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清司 ...
-
一夜鱼龙舞的景象犹在,黄昏时分,帝都的街头巷尾便点起了凤栖灯。明晃晃的一片甚是华丽。那是自蛮荒时代开始便有的习俗,传说救世的赤帝死后,苍州的百姓沉痛无比,为了挽留住这位帝王的灵魂,便是三更夜里挑灯行,沿着古老的赤水,一路向西,从此再也没人见过那些自告奋勇的人。许是陪伴了帝王的英灵在幽冥之下罢。
清散门前,卖灯的商家谄媚地向看着眼生的外乡人出售凤栖灯,那连三个铜钱都未必值的纸玩意儿,硬生生地卖出了一个银株。过客未必都是傻子,远远地看着,却没有人上前问。那老板却像是中了邪的样子,死不肯将价钱往下调,一边擦着从额上落下的汗,一边细细地照看着好不容易糊起的灯,嘴里像是在念着什么,“卖出一个便够了啊。。只要有了一个银株,婆娘的病便是有救了。。娃儿的吃食也有了着落。。。”说着,神色甚是悲切。
细细看来,那人不过是三十出头的年纪,只是那空洞而凹陷的眼眶让他看起来老了不少,拉杂的胡子绒密地贴在下巴上,像极了古道上干瘦的老马。浊泪满眶而出的刹那,一个清亮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打断了他的冥想,“老板,可否给我一个凤栖灯?”那人却像是惊呆了的样子,口里连忙喊着好好,欢喜地将东西取来,交付在这位白衣公子手中,也趁机偷偷地打量了他一眼,风神俊秀的人啊,不过,似乎是和扶越公子有七八分的相似?
那商家口中的扶越公子,便是这苍州的主人了,只是那空顶了一副好皮囊,又流着锺离氏血液的大公子,实在是个没什么作为的糊涂虫罢了。八年前决绝地逼走了自己的兄弟,如今又任人将这大权抢了去,着实令人心寒。
既然是兄弟,面目本就是相似的,只是他从不轻易露脸的性格,便让这属于自己的土地上,没了一个还记得自己容貌的人。
收下了白衣公子的一个银株,心里便生出了淡淡的歉疚,他指了指摆在铺子上的拿几十个灯,有些不自然地道,“公子,你若喜欢便都拿去吧,其实。。。这。。。这些东西全都加起来。。。还不值您付的价钱呢。。”他尴尬地笑笑,觉着舒坦了许多。
扶摇公子挑了两个色彩还算鲜亮的凤栖灯,笑着告辞了。
“吾曾梦千里铁骑,万里红霜,踏遍九州见斜阳。
回眸光华转,尽头生烟,何处寻旧骨?
独倚旧栏,赏悠然星光,扬眉执箫,饮尽赤水亿旧郎。”
他双手高举着两个用一枚银株买来的凤栖灯,纵声高歌,直入云霄。长而宽的衣袖飘然及地,仿若振翅欲飞的白鹤。如此良辰美景,花好月圆,却没有了生死与共的兄弟。怎是一句白驹过隙可以带过的。
歌声中那样熟悉的悲壮萧瑟,突然让卖灯人想起了八年前的十月,站在城墙之下意气风发的二公子,十八岁的年纪便带着苍州最优秀的两万铁骑驰向蛮荒。出征之前,他似乎也是这样的大声高唱。想到此处,再回忆起那白衣公子的音容,他突然颤抖了一下。
朝华殿的后堂,重重帷幕之间,烟雾缭绕。曾经的辉煌依旧静静流淌,然而微闭双眼,却看到了森森的白骨。
“他回来了,清司。扶摇,他终于回来了。”说话的人长长地叹出了一口气,像是沉积了多年的恐惧于怨恨。
“没事的。他不是那样子的人,你毕竟是他的哥哥。他不会的,他不会的。。”女人平静而低柔的声音弥漫在空旷的殿堂之中,她紧紧地抱着华服加身的男人,顺着他耳边的头发,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地安慰着精神恍惚的帝王。那只低垂在身侧的手突然扳住了她的肩膀,用力的程度让她疼痛不已,一抬眼,便是对上了眼前人清亮的眼睛,“我在害怕什么呢?”他突然疯了似的大笑起来,面目狰狞而诡异。
“清司,以前我是相信他的。就如同他相信我一样,还记得我们在白鹿城的时候吗?那是我一生中最快乐的岁月。”年轻的帝王突然陷入了往事的回忆,长年埋于文书的身形已显得过分清瘦,而那空洞飘渺的嗓音穿透了空间,仿佛回到了多年之前。
她缓缓地站起来,缓慢而平静地说,“扶越,心里的鬼魅,是你永远也无法平息的猜忌。”
“是啊。我不如他。哈哈,刚刚出生的婴儿,居然说是带了祥瑞之兆!启帝居然逾越了祖制,为那个奶娃娃封号为扶摇。而我这个。。。而我这个。。。继承大统的长子,竟然只是草草地取用了名字而已。扶越!扶越啊!”金黄色的宽袍华服,珠玉佩饰琳琅满目,而那绣着的惊鸿图腾,在帝王的心里,恐怕只是一个深刻的侮辱,日夜烧灼着他脆弱的心与灵魂。
他愤怒地抽出悬挂在墙壁上的启帝的长剑,一个回转,便在空中带出了一个巨大的圆弧,可怕的寂静之后,殿内的圆柱被生生斩成了两段,顷刻间巨大的倒塌声覆盖了两人渺小的身影。扶越眼中的寒光瞬间点燃了清司的恐惧,她惊慌地扑了过去,握住那锋利的剑刃,一手的鲜血与碎肉。
昔日教养甚好的温婉女子,突然变得狠厉起来,“你竟打算杀了他。呵,启帝的子孙原来已经没落到了将天下弃之,而如此看重于人与人之间的仇恨与纠缠么?”姣好的面容之下,隐藏着鲜衣怒马的少女的过往。而一转眼,她竟然也变成了这道墙内的一缕孤魂。
八年的时间,陪伴着谋害自己丈夫的凶手,然后慢慢的,竟然原谅了这个被天下所唾弃的男人。夜深露重之时,她常常看见朝华殿中烛火依旧,一直从夜宴的结束亮到了早朝的前刻,尽管散朝之后自己知道的只是那个帝王做出了一个并不合时宜的决断。
女子凄婉地笑了笑,他们都不过是争斗中的落败者而已。然后,随波漂流。顺着天下的大势,最终滑落到自己归属的地方。她是胤族庶出的女子,庶出,那是比贫穷更为可怕的名词。为了心底那一点不甘与执念,便有了帝都城墙上的倾城一笑,便有了传说中的羽衣舞,便有了那虚假的鲜衣怒马。她最终还是做到了啊!十七岁的扶摇二公子,那个笑得朗月风清的少年,轻易地相信了她。
血气方刚的年纪,最好下手。清司对自己说过这样的话。然而凤冠霞披之下,却是无人看见的,黯然落泪。
这身华丽的衣裙与羽华夫人的封号却是永远杀死了曾经远远仰慕帝王的年轻女孩。那个时候她还在白鹿城里,喜欢沿着逝水边走一条直直的线。不知何为庶出的孩子,远远眺望着那两
个出巡的皇子,天真地微红着脸轻笑。
朝华殿上,她的手握住了那柄帝剑,鲜血下淌,覆盖了她白色的衣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