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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牡丹·泪湿红衣怨别离(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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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元宵佳节,各家小姐们都费尽心思打扮了一番上了街。翠冠雪柳,面似芙蓉,笑语盈盈……
风华正茂的公子哥们也都尽力表现出最好的一面,望博佳人芳心。
空气中充溢着脂粉的香味,或见这家小姐与随行的小丫头闹得正欢,或见那家公子手摇折扇仪表堂堂;又或是那家少女回眸一笑惊艳了哪家儿郎……
这元夕热闹的情景,可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说得清楚的。
墙外欢声笑语,热闹非凡,不时传来女子的娇笑声;墙内的人挺直了腰板跪在地上,正对着自家祖宗的牌位,心思却早已不知飘去了哪里。
贺英是护国大将军贺震廷的独子贺将军老来得子,自是宝贝的很。早些年的时候,贺将军驻扎边关,贺英一出生就在军营里了。打小跟着自家爹爹出入军营,由一帮只会上阵杀敌不会甜言蜜语的男人哄着惯着,养成了贺英不拘小节豪放不羁的性格。
说白了,就是野。
贺英他爹没工夫管他,他就跟着一帮比自己大十几岁甚至几十岁的男人一起练武,比武,整天都把自己抹的和泥猴儿似的。日子是苦了些,却也不乏乐趣。
如今边关安定,皇帝下令就把贺将军召了回来。加官进爵,享受荣华富贵。贺英娘去得早,抛下了贺震廷父子二人,钱财这东西,对贺震廷而言是真的没有诱惑力的,对贺英可就不一样了。
他打小住在一眼望去黄沙绵延的大漠,这等繁华热闹的街道自是很少见的,不管他多么成熟也抵不过八岁的年龄摆在那里。
他对身边的一切事物都充满好奇,整日不着屋子底。等贺英在这一带逛熟了,就开始四处“惹是生非”,十足的小霸王模样。
这条街上的孩子都是王公子弟,被爹娘捧在手心里疼的宝贝,身子骨哪里有贺英结实,又哪里有贺英能吃苦,往往贺英还没动手呢,就口气霸道了点,人就开始哭哭啼啼了。为这种事儿,贺震廷没少揍贺英。
贺将军深知贺英今天这性子自己得负很大的责任,可是任他软硬兼施,好说歹说,这宝贝儿子就是我行我素。
贺震廷的老朋友杨尚书提议让自己儿子和贺英一起念念书,收收性子。
贺震廷听了频频点头,觉得这是个不错的法子。至少贺英不用在大街小巷游荡了。
也许“不打不相识”这话在小孩子间也是适用的。那些被贺英欺负过的小公子反而和贺英成了好朋友。
贺英略黑一些的皮肤在这些白净的小公子中间格外好辨认,身高也比其他人要高一些,人有勇敢,很自然的成了这些整日埋头在诗书里的孩子们的“大哥”。
这些最大不过十岁的孩子对这个“武功高强”的大哥崇拜的不得了。无奈他们没有贺英那天不怕地不怕的胆子和自己爹爹叫板。这样就不能经常和贺英在一起了。
今儿个下午,贺英带着杨尚书加的小儿子戏耍了教书的先生跑出去疯玩了一下午。
于是,贺英又被罚了。
他盯着祠堂的牌位,心中计划着一会儿该怎玩。
贺英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对着牌位翻了个白眼。他来到院中,猴儿一样地窜上了墙角的那棵树,毫不犹豫的纵身跃下,敏捷的身影消失在了夜色下。
街上灯火闪耀,火树银花,小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殷勤的推销着自家货物。贺英很快就失了兴致,准备早些回家去应付自家老爹。这时一个“特别”的人和贺英擦肩而过。
那人神情淡漠,对周围所有的事都不为所动。他一袭红衣委地,微风拂动,衣袂飘飘。如缎的青丝也随风飘扬,似仙人般气质脱俗。
贺英闻到了那人身上发出来的淡淡的清香。他悄悄的尾随在后边,似是好奇男人会走去哪里。贺英想不明白,这样一个人走在街上,为什么只有自己注意到他。
贺英一路跟着那人,走进了一条灯火阑珊的小巷。那人停住了脚步,贺英也迅速停下找了身边的遮蔽物把自己隐藏起来。仅是片刻的功夫,贺英再出来就不见那道红色的身影了,连带着那缕香气也不见了。
贺英的倔脾气上来了,又顺着小巷里里外外找了个遍,都不见那人的身影,才不甘心的离开。
牡丹坐在墙头上,兴致盎然的看着这个小孩子。贺英一双眸子炯炯有神,警惕的看着四周,剑眉飞扬入鬓,薄薄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他身着一套暗色衣服,袖口扎紧,很是利落。这样的人,将来也必定是英武不凡。
这回换了牡丹跟着贺英,看着贺英一路跑回了将军府,敏捷的翻墙进去。
将军的儿子么?倒是有趣的很。
传说南山上有许多奇花异草,有许多能让人起死回生的药材。不管这里多么诱人,也从未听说过有人能找到。这大概真的只是个传说吧。
牡丹自认为是个无欲无求的人,这世间已经很少有能勾起他兴趣的事了。他每日看着东方的太阳冉冉升起再到月影把夕阳替下去,这就是一天。然后第二天,第三天……花开花落,草木荣枯又是一年。
牡丹很少会像今天这样到这样的闹市来。当然也只是“很少”。偶尔,他也会到外面走一走,看看这外边的世界是不是变了样。
这种“偶尔”太少,少到几乎不存在。他一二十年甚至一二百年都不踏出南山一步是很平常的。
是的,南山不是传说,他确实是存在的。
自他上次离开已经过了三百年了吧。牡丹在街市上一般都是隐了身形去的,他所谓的“看”,就真的只是在看。从街的这头走到街的那头,和就算看过了。
恰逢元夕,街上热闹得很,虽然没有人能看到他,但牡丹依旧很不喜欢这里,他决定到安静些的地方去。然后他就感受到了一道奇怪的目光。
是一个孩子。那双眼大而有神,目光一直追随着他。斜睨了那孩子一眼,确定了他确实在看自己。
不应该被看到的,这不是个人类的孩子么?
答案显然是肯定的。贺英是个人类。牡丹平静的心因为这个孩子微微泛起了波澜。但是他并没有因此改变方才的决定,他的脚步并没有为这个孩子停留。
牡丹一直往前走,而贺英也一直跟在他的身后。
走到一天狭窄昏暗的小巷,牡丹设法离开了贺英的视线。他坐在墙头,将贺英各种有趣的表情尽收眼底,嘴角扬起了一个好看的弧度。如画的五官配上那袭红衣,惊为天人。
贺英一回府就放轻了脚步,往祠堂内走,生怕被爹爹抓个正着。
不过有句话叫怕什么来什么,贺震廷就坐在祠堂中,他黑着脸,恶狠狠地瞪着贺英。
贺英一见爹爹在,拔腿就跑。无奈他的速度没有贺震廷快,没跑几步就被贺震廷抓住了。
“哎呦~爹~爹~饶了我这一回呗~我以后一定不会再戏弄先生了~也,也不会再惹你生气了~”贺英嬉皮笑脸。
“不行,到天亮,还有两个时辰。”
“爹~爹爹~~您就大人大量嘛~”
“……”贺震廷态度坚决,不理会贺英的讨价还价。
贺英说不过他只好垂头丧气的跪到牌位前,心中在就不知道问候了自家祖宗多少遍。
一个孩子的心很大,能装下许多奇奇怪怪的东西;一个孩子的心很小,兴趣淡了,也就忘了。起初几日贺英还对元夕见到的那个神秘的红衣人念念不忘,走在街上也会不由自主的去寻找那抹红色的身影。
只是无论贺英怎么找,怎么打听,都不曾有人见过这个么一个人。
怎么可能!明明那么引人注意,竟然没有人看见过?!总不该是他见鬼了不成!
贺英很快就把这件事抛到了脑后,连同那晚对爹爹的保证。他依然会和杨尚书的儿子杨恪戏弄教书先生,依然会干一些出格的事惹自家爹爹吹胡子瞪眼,依然会被罚跪祠堂……
至于牡丹,虽然元夕后他就再没离开过南山,但是贺英,他却是记在心里了。
白驹过隙,眨眼便是十年。随着年龄的增长,贺英也认清了那些“朋友”的心思。
勾心斗角趋炎附势。
贺英可做不来。
他开始想很多年前在军营里随心所以的日子了。
真正待贺英好的,也就是杨恪了。
“杨……杨恪,今日……今日我们,不醉不归……”
今日是杨恪的喜宴,贺英喝了不少,连话都说不清了。
“兄弟,我祝你们早……生贵子~白头……偕老~”
贺英心里多多少少有些不是滋味。他的好兄弟成家了,以后就不能不管不顾的和他胡闹了啊。
贺将军也催过贺英尽快成家,贺英只当这话是耳旁风,不往心里去。
酒席还未散,贺英就趁着没人注意溜走了。不知道为什么,他很难过。明明杨恪成亲了,他这做大哥的应该高兴才是。
走出杨府,贺英就往和自己的家相反的方向走去。
走了两条巷子,他看见了一个人。
那人,一身红衣。
“喂……你站……住!”贺英又快走了几步,拉近了自己与那人之间的距离。
那人应声站住。
牡丹转过身,挑眉看着一身酒气的贺英。从贺英让他站住的那一刻起,牡丹就对这人的身份心知肚明了。
牡丹依然是隐去身形的,即使现在是晚上。
那么既是能看见他,家又在这附近的人。就一定是那个人了。
想不到他再次离开南山遇到贺英,当年的小儿已是英俊挺拔器宇轩昂的男人了,就连牡丹也忍不住感叹了一番。
“喂,你是谁……”
“……”
“本大爷……问你话……呢,你是谁!”
“牡丹。”
“牡丹?牡……丹,怎么是个娘们儿的名字。”
“……”
“诶~我们……是不是见过……”贺英迷迷糊糊的,脑中有什么东西快速闪过,却没有抓住。
“不曾见过。”面对贺英的疑惑,牡丹想都没有想就否定了。人也见到了,牡丹想要回去了。
“站住!不、不许走!”贺英伸手去拉牡丹,被牡丹灵巧的躲开。
贺英晃了晃脑袋,对牡丹刮目相看,能从他的手底下逃掉的人可是不多。还是说,他真的是喝醉了,迟钝了?贺英又对牡丹出了几招,都被牡丹轻而易举的化解。
强者遇到了强者,就会兴奋,就会热血沸腾。贺英也不例外。虽然他现在是个醉汉。
牡丹和贺英过了几十招都没有停下来,牡丹想快些结束这场游戏了。
贺英闻到了一股浓郁的花香,很熟悉。来不及思考何时何地闻到过这个香味,贺英就昏睡过去了。
牡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向着巷子的尽头走去。没走几步,人却是突然消失了。巷子里除了睡在地上的贺英,再无他人。
然而只过了片刻,已经离开的牡丹又突然出现在贺英身边。伴随着一道红光,牡丹再次不见了。这次,连贺英也一同消失了……
贺将军的儿子失踪了。自打杨恪成亲的那晚之后就再没有见过她了。贺将军大发雷霆,扬言要将掳走他儿子的奸人碎尸万段。
贺震廷深知,贺英虽然顽劣,却绝对不会几天几夜都不回家的。对于贺英的功夫,贺震廷更是有足够的信心。这就更让人对犯人的身份产生怀疑。
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就这么轻松的把贺英带走了?莫非,是敌国的人?!
这件事连皇上都惊动了,命贺震廷带着几个得力的手下四处搜查。
贺英被牡丹拖回了南山。
牡丹把贺英往地上一扔就不管他了,贺英喝醉了酒,又被牡丹弄晕,死猪一般睡到第二天中午才醒。
贺英醒来,发现自己身处一片花丛之中。他很掐了自己一把,确定了自己不是在做梦。
“牡丹?”贺英看向坐在离他不远处的男人,回想着昨夜发生了什么。
“恩。”
“这是哪里?”听到了意料之内的回答,贺英继续问道。
“南山。你可知道?”牡丹猜想,像南山这种被世人传的神乎其神的地方,一定会让贺英大吃一惊的。
“哦?没听过。”贺英答得倒是干脆,“我管你南山还是北山,你把我带来这里想干什么。”
贺英昨夜开始就觉得这人眼熟,不过喝酒喝得头昏脑涨的,也无暇去细想。虽然平日里贺英是无赖了些,但也不至于随随便便就觉得一个陌生男人眼熟。
贺英对眼前这人的感觉很奇怪。他肯定自己见过这个男人,却又觉得,这么一个惹人注意的人,见了也不会一点印象都没有。
“世有南山,山中奇珍异草无数,有仙人看管。若得山中一毫,则延年益寿,若得仙人相助,则长生不老……”
“诶~什么意思。”贺英大小一听到这文邹邹的话就头痛。
“……这话,你没听人说过?”难不成是这南山的魅力下降了?
“咳~没有。别跟老子卖弄文采,老子又不是读书人。你就直说吧,抓我过来是什么意思。”贺英一点也不为自己的处境担心。他大大咧咧的仰在地上,单手撑在脑后,看着蓝的没有一丝云朵的天空。
“杀了你。”
“理由。”贺英感受不到牡丹的杀气,也不把牡丹的话放在心上。
“十年前。元夕。我到洛城时被一个小孩子跟踪了好久……我隐去身形,凡人都看不到我……但是那孩子可以。你也可以不是么。”
“十年前我不过才八……岁。元夕……是你!”被遗忘在角落里的记忆汹涌而至,贺英淡定不了了,腾地坐起身来,惊讶的瞪着牡丹。他怎么能把那个人给忘了,他找了好久都没有再见到过那个红衣男子,与别人说起时,也无人相信。
十年前那个神秘的人影又浮现在脑中。是了,是他。
“是我。我也没有想到,你竟然可以看到我。”
“怪不得不管我怎么跟人打听都没有人知道你。如今,你弄昏了我,带我来这里,难不成是因为我看得到你,你就看上了我……”
“胡言!”
“没关系,我看上了你也一样。”贺英的口气像极了那街上调戏良家妇女的恶霸。他还想要伸手去挑牡丹的下巴,被牡丹一巴掌打开。
牡丹还真没想到贺英的脸皮这么厚。他常年在南山中,不与人打交道,论嘴上功夫,牡丹哪里是油嘴滑舌的贺英的对手。
“嘿~美人,你……是仙人?”贺英随手把玩着一朵叫不上名来的小花,眼带笑意,戏谑的看着牡丹。
“不是。”
“那是妖?”贺英还是问的漫不经心。
“或许吧……我是这山上的一株牡丹。”
“哦~如果我把你的牡丹拔掉,你……会死么?”
“不知道。你试试吧。”不管贺英怎么逗他,牡丹都不和贺英动怒,这反倒让贺英有挫败感了。
贺英想,也许牡丹是真想让他试试吧。漫长的生命,会寂寞的吧。贺英分明听出了牡丹的话中透出的一缕落寞。
心忽然就软了下来,连带着口气都温柔了:“你这人真是无趣……喂,让我叫你牡丹,我真是叫不出口。既然……我们有缘,要不,我叫你惜,好么。”
“……好。”牡丹张了张嘴,拒绝的话却没有是说出口。
名字是最短的诅咒。他不被任何人束缚,所以他叫自己牡丹。但如今,有人叫他惜。
“来都来了,要不,你就带我转转吧。”
“好。”
贺英还以为惜说的牡丹是成片的花海,没想到竟然只是孤零零的一株。
不愧是牡丹,花丛中分外引人注意。
贺英一眼就认出来了。雍容华贵,国色天香,却是更加觉得他孤独。
“这就是我。你不是想要试一下么。”
“咳~你当真啦~”
贺英觉得自己应当做点什么。他一直认为自己是孤独的,只有杨恪一人对他好。如今杨恪成亲了,就又剩他一人了。看着眼前的牡丹,傲立于花丛中,无人欣赏,无人陪伴,他的孤独,在牡丹面前是那么不值一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