“我再给你备份儿嫁妆,不怕嫁不掉。”
我皱着眉头离他远了些,他每每对我示好必是其中有诈,正要问,他倒是率先说道:“我先做个演练,看嫁什么样的人得配多少嫁妆去,免得以后嫁女儿的时候给多了吃亏,等你嫁过去你再悄悄把嫁妆还给我。”
我闻言心知他是玩笑话,免不了拿着鞭子佯装要抽他,却被他抬掌随意地给握在了手中。他朝着西北面努努嘴道:“到了,乐馥,还记得这个地方么。”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大漠黄沙之上单调地竖立着十来棵已经没了生气的古木,树枝树干无不发黑,泛出微妙的似有似无的血腥气。这在这片大漠里很是常见,毕竟是个常年与外族交战的地方,每一块石头甚至每一粒沙,几乎都经历了血的浸染。
我随秦牧一道下马,动了动有些麻痹的腿,问道:“这里怎么了?”
秦牧道:“你不记得这里了?”
我摇头道:“不记得了,”说着恍然想起了什么,有些福至心灵之感,弱弱追问道:“难不成我在这里摸了你弟兄的尸体?不要这么记仇嘛,我也是迫不得已,要不我去他坟上磕三个头。”
话音刚落,额前便吃了秦牧一个爆栗。我“哎哟”一声赶紧捂住头,却听秦牧说道:“营里的都是保家卫国的兄弟,我看你一颗头能磕到什么时候。”
我捂着头嘟囔他小气,他闻言叹了口气道:“乐馥,当年我就是在这里刺伤你的,你不记得了?”
闻言,我陡然打了一个战栗。
我被秦牧抱着,浑身脏乱,尽是泥和血,脸上也狼狈不堪,眼泪和鼻涕交相辉映,不过此时已然不是计较卫生亦或是脸面的时候。
听闻我一番真诚的胡诌,抱着我的双手明显颤了颤,然后陡然一松,温和小心地将我放在了沙地上。接着便是衣料撕裂的声响,我眨眨眼,见秦牧将自己的衣摆撕下,比划着似乎是要将我腹上的刀拔出。
我慌乱地摆手,示意他我不要拔刀。刚才这刀刺进我身体的感觉来得太快太急,我当时似乎没什么感觉,可等得越久,反而那感觉越清晰,冰凉,刺痛,还有形容不出来的害怕,这样的感觉,我不想再来一次。
秦牧摸摸我的头,轻拍一下道:“乖,不哭,不要害怕,我身上带着军队配发的金疮药,我将刀拔出来,把药给你涂上然后用布绑好,应该就能止血了,这样我就能把你带回城里找大夫了,”他言语间一直用手轻轻抚摸我的头,似乎是在安抚受伤的幼兽,我疼痛难忍,一直摇头,只听他续道,“不要怕,你不会有事的。”
我恍然寻到了记忆中,实在不多的一些温存,是我爹在世的时候,安慰生病的我。我娘去的早,我爹与我相依为命,可怀揣入仕梦想的他,多数时间却给了四书五经,律法典籍,记忆中,关于他的回忆着实很少,很少。
我吸吸鼻子,竟真的便止住了哭声,莫名相信眼前这个人会让我没事的,或许也就是疼几天,几天之后也便什么事都没有了。
秦牧趁着我拿不定主意,怔神的一瞬间,翻手便将没入我腹中寸长的刀给拔了出来。冷冽的痛叫我立时尖叫了一声,可随后而来的,却是隔着衣服倒在伤口上的金疮药,刺激出了伤口上锐利的痛。
我瞪着眼,眼泪流啊流却没有啜泣,只撑着力气握住秦牧的手腕道:“别管我了,让我死了吧,好痛···”
秦牧挥开我的手,用他衣角的布料将我的腰腹细细裹起来,检查了几遍才将我横抱起来道:“别哭了,我现在就带你回城去找大夫,痛是好事,若是不痛了就真是没救了。”言罢朝着邱元城的方向跑去。
只是,他跑了不过两步,身后明明静谧无光的背景却突然冲天火光,四周也突然嘈杂了起来,熙熙攘攘似是有越来越多的人在说话。
我迷迷糊糊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心里没来由的害怕,绕过他肩膀的胳膊也没来由地紧了紧,似是怕他随意将我丢弃掉一般。
秦牧止步朝着火光的方向张望半晌,原地转了几个圈,最后终于下定决心似的,抱着我回了刚才的地方,找了个背风的树窝将我放进去,对我道:“小姑娘,你知道北夷人吧,咱们和他们打起来了,我得回去,等打退了北夷人我马上来找你,”说着伸出一根手指掸掉我还挂在眼角的眼泪道,“苏将军亲自领战,不会太久的。”
我听闻他果真是要抛下我,哇哇张嘴就开始哭,拉着他的手一副死也不放的模样。
秦牧腾开一只手解下自己挂在腰间的水袋递给我,又将随身背着的一张毛毯解下将我裹住道:“小姑娘,我不是有意刺你的,可这番境况,能保住你性命的人只有你自己,坚强点,活下去。”
我吸吸鼻子可眼泪还是止不住地就顺着脸颊流了下来,对这个将将还想杀我,如今又想救我的人生出说不清道不明的依赖来,可怜巴巴道:“万一你回不来了怎么办。”此话当真,刀剑无眼,若是谁都能保证全身而退,我们这些盗尸财的也早就饿死了。
秦牧闻言淡淡一笑:“战场之上不论生死,可此生只此一次,我保证我会回来,安然无恙地回来,然后带你去找大夫,然后看着你恢复健康,然后我帮你找你爹,然后······”
秦牧的声音渐渐被周遭隐没,我无论如何都有些听不清他到底在讲什么,想要赶快将身旁噪音驱走,可想伸手挥挥亦或是捂住耳朵才发现双手也乏力得厉害。最后入耳的,是秦牧轻声细语在我耳旁问道:“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我动动嘴唇:“乐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