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风凉--扶摇公子》Acrozal_赫

2、延清司 他重重地凝

　　计划中五日将到的路程被延至了八日,扶摇公子终是再此披上了那袭白衣,立于筏前,轻摇着橹,颇是闲散地哼唱着几日前从船家那里听来的曲儿,本也是精通乐律之人,这山野小调学起来自是容易.只是没了感情,真真淡如白水.他不是仁义之辈,从来就不是,完全没有必要为一个伤重的乡间船夫停留至斯,然而,想想那张疯狂而热血的脸,记忆却突然窜到了惊鸿的时代,
　　每每想起,胸中的疼痛便将他撕扯得不堪入目.怕是并非天生凉薄的性子,只是,那一腔倾洒于寒火原的热血与情感,又怎能轻易找回?

　　轻叹了口气,却更加坚定了眼神.此次东下,定是要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

　　日落时分,安然沉睡的人终于有了些动静,血色逐渐恢复的脸,平复了扶摇公子的心境.不知为何,他竟然有了丝丝的高兴.

　　睁开沉重得几欲合上的双眼,映入其中的便是青山绿水间的一抹白色,此情此景,哪还有几日前狂态中的半分杀气?明明就是寄情于山水间的翩翩公子啊. 尚未完全恢复的汉子完全没有顾得身上歪七竖八的伤口,刚一起身便扑通跪地猛地磕头,怎么也不肯起来,他胡乱地说着一些感激的话,又敬畏地赞他如天神.总之一时之间,各种情绪冒上头来,令没见过什么世面的船夫惊得失常.

　　“给你吧.”扶摇公子认真地向这位一度被他轻视的人说道,并从衣襟内掏出一那日吹奏的紫竹洞箫,放在那双粗糙的双手之中,“他日如若需要帮助，便来苍州找我，只要将这支箫示于人前，他们便知道了。既然你已无大碍，那么，告辞了。”说着，足尖轻点，如同一只起舞的白鹤，掠上了湖面，水波之上，借力轻踩处，荡开的波纹一圈圈地向外扩散，极好看的。待汉子回过神来，便发现那惊为天人的身姿，已乘风而去。惟有掌中那支留有余温的洞箫，静静低头沉思。

　　数十年的潮起潮落，铁阳关早已不复当年那踏马平川的龙虎之势，城头的碎瓦总是能一块块地往下掉，偶尔砸着了过路的卖花女，也只是轻啐一口，这年头，怎的如此让人背气。那沾带着青色的细粉，正是当年锺离氏的开国君主，锺离启所命人特制，为的便是纪念那随他一生征战的惊鸿军团，在这片大陆上，无人不知，无人不晓，那是神之铁骑啊。青色的铁甲衣，浸润了几代人的血与汗，战马深夜的嘶鸣，只为那三尺青锋的刹那出鞘。而那领头的儿郎，便是锺离氏的骄傲。即使世事变迁，人们还是深深畏惧着曾经的传说。

　　看尽苍阳，川河畏其血枯郎。披罢征衣，寻陆千里刎铁阳，若说英雄，看尽繁华终落悲。执手暖玉，赏万里星光。

　　苍州的人大多会唱这首词不成词，曲不成曲的调子。说是缅怀，却忘记了其中的硝烟与沧桑。那些夜留街上的浪人，满是困倦的疲色，却依然能在听到这曲子的第一句时两眼放光。然后拼命从路人的手里一把凶狠地夺过吃食，因为这是一个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的写照，历史的印记。

　　只是如今，苍州的帝都已是鱼目混杂，乌烟瘴气，朝堂之上的言论与决意，竟是再也不能影响人们一分。软弱的皇族是一个众人皆知的摆设，他们日复一日地演绎着同样的戏曲，绝望与黑暗的潜滋暗长，让人们选择了去相信江湖而非朝廷。即使是刀头舔血的岁月，也做总比那无望地等待消亡要强上许多罢。
　　浮华的背面终是耐人寻味的假象，沿着帝都中心的赤水一直向西走，直到再也瞧不见那人间的烟火，四周尽是荒废的石窟庙宇，才能瞧见那尽头的青灯淡烛。

　　堂里始终有一个黑色的影子在徘徊，似魅，摇曳不定。许久，呼出一口气，他的喉咙里有多年哮症侵蚀而带来的空浅污浊之音，但那佝偻之下依旧顽强挺立的脊背和手指多处磨损的样子，可以猜出他曾经的风华。老人从怀里摸出了加火的折子，油的味道往外散，他似乎是忘了这天干风燥，是最容易起火的。

　　“朝华殿啊，便是这样烧了的呢。启帝盛怒啊，他亲手执剑当场斩杀了项骧和明贺，然后，然后烧了这王朝的荣誉啊。女人啊，他还是放不下呢。如这火烛，虽可如风明灭，却一样灼人，灼人呵。”

　　“太傅此言差矣！启帝傲视苍州，乃是集千秋功业一身的枭雄，岂是你可胡言乱语的？”来人怒了，声调清朗，似是颇为年轻的样子。

　　老人不怒反笑，轻轻抖动了衣袖，烛火便更旺了，在空气中发出响亮的爆裂声，火星子四窜，差点要烧着恭着的牌位。年轻人没有看清他的衣袖是如何划开炽热的风，然后一下子捏住了他的头颅。年轻人的身子瞬间冰凉，他看见那鹰一样深邃的眼睛，冰火流动。流淌着的锺离氏的血，嗅到了武士的气味，血和历史交错的凝重。还有残酷的笑声。冰凉入骨。

　　“哈哈，凭你这样一个初生的鹰隼，刚能嗅到一点血的气息便妄图染指天下了么？那么你便是愚蠢至极的人！启帝一生所追求的，便是天下，然而天下给他的除了谎言就是背叛！”老人声音猛然低沉，他重重地凝视年轻人的脸，轻地像耳语“你若能打下天下，我尊你为天人，你若能稳坐朝堂三十年而依旧风神清朗，我便敬你为神。”

　　深秋的天气，虽不至寒冷却是萧瑟异常。然而正是在这样一个西风凉，马儿瘦的时节，有一句话，从那一个破旧的祠堂中传出，被天下人所记住。

　　“太傅，若一个人心中有懦，那么他便是永远的朽木。鹰若从不翱翔，就无谓坠落，却也无谓存活。既然扶摇这个名字在出生之时，便注定要背负兴亡，那么，这一切，都是服从天愿而已。您已经忘了，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您老了。”他踏步而去，因为这里沉睡了太久，给不起他要的热血和梦想。

　　守庙人突然老泪纵横，他爆发出低哑而压抑的哭声，躺倒在青灯前，呢喃着什么。

　　启帝啊，您何尝没有与老朽说过同样的话呢？扶摇那孩子出生的时候，说是祥云遍天，大红大紫，是为安定天下之兆，然而那自然现象的异变又怎能作数呢？真是愚蠢之极啊。

　　他一头漆黑的长发扎进了夜幕，却是诡异地笑出了声，抹去那些庄严的粉饰，便是俊秀而调皮的眼睛和白皙的皮肤。锺离启的血根本没有在他身上存在过，一切只是这个少年的恶作剧，只因这那以句十年没有听到的“太傅”便以为他是扶摇么？他厌恶地褪下那身胜雪的白衣，摸出一个脏兮兮的面饼，用外衫衬着，狠狠地咬下一大口来。油污顺着白色下滑，融进大地之中。

　　少年吐了一口唾沫，“老东西，你被我吓到了吧，当年你和锺离启在火马原上扔下孤军奋战的延清平的时候，是否会想到自己有这样的一天呢？而惊鸿没有死，你们却已经死了。”他突然爆发出狼一样的气息。

　　许久的沉默。他低视自己的手心，累极了，也没有再多考究，只是合衣睡在一些油布柴草堆砌的破棚之下，将双腿伸得笔直。眉眼间，是淡然的平静。

　　延清平的血脉竟保留了下来，这是奇迹吧。他死得并不算太冤，当年因觊觎着苍州的大好疆土，便是成为了出卖王上的罪人，而那时的帝王已深深参悟了人生之道，体会到了各种悲凉，给他的惩罚不过是一次名义上的军报错误与昭示天下的光荣死亡。

　　叛国的罪人，能顶着鞠躬尽瘁的忠臣名衔死去，怕是好得不能再好的结果了。只是当时，那小小的孩童又怎知个中玄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