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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木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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鱼儿只有在水里才能欢乐畅游,小鸟只有在天空中才能自由翱翔。雄鹰逃离樊笼飞向高空,无论前方乌云密布还是风雨交加,只会将翅膀磨砺得更加坚硬,让身姿愈发矫健。
四周阴沉沉的,空气中弥漫着似烟似雾的瘴气,湿冷的寒意裹着一股腐朽腥甜,直往鼻腔里钻。雪鹞恍惚间踏入了阴阳两界的夹缝,阴风呼啸,鬼影幢幢,仿佛下一刻便有青面獠牙的鬼怪从雾中扑出。
他拼命奔逃,双脚踩在虚无黑暗里,发不出半点声响。无论朝哪个方向狂奔,都甩不开这铺天盖地的阴霾。心像是坠入无底深渊,沉得发慌,连呼吸都带着针扎般的疼。
就在绝望之际,远处忽然亮起一点微光,如暗夜寒星,在墨色黑暗中格外醒目。一股无形力量牵引着他,不由自主迈步向前。
下一刻,天旋地转,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吸力裹住他四肢百骸,身体如同卷入漩涡的落叶,瞬间被传送到光点近前。
远看如豆的微光,此刻竟化作一人高光团,莹白光雾氤氲流转,隐约可见里面立着一名女子。
那面容熟悉得让雪鹞心头一颤——是大姐。
她眉眼依旧姣好,素色衣袂在无形风中轻飘,从容脸庞上凝着一抹化不开的忧伤,宛如一盏风中残灯,以羸弱娇躯,对抗着无边黑暗。她朝他伸出手,指尖泛着淡淡光晕,唇边漾起浅淡笑意。
虽未出声,雪鹞却清晰听见她心底的呼唤,一声又一声,缠绵又执着,自遥远岁月传来:“回家吧,回家吧。”
“大姐?”
雪鹞愕然怔住,瞳孔骤然收缩。随即,一股压抑已久的怒火猛地窜上心头。
不对!一定是哪里错了!
在他记忆里,她从来都是笼罩头顶的阴影,是压得他喘不过气的枷锁,是让他辗转难眠的噩梦,何曾有过这般温柔悲悯的模样?
黑暗中的光明?绝境中的希望?
天大的笑话!
他想也不想,猛地转身便要离开。
可就在这时,周遭一切骤然扭曲,脚下黑暗化作黏稠泥沼。他的身体像是被无形力量撕扯,一寸寸化作细碎光点,意识飞速抽离,归于虚无。无边黑暗如潮水涌来,裹挟刺骨寒意,仿佛世界末日降临。
“不——!”
雪鹞霍然从噩梦中惊醒,冷汗浸透里衣,黏腻贴在脊背上,冰凉刺骨。他急促喘息,胸膛剧烈起伏,双手胡乱摸过四肢、胸膛、脸颊,直到触到温热肌肤,确认骨肉完好,才重重松了口气。
可那紧张、愤怒、沮丧、忧伤,依旧像一团化不开的墨,郁积胸口,让他头晕胸闷,心跳快得像是要撞碎肋骨。浑身筋骨酸痛,像是刚从一场生死搏斗中挣脱,又似大病初愈,连抬手的力气都几乎消散。
窗外,清辉流淌,月色宁静柔和,透过雕花窗棂洒进屋中,似一双温柔的手,轻轻抚慰他紧绷的神经。
雪鹞心境渐渐平复,可这熟悉暖意,却让他猛地记起梦中那抹莹白光团。一股强烈抵触骤然涌上心头,他狠狠蹙眉,将那点残存念想驱逐——
她绝不会是梦中那副模样,他也永远不会再回到那个沉闷压抑、令人发疯的地方!
那儿不是他的家,从来都不是。
披衣下床,冰凉锦缎擦过肌肤,激起一阵战栗。反正再无睡意,不如出门溜达,透透深夜凉气,或许心头郁结能散得快些。
皎洁月光如流水,均匀洒在身上,驱散衣袍湿冷。雪鹞沿着回廊缓步而行,晚风裹着草木清香拂过面颊,心头滞涩稍稍缓解。
他正享受着这难得宁静,忽然间,一股没来由的心悸猛地攫住他。像是一根无形的弦,在心底被骤然拨动。他激灵一颤,一股凉气从脚底直窜五脏六腑,寒毛根根倒竖——一定有哪里不对劲。
不安越来越强烈,心尖那点短暂晴空,转瞬又被阴云笼罩得密不透风。
蓦然间,一个念头如同被神灵强行塞入脑海,带着不容置疑的指令。雪鹞鬼使神差猛然抬头转身,视线越过重重厅堂楼阁顶端,精准投向后园方向。
乍眼望去,半空中雾霭氤氲,隐隐有赤红流光在雾中翻涌,像是大气在无声燃烧,又似有一只无形巨手,将整片烟岚禁锢在一个倒扣的百丈巨碗之下。
可他揉了揉眼再看,却只有黑漆漆天幕与几颗模糊星辰,方才诡异景象,竟如一场转瞬即逝的幻景。
直到他注意到,巨碗笼罩的那片天空里,星星正在诡异地来回晃动,像是被一双看不见的手拨弄的棋子,才陡然惊觉——那不是错觉。
静谧的夜,诡异的景,月色朦胧,周遭虫鸣不知何时已然销声匿迹,恍若又一次身处那个令人窒息的噩梦。
雪鹞心跳如鼓,下意识想要逃离这阴森之地,恨不得立刻冲回房间蒙头大睡,掩耳盗铃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又或是叫醒护卫壮胆。
可他凝神感知,四周却无明显杀机,这般深夜惊扰,未免小题大做。
而与此同时,一股强烈的好奇与好胜心,正如同野草般疯长。
越是诡异,越是未知,便越是勾着他前去探寻。
最终,后者压过了心底恐惧。
他强压下喉间干涩,放轻脚步,加快速度,朝着后园奔去。
后园格局精巧雅致,中间一方荷花池,池水清澈,白日粉荷亭亭,绿柳依依。池周亭台楼阁错落,湖石参差,古树虬枝斜照,池上横架一座三曲石桥,桥下锦鲤悠游。
池西院墙根处,植有一棵遮天树,树干遒劲虬结,斑驳树皮如老人皱纹,刻满岁月沧桑。主枝横斜而出,长度竟超树干,苍劲古朴,古意盎然。它枝干斜倚假山,疏影横斜,倒影映在碧波里,不知矗立几百几千年,默默见证这方土地兴衰更迭。
白日里,府中人常爱在遮天树下歇脚纳凉,这里也是雪鹞闲来最常流连之地。
此刻的后园,却早已没了白日的安逸祥和。
雪鹞刚踏入园门,就撞见无数小生灵从他身旁匆匆窜过,或三三两两,或成群结队,慌不择路朝相反方向仓惶远遁。有尖嘴鼠辈,有滑腻长蛇,还有细如发丝的飞虫爬虫,慌得连方向都辨不清,只顾埋头乱窜。
其间一只灰毛老鼠,竟直直撞在雪鹞小腿上,被弹出去老远。它落地也顾不得晕头转向,立刻翻身爬起,从他两腿间狼狈窜过,转眼消失在假山缝隙。雪鹞被撞得腿骨发麻,却心惊胆战得连疼都顾不上。
无数飞虫像是疯了一般,前仆后继扑在他脸上,翅膀扇动嗡嗡声震得耳膜发疼。他只好腾出一只手挡在眼前,任凭这些不顾死活的小东西在脸上脖颈乱爬乱撞。
头顶树梢扑棱棱作响,不少栖息鸟儿仓皇飞起,翅膀划破夜空,不时发出几声凄厉哀鸣,显然受了极大惊吓。
白日里,谁也不曾想过,这看似平静的后院,竟藏着这么多鲜活小生命。
雪鹞硬着头皮往里走,脚下石板路湿滑冰凉。荷花池里的水,早已没了往日平静,翻花冒泡,水花四溅,无数鱼儿在水中疯狂翻腾跳跃,鱼尾拍打水面噼啪作响,像是拼了命想要逃离这片水域。
这真是一个混乱到极致的夜晚。
整个后园雾气弥漫,能见度不足三丈。雪鹞目光快速扫过四周,随即定格在遮天树方向——那里,是后园雾气最浓烈之处。
墙龛灯笼依旧亮着,昏黄光芒勉强照亮周遭轮廓,可遮天树所在,却被一团浓得化不开的灰雾笼罩,连树影都看不真切。
雪鹞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朝遮天树挪步。
越是往前走,视线便越是模糊,空气中气流也越发躁动,耳边传来呜呜风声,如同鬼魅低语。那股心惊肉跳的感觉,也随着脚步逼近,变得愈发强烈。
终于,他慢慢靠近了遮天树。
刚走到树下,一股狂躁气流便迎面扑来,周遭空气像是被煮沸一般,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如同飓风光顾,带着撕裂万物的威势。
雪鹞的身体像是狂风中的一叶小舟,被气流裹挟着剧烈摇晃,脚步虚浮,只能无助挣扎浮沉。衣袍被吹得猎猎作响,头发散乱糊在脸上,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心底悔意如潮水涌来,他想转身退回去,可身体却像是被无形力量钉在原地,四肢百骸不听使唤,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一步一步,身不由己朝遮天树树干挪动。
恐惧攥紧他的心脏,他张大嘴想要呼喊,喉咙里却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发不出半点声音。
骤然间,狂躁气流在遮天树树冠处,凝聚成一个巨大漩涡。
狂风卷着浓雾,如同被无形巨兽吞噬,疯狂朝着漩涡中心涌去。
“嘭!”
一声轻响转瞬被呼啸风声吞没。
雪鹞的脸,结结实实撞在了粗糙树干上。鼻尖传来一阵酸涩痛感,泪水不受控制在眼眶打转,头脑也一阵晕眩。幸好他早有防备,下意识偏了偏头,才没撞得头破血流。
他双手用力撑着树干,勉强将自己与树身隔开一段距离,强睁被雾气迷得发疼的双眼。
视线渐渐清晰,周遭袅袅灰雾,正以肉眼可见速度变得稀薄,呼啸狂风也渐渐软弱无力——它们已被漩涡吞噬得差不多了。
就在这时,奇异景象出现了。
点点莹白荧光,忽然从遮天树树干与枝叶间浮现,起初只是零星几点,随后越来越多,如同繁星坠落在林间,璀璨绚烂,将整棵遮天树装点得瑰丽无比。
可惜此刻的雪鹞,早已被吓得魂飞魄散,哪里还有半分心思欣赏这难得一见的美景。
当雾气消散一空,那些荧光也达到最盛状态,不再增多。
它们像是有了生命一般,缓缓靠拢聚集,如同滚雪球,从细碎光点,凝聚成掌心大小光团,再汇成一个个拳头大的光球。
这些光球顺着树梢,沿着虬结树枝缓缓流动,最终滚落到树干正中央,与那些从树根溯流而上的光球相互交融,汇为一体。
新生的光球越来越大,越来越耀眼,光芒穿透夜幕,将整个后院照得通明如昼,连地上草叶纹路都清晰可见。雪鹞被刺得睁不开眼,只能抬手挡住光线,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
这耀眼光芒维持了约莫半炷香时间,随后,猝然间无声无息爆裂开来。
轰然一声,光球碎裂,化作漫天飞舞莹白光点,如同一场盛大光雨,缓缓飘散,最终消散在空气里。
光芒散尽的刹那,雪鹞恍惚间看见,与自己头顶平齐之处,遮天树那粗糙树干上,竟缓缓裂开两道细缝。
淡淡的金光从裂缝中泄露出来,随着裂缝缓缓撑大,金光也愈发耀眼。
雪鹞瞳孔骤然收缩,浑身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裂缝之中,两颗黑亮如墨的珠子,正缓缓成形。
珠子圆润光滑,流转着深邃光泽,仔细看去,竟赫然是一双雪亮犀利的人类眼睛!
眼波流转间,带着洞悉世事的沧桑,又透着一股睥睨天下的威严。
雪鹞双腿像是被抽走所有力气,抖得如同筛糠,目光死死盯着那双眼睛,头脑一片空白,连呼吸都忘记了。
忽然,一道冷冽寒光,从那双神秘眼眸中射出,如同两道锋利冰刃,直直撞进他的视线里。
雪鹞只觉得脑海中传来一阵剧痛,像是有无数根钢针狠狠扎进太阳穴。
他闷哼一声,眼前一黑,便一头栽倒在地,人事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