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赏花时》静子墨

4、樱花·花开又一年（上）

　　在冬阳住的这所高级公寓和对面的高层之间，有一棵巨大的樱花树，这树看起来老的让人肃然起敬。
　　当初进行工地建设的时候，并没有把他列入“摧毁”的名单。那时是有不少人建议将这棵占地方的大树铲去的，不过几个工程师讨论来讨论去最终采纳了那个略微有些迷信的说法：
　　这树年岁太老了。万物有灵，若轻易铲除这棵树，带来的后果又由谁来承担呢？
　　总之，这棵樱花树从挖掘机的轰鸣声中幸存了下来，成为了这城市的一景。
　　工程师绞尽脑计对他的周围进行了设计，才让他看起来不会那么突兀……

　　“御荼，御荼~快来看，他又要开花了……”
　　御荼一到家就听到冬阳在喊他了。
　　冬阳透过二十一楼的窗户俯视那个已经变得粉红的小红点，从这么高的地方看下去，那棵有两人合抱那么粗的樱花树也变得小巧起来。
　　冬阳对这棵樱花树特别的喜爱。在他的记忆中，从记事起就在这棵树下玩耍了，那是这附近都还不是这么高的楼房。
　　他的生命中从未改变的，除了这棵樱花树，就是这个正朝自己走来的男人了。
　　“说了多少遍了，要叫爸爸……”御荼宠溺的一笑，清颜俊貌，让人挪不开视线。
　　“就不~你才比我大了十岁而已啦！”冬阳扮了个鬼脸从窗台上扑下来，挂到御荼身上，被御荼牢牢抱住。
　　“御荼，你看……阿樱又要开花了~哈！春天这么快就来了。”
　　“阿樱？”
　　“对啊，他是樱花树嘛。”冬阳答得理所当然。
　　“也就你，看了这么多年，一到他开花还这么兴奋。”
　　“不够，一辈子都不够，将来还要和你一起看！”
　　……
　　这棵樱花树虽老，却一点也没有老态龙钟的感觉。他还是那么生机勃勃，而且他的花期比别的樱花都要长。花期一到他就像一大片粉红色的云雾，风一吹，就飘飘洒洒的下起了樱花雨，每年都能吸引不少的人来观赏。
　　“爸……我闻到香味了……”冬阳皱眉嗅来嗅去。
　　“瞎说，那花才刚开，再说了，这儿可是二十一楼！”御荼作势拍了拍儿子的头。
　　“不对！不是花香。”冬阳有些气愤的瞪着御荼。
　　“……”
　　“御荼，你又去约女人吃饭了。”不是疑问，冬阳说的肯定，低声质问着。他难得没有用撒娇的口气。
　　“咳咳，公司效益好，老板请客……都去的。”御荼心虚道。
　　“你又骗人！！”
　　“天冷了……男人嘛，总该多照顾一下女同事的。我就是把外套借给他了而已。”
　　“那你就不会冷了么，瞎操心！”
　　“……”
　　“御荼，你会去找一个女人结婚么。”冬阳问的小心翼翼。
　　“冬阳觉得呢？”这种问题，御荼确实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哼！反正我是你捡来的，你问我做什么！”冬阳气呼呼的挣脱了御荼的怀抱，坐到沙发上，不再搭理御荼。

　　得~！一提到结婚就闹这出。这是东阳的逆鳞，碰不得呦！

　　御荼，高级白领，二十六岁的帅哥一枚，正是谈婚论嫁的好年纪。他有房有车有工作，是不少人心中“好老公”的人选。当然，如果少了这个小拖油瓶就更好了。
　　御荼总是把他十六岁的儿子挂在嘴边，用冬阳当挡箭牌，也能让不少追求者望而却步。
　　“冬阳，宝贝儿子？我是开玩笑的啦~哪个女人也比不上我的宝贝儿子嘛！”
　　“……真的？”
　　“绝对是真的！”
　　要说到哄儿子这种事，御荼可真是得心应手。不过追究起来，冬阳的性子也是让他给惯的。御荼自由散漫惯了，哪里会养儿子啊，要不是有了冬阳，这会儿他还指不定在哪里逍遥呢，更别说结婚这种麻烦事了。
　　当年土地建设时那老人说的不错，御荼便是这樱花树的灵。或者说，御荼就是樱花树本身。
　　至于楼下冬阳喜爱的那一棵，该算是他真身的一部分吧。那时候他已经带着冬阳住到人类的房子里了，也是在樱花树附近。
　　即使当时没有人去阻止铲除那棵树的行动，他也会想办法阻止的，再不行，就“搬个家”什么的。
　　从那时候的小院子到现在的高级公寓，算起来，他固定居住在人类的世界已经有十六年了。

　　御荼以自己的真身为媒介开辟了另一处空间作为住处，那里头可是应有尽有。
　　天气好的时候，就四处游玩，天气不好的时候，御荼就宅在自己的“小窝”里睡觉，虽然独来独往，小日过的倒也滋润。
　　十六年前的那一天，刚下了一场雪，雪停后，天更冷了。天上的太阳倒是好得很，树枝上落了一层厚厚的积雪，在太阳的照耀下银闪闪的发着光。
　　御荼懒得出门，这会儿正做着美梦，却被一阵哭声吵醒。他心情很不爽的拿毯子蒙了头不去理会，恼人的哭声却一直没有停。
　　循着哭声，御荼就发现了树下襁褓中的婴儿。这么冷的天，小婴儿冻得直哭。御荼把小家伙抱进怀里，发现了小卡片上的出生年月。竟然才出生不到三个月，真是狠心的父母。
　　许是感受到了热量，小婴儿立刻就不哭了，瞪着圆溜溜的眼睛好奇的打量着御荼。
　　御荼在小婴儿周围张开了层结界，免得冻坏了他。他抱着小家伙在树下一直等到日落西山也不见有人回来“认领”。
　　小家伙怪得很，也不哭闹。反倒是御荼先失了耐性，抱着他回了自己的家。
　　从此，御荼从一个云游四方的“逍遥郎”变成了奶爸。
　　御荼能把自己照顾好已经很不容易了，他除了自己以外就没照顾过活物。诶？也不知道三百年前养死的那只雪狐二百年前养死的那只猫还算不算……在养儿子这种事情上，御荼就更是个彻彻底底的“门外汉”了。
　　总之，从一开始的“硬着头皮”到后来的乐在其中；从一开始的手忙脚乱到后来慢慢得心应手，小冬阳就在御荼的照料下一点一点长大了。
　　在冬阳一岁的时候，御荼意识到也许他们该真正过上人类的生活了。在很轻易的解决了“黑户”这一大问题后，御荼这个“单身爸爸”就带着小包子在樱花树旁安了家。
　　御荼在人间混的风生水起，虽说比不上那些大富豪，但是给儿子一个优越的生活是绰绰有余了。
　　要问御荼养儿子的秘诀是什么，他其实只有一个字——宠。对于冬阳，御荼可真是把他宠得没边了。不过还好，除了偶尔发个脾气撒个娇以外，冬阳还是很乖的。
　　小阳没有发展成“不良少年”，才真是难得！

　　这对父子本着“敞开心扉”的原则，约定相互之间不能有事瞒着对方。这还是当年冬阳在课堂上学了“信任”这个词后闹出来的。
　　“粑粑，信任是什么呀~”
　　“信任啊……怎么说呢~比如我吧，因为我信任小阳，所以什么事都告诉你……”
　　“我也信任爸爸呦~”小包子迫不及待的应道，“以后有什么事也都要告诉爸爸，来~我们打钩钩~”
　　不得不说，在这方面两人都遵守了约定。对于这项约定，连冬阳都认真遵守不会耍赖。他说了，打了钩钩，就得好好遵守约定。
　　至于御荼，除了自己的真实身份，其他的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了。就连冬阳是他捡来的这种事，都不是秘密了。

　　夜深了，黑漆漆的一片，冬阳蹑手蹑脚的进了卧室。
　　“爸……你睡……”冬阳话还没有说完，床头边上的小夜灯就亮了，御荼斜靠在床头，笑盈盈的看着他。
　　御荼料定今晚小阳会来找他睡的。每次冬阳和他单方面的吵了架，当天晚上一定会来找他。因为总是冬阳“单方面的”，所以至今他们的“战争”从来没有延续到第二天过。
　　“哎呦，宝贝儿你这一声爸叫的~让我今晚上更睡不着了。”
　　从四年前开始，冬阳就不肯再叫御荼爸爸了。除了有事相求或者撒娇讨好的时候，平常都直接称呼名字。
　　不叫就不叫吧，反正御荼也没有把这种事看得有多重要，好在冬阳在外人面前还是分得清轻重的。
　　“嘁~不和你贫嘴！”冬阳磨磨蹭蹭的爬到床上，在御荼身边盘腿坐下。
　　“爸……你生气了么。”
　　“我什么时候真的生过你的气？”
　　“就知道你最好了！”冬阳调整了一下枕头的位置，和御荼并排着，半躺在御荼身边。
　　“臭小子知道就好，不然我这爸爸当得岂不是很失败？！”
　　“哼，你又取笑我~”冬阳佯装生气，钻进了被窝里，“关灯啦~”
　　“好。”御荼知道冬阳不会就这么乖乖睡觉也不点破。关了小夜灯，他也钻进了被窝。
　　果然，没过多久就有一条胳膊搭到御荼身上，御荼不动声色等冬阳先开口。
　　“爸……你睡了么。”
　　“……”
　　“我知道你没睡。你……真没有生气？”
　　“没有。”
　　“那……你以后会结婚么。”
　　“小阳不喜欢，那我就不结……”
　　“真的？！……对不起”或许意识到了自己口气中明显的欢快，冬阳缩了缩脖子，道歉。
　　“我几时骗过你。”御荼翻了个身，让冬阳舒舒服服的躺在他怀中。
　　“那好~你要说话算数……就算要结，也得等我老了……不！等我死了再结~”冬阳的心情明显变好了。
　　“哈~你压根就不会死……那我岂不是永远都讨不到老婆╮(╯▽╰)╭”
　　“那样更好~有我一直陪着你呢~”
　　御荼一个“用词不当”说漏了嘴，幸亏冬阳心里装着别的事没有察觉。
　　“御荼，我喜欢你……”
　　“好~我当然也喜欢我的宝贝儿子。”
　　“才……不是儿子……呢”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御荼低头，却见冬阳已经安然入睡。

　　每到花期，御荼就会回到他的真身所在的那个世界，带些花瓣回来做成点心给冬阳吃。
　　虽然冬阳每回都吃的津津有味，却不知道这花瓣的真正妙用。
　　他们这一族人人精魂可以延长人的寿命，他们既是樱花本身，花瓣自然也有相同的功效。
　　也正是这一“神奇功效”，才使得他们一族迫不得已隐居在了另一处空间里，千百年来几乎没有人离开那里。

　　和多年前那些渴望长生不老的人为了得到他们不择手段，不少族人都惨遭不测魂飞魄散。自他们隐居后才渐渐太平。
　　一是知道这件事的人越来越少，再者，就是想找他们，也无迹可寻了。

　　御荼算是第一个回到人世间过上凡人生活的雪樱一组的人吧。他用自己的一部分化作那棵樱花树，树中又是别有一番天地，算是他在人间的居住地。
　　出去四处游玩的时间，御荼都是在那里的。不过，那可都是遇到冬阳以前的事了。
　　果然，还是有私心的吧，明明决定了让冬阳过平凡人的生活的。只是对于一个“长生不老”的人来说，注定是不会平凡了。不过那又有什么关系呢，他的宝贝儿子，他当然得好好的保护着。

　　昨夜两人睡得晚，睁开眼时已是日上三竿。
　　今天是周六，冬阳不用上学。御荼不用上班。
　　一睁眼，连睡衣都来不及换，冬阳鞋都不穿就跑到阳台上。那红点的颜色似乎是又重了不少。
　　“御荼~御荼~快来，他今天又开了好多花！”
　　“……虽然御荼人跟着来了阳台，眼睛却还是眯着的。”
　　“御——荼——你真是一点情调都没有，他那么好看你都不看他一眼！”
　　“你很喜欢樱花？”冬阳的吼声让御荼清醒了不少。
　　“应该吧……诶~我跟你说哦~上辈子我跟他一定有很微妙的关系~”
　　“哦？为什么这样想呢？”御荼好笑的看着冬阳。
　　“恩……我觉得吧，学校里有那么多的小樱花树，可是他们开花的时候我都没有这样兴奋啊。倒是楼下那棵大的……那不是保安不许啊，我一定要在树下搭一座小房子，天天住在里头！那样就能和他说说话~还能一直陪着他呢~”
　　“和一颗树？”
　　“哎呀！解释不清啦╮(╯▽╰)╭反正就是有似曾相识的感觉~”
　　“……”御荼想这哪是似曾相识啊，明明是是“树洞”住了一年好吧！
　　“难道……我上辈子是住在上边的？我是……一只鸟？！”冬阳越想越离谱。
　　“噗~哈哈哈哈……宝贝儿你真逗……你脑袋里到底装了什么啊，不就是一棵树嘛！”
　　“哼~什么叫‘不就是一棵树’，他才不只是树咧~诶？爸~你不会是……吃醋了吧~”冬阳完全不介意御荼的话，坏笑着问道。
　　“臭小子想什么呢！我是你爸，还用得着吃一棵树的醋？”再说了，用得着吃自己的醋么……
　　吃过午饭，冬阳就提议去游乐园度过这个无聊的下午。
　　休息日嘛，游乐园里热闹的很，大部分都是小孩子，也有不少情侣。孩子们玩，父母在一边宠爱的看着自家宝贝，真是温馨的画面呢。
　　像御荼和冬阳这种奇怪的组合在里边是很引人注目的。冬阳兴高采烈地扮演着“大龄儿童”，东瞅瞅，西瞧瞧。
　　这不，刚从鬼屋里出来，正舔着块超大的彩虹棒棒糖。
　　这两人去鬼屋简直是去打击人家工作人员的。御荼面无表情的走在前面，冬阳走后边，一手拽着御荼的衣服，一手拿着棒棒糖，头也不抬的专心“对付”着棒棒糖。偶尔抬头拉着突然蹦出来的“鬼”硬是不让人家走，吐槽的人家欲哭无泪。
　　明明这么无聊吧……可这鬼屋又是每次来游乐园必来的地方。
　　“御先生——”
　　“爸，有人叫你。”
　　“恩，听到了。”
　　冬阳的目光从棒棒糖上挪开，看到了斜前方正向他们走来的一位浓眉大眼的女孩，手里牵着一个同样也在舔棒棒糖的“小萝莉”。
　　“御先生，真的是你啊，我大老远的就看见你了~诶？这是你弟弟吧，我也是陪我小侄女儿来玩的。要不我们……”
　　“爸，糖掉到地上了……我还没舔够呢。”小姑娘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冬阳毫不留情的打断。
　　御荼就知道会是这样。╮(╯▽╰)╭
　　“这、这是你儿子？”小女孩不可置信的问道。
　　“咳咳，是的。来~小阳，和小香姐姐打个招呼，我们就去买糖。”御荼不自然的干咳两声，招呼冬阳和她打招呼。
　　“阿姨你好~我叫冬阳……我确实……是我爸的儿子。认识你是我的荣幸。阿姨，你真漂亮~像我婶婶一样~”既然御荼发话了，冬阳也不含糊，乖巧一笑，很“绅士”的向小香问好。当然，如果这话的内容再乖巧一点，就更好啦……
　　那位“小香姐姐”呆若木鸡的站在原地，显然是没有从这接二连三的打击中回过神来。
　　冬阳的“腹黑”属性还真是的了御荼的真传，他才不管你的小心灵是不是能够承受得了这些打击呢。
　　“阿姨再见~我们要先走一步出买糖了呦~”
　　“额……再、再……见。”

　　打发了那个“情敌”，冬阳心情很好的哼起了歌。御荼忍俊不禁。
　　“你哪有什么婶婶啊~恩？”
　　“我就是故意的~哼~”
　　“……”御荼无奈。这绝逼不是跟我学的！
　　冬阳也不是真的想要买糖吃，拉着御荼兜兜转转就到了游乐园的大门口。
　　“玩够了？”
　　“恩~不玩了，保不准一会再出来个‘情敌’，谁让我家御荼是万人迷呢……算了~我们回樱花树下聊天好了。”
　　“还情敌呢，若我真给你找了情敌，你能阻止得了？”御荼心下觉得“情敌”这称呼有些怪异，咂了砸嘴却什么也没有说。
　　“嘁~那当然！不信我们就走着瞧！”冬阳最自己可是相当有自信的。
　　“去去~找你的樱花树去，让他们供你吃穿供你上学去~”御荼故意这么说，逗冬阳炸毛也是件很有趣的事呦，这可是御荼保留最久的一项乐趣了。
　　“哈！还说没有吃醋……放心啦，在我心中呀，没有什么是可以比得上御荼的啦！”
　　“树也不行？”
　　“……你排第一，他排第二嘛……”
　　“……”
　　“御荼，你背我走吧……”冬阳想起一出是一出，也不等御荼答应，冬阳就往御荼背上蹦。
　　御荼也乐得由着他的想法来，及时伸手扶住他。
　　冬阳的个子在同龄人中不算特别高，但也不是特别矮，比御荼刚好矮了一个头。冬阳可是个资深的吃货，就是没见好吃的都吃到哪里去了。
　　冬阳怎么吃都不长肉，捏一把都嫌骼手，不知道的还以为御荼没给他吃饱呢！
　　背上轻飘飘的，御荼不易察觉的皱了皱眉，“儿子你好轻。”
　　“那多好~省得你背不动，我还要让你背我一辈子呢……”
　　“呦，真贪心。”
　　“那也只是对你贪心好吧！”
　　“……”
　　“御荼……我、我……爱你。”
　　“哈~儿子我也爱你！”御荼心中咯噔一下，随即又摇了摇头驱散自己的胡思乱想。

　　很多年后，御荼再想起这段时光时，他想着，如果他这个爸爸在发现儿子对自己有了不一样的感情时及时制止，而不是这么模棱两可的回答，那会有什么样的结果呢？
　　那样他就能平静的看着冬阳娶妻生子了么。然后呢？再过个几十年，冬阳会看着自己的妻儿走向衰老和死亡。自己却年轻如当初？如果真是这样，冬阳一定会恨他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