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牡丹·泪湿红衣怨别离（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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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山很美，凤蝶追逐，花开处处，若是哪个文人墨客来了这里，定是又要有感而发作些诗啊，文的。贺英的肚子里没那么多墨水，他的思想也没那么复杂。他不喜欢这南山。
这山里静谧的可怕，除了走在前面的牡丹，他在没见到一个人影。这山上竟然只有牡丹一个人么？！那这么多年，他是怎么过来的……
贺英上前一步，拉住了牡丹的手就往回走，兜兜转转，又回到了那棵牡丹花旁。
“惜，大爷我走累了，不走了。今晚，就在这里陪你。”
“……”牡丹对有无人陪伴并不在意。从他有意识的时候，他就是一个人在南山了，从没有人对他说过，我陪你。
“不必，我会在天黑前送你回去。”
“那……我以后就找不到你了是不是！”贺英的语气有些急切。
“恩。没人能找到南山来。”
“……不走，我说了要在这里陪你一起的。有美人相伴，走的是傻子~！”
贺英终是留了下来。他不肯走，牡丹也拿他没办法。他留在这里陪“美人”，贺震廷却在皇城中找翻了天。
“……就这样，我总被爹爹罚，被他追着满院子的跑。”
“……那天你就那么突然不见了，可气坏我了，满街的找个穿红衣服的男人……真该死，到后来竟然把你给忘了。”
“……还有啊……”
缺月如钩，泻了一地的月光，寂寂南山，只有贺英自顾自的说着。牡丹一直都没有说话。
不过贺英知道，牡丹确实在听着的，故作淡漠的神情偶尔也会露出一丝笑意。
贺英在南山呆了七天，第七天的晚上，他忽然就对牡丹说：“惜，我大概喜欢上你了……跟我回去，好么。”
“……好。”牡丹犹豫了一下，还是给了贺英满意的答案。
“真、真的？你竟然……答应了，太好了！”贺英说这话时心中忐忑，生怕被厌恶。却怎么也没想到牡丹竟然这么轻易就答应了。
贺英兴奋的朝牡丹扑过去把他抱进怀里，试探性的在他的嘴角亲了一口。见牡丹没有阻止，便大着胆子吻了个够。
这一夜，贺英睡得格外的好。
“少爷，少爷？醒醒……老爷——少爷回来了！”
第二日一早，贺英却是被自家的小厮吵醒了。
“吵什么吵，少爷我睡觉呢……”不是牡丹？倏地睁开眼睛，周围是他熟悉的一切。牌位，供品，祠堂。
“惜呢？”
“什么惜？小的只见到了少爷一个人呀。”
“……”
“臭小子你还知道回来，野到哪里去了！”贺震廷也赶到了祠堂，七日里竟然苍老了不少。
贺英心中有愧，这回老老实实跪倒地上认错。心里却是苦涩的很。牡丹明明是答应了的，贺英实在想不通牡丹为什么要骗他。
他开始向人打听南山的是，这么一问才知道果然是自己孤陋寡闻了。关于南山，人们似乎是有讲不完的故事。越听，贺英就越失望。人们讲给他听的，真的只是个故事。
关于让他相亲的事，贺震廷提了又提。贺英心中记挂着牡丹，左耳进右耳出。贺将军拿他没办法，竟然直接跑去求皇上赐婚。
贺英当然是说什么都不肯。恰逢敌国来犯，两国开战，贺英主动提出要上前线杀敌，报效国家，才终于能将婚事放一放。
战事出人意料的顺利。父子上阵，逼的敌人节节败退，军心大振。说起这几次的大战，众将士无不拍手称快。贺将军运筹帷幄，指挥有方，贺英骁勇善战，以一敌百，打得敌人抱头鼠窜。
原本大快人心的事却偏偏生出意外来。明枪易躲，暗箭却防不胜防。贺将军一生光明磊落，自然不屑用龌龊的手段取胜，可敌人却不会这么想。
贺英万万没有想到，等再见爹爹时，竟已是一具冰冷的尸体了。贺将军双目紧闭，面上凝固的表情有些痛苦，胸前的战袍被血染了大半。跟随他戎马一生的宝刀就放在他的身边，上边的血迹早已干涸……
男儿有泪不轻弹。贺英使了全力攥紧拳头，但仍是止不住的颤抖。他眼眶发红，咬紧牙关，口中有了浓浓的血腥味。他大吼一声，冲出了营帐，不理会众将士的阻拦，跨马而去。
到底是年轻气盛被仇恨冲昏了头脑，贺英不管不顾的往敌方的营地冲去，正中敌军的埋伏。
几十个人围着贺英，眼中闪着凶狠贪婪令人作呕的光。
也不知他们的元帅赏多少金银来得他的人头。贺英冷笑，脑中只剩了杀戮，空气中弥散着浓重的血腥味。
仍有人在往前冲，然后会被贺英一刀砍死……贺英杀红了眼，同样浑身是伤口，血流不止。
敌人换了阵势，挥舞着武器对着贺英，却瑟缩着无人再敢向前。
不远处的山丘上出现了数十名弓箭手，摆成一排正对着贺英。箭在弦上，蓄势待发，贺英也不敢再轻举妄动了。
只听得一声令下，数十只箭叫嚣着奔向贺英。
没有预想中的万箭穿心之痛，箭在离贺英十几步的地方停住，像被一层无形的屏障拦下。不光敌人面面相觑不明所以，就连贺英也大吃一惊。
一个一身红衣的男人突然出现在离箭头更近的地方。他面对着利箭，毫无惧色，对这生死关头的一刻毫不在意。他转身面向贺英，红光一闪，利箭被悉数折断，纷纷落地。
“惜……”眼前，正是贺英日思夜想的牡丹。牡丹还是和在南山时一样，如此出境，也仍然面无表情，没有一丝慌乱。他从容的向贺英走来，面上看不出情绪。
“我们走。”这次，牡丹主动拉住了贺英的手。
贺英用染血的手抚摸着他的脸，点头。敌人还没有从刚才的震惊中回过神来，对牡丹心有畏惧，无人敢向前阻拦。
贺英和牡丹同乘一骑回了大营。
众将士就怕贺英这一去有去无回，正担心着呢，如今不仅贺英回来了，还带了个陌生的男人。
牡丹没有隐去身形，就这么出现在了众人面前。众人无不为之惊艳。
至于贺英，牡丹及时为他止了血，虽然伤口不少，却无性命之忧。
这已经比先前贺英预料的要好得多了。他只身前去报仇，全身而退的希望本就不大，他已经抱了必死的决心。
却没有料到牡丹和突然出现。
贺英带着牡丹去见了亡父。
贺震廷就那么静静的躺在那里，却是再也不会指着贺英大骂“臭小子”，再也不会拿了棍子追着贺英满街的跑，再也不会罚贺英跪祠堂了……
只是未到伤心处啊。贺英终是泪流满面。他重重的跪到地上，膝盖和地面碰撞发出闷响。贺英磕了三个响头。
牡丹不曾跪过天地，也无父母可跪，这次，他也跟着贺英跪下，庄重的磕头。
贺英也不向众人解释牡丹的身份，径自带着牡丹回了自己的帐中。
“惜……”
“恩。”
“你为什么……”
“我感到你有危险，就来了。”
“怎么会？”
“你在南山的那七日岂是白呆的？”牡丹的表情柔和了些，似是在微笑。
“你做了什么。”
“花瓣，我给你吃了牡丹的花瓣。你见过的，那是我的真身……自然会与我有感应。”
“……”其实贺英更想问牡丹，当日为何出尔反尔，送他一人回将军府。只是如今大敌当前，父仇未报，也只好将满心的不甘和疑问先放一放。
在牡丹的帮助下，贺英他们打了不少胜仗。敌人每次都看着射出去的箭又原封不动的射向自己，胆战心惊。其实不光敌军心中不明白发生了什么，连贺英这边的人，也没有把这些骇人听闻的事联系到那个每次他们出战都会站在他们不远处观战的牡丹身上去。
他们纷纷猜想，莫非这是由神仙相助？
日子一久，贺英觉出了不对劲。牡丹日渐虚弱了。他最早察觉是一个清晨。前一晚贺英死皮赖脸拽着贺英睡了同一张床榻，贺英一早醒来，却发现牡丹全身发冷，没有一丝暖意的躺在自己身边。
若不是知道贺英并非普通凡人，贺英定要以为这是个已死之人了。
贺英忍不住唤醒了牡丹。牡丹的眼神有些空洞，对于贺英的疑问，他也不作回答，只说让贺英不要担心。
贺英也不多说，留了个心眼儿暗中注意着他。
一天无事。贺英正要放下心来，牡丹却在这个时候昏倒了。直到月上中天，牡丹才在贺英焦急的目光中转醒。
“惜！告诉我，为什么会这样……”
“……”牡丹的脸色仍白的吓人，似是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烛火摇曳，帐中的两人，相顾无言。
“你别想瞒着我，老子宁愿一直吃败仗，也不许你有事！”
“……”
“别想糊弄过去，回答我！”
“我不能离开南山太久的，而今为了助你，消耗太多……或许，是这样吧。”
“惜。”贺英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心中说不出的滋味。
“瞧，我连那牢笼都离不开，又怎能下山陪你长久……”牡丹哪里会不知道贺英在想什么。
“惜，等战事结束了，我们就回南山。到时，我陪你一辈子呆在南山。”
“好……”
“惜，惜，我只剩你了……”贺英抱着牡丹，将脸埋在他的颈窝里，久久不肯抬头。
牡丹再也没有像那天那般虚弱过，至少在贺英面前没有。贺英也就接受了牡丹漏洞百出的解释。
贺英一直高挂免战牌，在他心中，什么都比不上牡丹重要。他不想再看到牡丹为了助他杀敌而受伤害了。
军众将士皆知贺英和一个男人同床而眠，又因为这个男人延误了战事。大伙儿都认为此时他们有神明相助，是天意让他们把敌军杀的片甲不留。如今贺英不肯出战，大伙便都不约而同的把这笔账记到了牡丹身上。闲言碎语渐渐多了起来。
牡丹对这些人的评价毫不在意，贺英却不依。
贺英把众将士召集到一起，杀一儆百。
谁都不可以说惜的不是。
这场仗一共打了一年半有余。最后一仗，虽然两军的伤亡都颇为惨重，可贺英他们确实是胜了。
他们杀了敌军的首领，敌军几乎全军覆没。然而他们也没占到便宜。他们也损失了两元大将——贺家父子。
将士们仍记得那个一身红衣的男人，那个在他们心中只会“拖后腿”的男人。他们从未见过那人那么疯狂的模样。
男人拿了一把剑，一身红衣，在敌军的队伍中快速的穿梭，人还未近他的身，就已经死不瞑目了。他剑法极快，所到之处，尸横遍地。他那红衣上染满了鲜血，连眸子都成了和衣服一样的颜色，恰似一个嗜血的魔鬼——无人敢靠近他。
他依然什么表情都没有，但也有人说，从他的眼中流露出了深深地哀伤。
一缕浓郁的香气连血腥味都掩盖了起来，红光一闪，那个男人就不见了。敌人所剩无几，惊慌失措的逃窜。
这些，都是靠那个男人做到的。惊诧中，有人突然记起了，就在不久前，自己还嫌弃这个男人一无是处……
贺英死了。年纪轻轻，忠心为国。兵荒马乱的，连尸体都无处可循。将士们只将贺震廷的尸体带回了皇城。
皇帝龙心大悦，而对于贺将军一家的死，也只一句“深表痛心”带过。
然后，犒赏三军，摆酒席庆祝，活着的人饮酒庆祝，死去的人，不知何时能魂归故里……
既然没有寻到贺英的尸首，也只得立个衣冠冢。不知日后还有谁能记得他，来他的坟前敬一杯薄酒，烧些纸钱。
没有人再去回想那天那个可怕的男人，更不会有人知道，在那座百花盛开的南山上，在那株孤独的牡丹花旁，有一座孤坟……
“诶？讲完了？！”
“恩。”
“什么啊，你都没有说清楚嘛，哪有你这样讲故事的人~好吊人胃口哦╮(╯▽╰)╭”
“……”
“嘤嘤婴~虽然提起这些往事很对不起你啦，可你也不要锻炼我的好奇心嘛！”花丛中，我叉着腰，指着淡然的坐在地上的红衣男人嗔怒道。
……
我是误打误撞来到南山的，突然冒出来的那个男人告诉我，这里是南山。
南山确实很美，可是我不喜欢这里。真是难得，有我这花妖不喜欢的地方。
嗯……这里压抑的人心情沉重。
在我正想要离开的时候，发现了那株牡丹花。当然，勾起我的好奇心的，是牡丹旁的那一座孤坟。一座连墓碑都没有的坟。
诶？为什么我这么肯定这是一座坟？恩……我不知道。感觉吧，我想。
正想上前一探究竟的时候，这个男人突然冒了出来。
“别碰他！”
“呀！”我一个猝不及防，向后倒退一步摔坐到地上。还好，我是厉害的小花妖~并不是太狼狈。
“喂！你这么这样啊，会吓死人的知不知道——好吧，我不是人——那就许你吓我了么！”
“……”
“喂，你是谁？”我仔细地打量着这个男人，我知道，这是个有故事的人。
“这是我该问的问题。”男人淡淡的回了我这么句话。
“我……我叫墨~人类的名字，是花小墨~”
“人类？”
“恩，我是花妖，辛夷花妖。我们算是同类，不过我想我应该比你幸运些……”
“我叫牡丹。”
男人的长相很好，很符合我一个花痴的标准。如果不是他只有这么一种表情的话，也许我会更喜欢他的……哦嘘~不要让师傅听到~！
“那个……里边的人……是对你很重要的人么。”
“恩。”
“爱人？”
“恩。”
“喂，你讲故事给我听吧。”
“……”
“诶？不行么，这里真的很无聊啦。”
“是啊，这里已经很多年都没有人来了……”
“讲讲吧，总憋在心里会难受啦。”
“……”
“帅锅~你要不要这么帅啊╮(╯▽╰)╭”
……
……
经不住我的软磨硬泡，他还是答应了我。
我挑了个平坦的地方大大咧咧的坐到地上，牡丹也在我斜前方的孤坟边坐下。牡丹沉默了许久，也许，他只是在回忆。
我安静地坐在地上，耐心等他开口。
他讲了个有些悲伤的故事。
毕竟在我看来，凡是最后“有情人未成眷属”的，都是悲剧。他讲的并不清晰，有些我甚至没有听懂。
他自顾自的讲着，我便安安静静地听。
牡丹用极其简短的语言讲述了他们之间的故事。
我依旧不知道贺英为什么死，牡丹不肯说。言语间，却是一副早知会如此的模样。
会不会贺英是为了救牡丹才死的？！脑中忽然涌出了这么个念头。
故事的结束，牡丹叹了口气，像是在自言自语：我毁了几乎全部的“灵”，却还是逆不了天命……
心情很沉重，连画画的心情都没有了。我看着那株艳丽的牡丹在风中摇曳，花瓣擦过孤坟，像是在诉说些什么。
牡丹、牡丹……他让我想起了许久以前认识的安九。
安久和牡丹在有些地方很像。
安久同样是固执的守着那座孤寂冷清的宫殿，守着和他的回忆。
牡丹也是这样。
也许夜深人静时，他可以对着那小小的坟头低声倾诉，也可能会对着他默默哭泣，也可能……
我看了眼沉浸在自己回忆中的牡丹，悄悄离去。
我不知道下次还能不能有机会“闯”进南山。
但我知道，不论我何时回来，牡丹都还是牡丹。与一座孤坟为伴，固执的守候。
一生有多长？对成双成对的人来说，很长；而对孤孤独仃的人来说，更长……
【上部完】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牡丹·泪湿红衣怨别离（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