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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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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冯氏昨夜和邢忠商议了进京之事,今日只觉得定能成事。这样四角周全的法子,那京城里的邢夫人没有不应成的道理。想到此处就觉得十分得意,今日去邻家做客,不过是含含糊糊地说了那么一句半句,就见周遭的人都瞪直了眼睛。这平日里虽说大家都住在这功德巷,看着也都是富贵不足,温饱有余的样子,但细论起来自家还是和别家不同。
这样欢欢喜喜地回了家中,可巧女儿也归家的早。冯氏今日只觉得通体舒畅,看什么都好,人也就随和异常。看见周婆子和岫烟摆弄花样子,还赞了几句。又尝了尝出锅的春笋包子,说道:“这东西可不就是吃个新鲜吗?年年都要尝上一遭,只怕日后想这个时节吃就没这么便宜了。”说的岫烟摸不着头脑,只猜不出家中出了什么喜事自己却不知晓,这一夜之间母亲竟是性情大变。
冯氏坐了没一会功夫,就在屋内起身打量。这架子床还是自己的陪嫁,用的是椐木。料子是好料,红澄澄的宝塔纹,结实敦厚。黄梨花木自然是上等,却不是自己娘家能备的起的,能有这么套陪嫁还是自己三哭四闹才得来的。
等抬进了冯家才知道就这样也是丢了脸面的,那些仆妇背后没少讥笑她。虽然没个风言风语传到她耳根子上,但她们面上恭谨,那笑看着谨慎谦卑,实是笑她寒酸村野没有体面。可冯家倒是体面了,不过是硬撑的架子,一家子产业都压在赌坊,待自己公公一走连这虚架子都塌了。等搬出大宅子,到了这功德巷她陪嫁的这些不值钱的家当也值了钱。
到了京城这一路也不知是个什么光景,这床定难带走,也不知道能不能折个好价钱。那几口椐木箱子倒是能带走,这几年留了几匹好料子做的衣衫,没上身几次都是簇新的,还是穿得的。转念又想只怕是料子还好,样子却不时新了,也不知道这京城里面什么花样好,也该赶着做两身。
这样一时欢喜一时忧愁,刑氏也说不清心里终究是个什么滋味,干脆撂开手。她对岫烟道:“你二姑姑上次给你做的那衣衫不看着也好,原想等你生辰之日穿。先下也不知能不能留到那时候,总是要紧着上京才是,索性我这几天也要收拾箱笼。再裁几件新衣裳,给你也做两身。”
岫烟听了这话一惊不小,忙问道:“上京?这是何时说的?”
冯氏抽了帕子捂嘴一乐,拿着手指点了点岫烟的额头道:“虽未得准,却也有八成把握。看你平日乖觉,怎么一听也乐傻了?”
岫烟直觉的胸口砰砰直跳,说不清是欢喜还是烦忧。京城之地,自然是繁华锦簇,她曾居十二载。夜夜梦中念旧园,只是再好的朱栏碧瓦,山水亭台染上了血色就更显得凄惨狰狞。
那权贵之家岂是好像与的,只怕是寄人篱下,图人权势必然受制于人。哪有这山野之中自在平安?她实在是舍不得静逸师太和这样安闲的时光。
转念一想,也许进京能遇见些故人,寻着些沈家身后的痕迹,能打听出幼弟的下落也未可知。岫烟也在心中一时叹一时喜没个定准。这边刑大爷就晃悠进了屋。
他这一进家门就见妻女二人齐齐地看着自己,一时倒是唬了一跳。冯氏早就一阵风似的拉了他上座,又亲捧了茶来殷勤道:“大爷今日可去寄了信?”
邢忠这才恍然,接了那茶只管低头喝茶,也不答言。冯氏看着情形如何不知自家爷们的性子。上前抢下茶来忙问道:“昨晚上答应的好好的,合着全是哄我的好话?这会儿怎么倒哑巴了?”
邢忠道:“你别急啊,咱们总要从长计议吗。”
冯氏道:“什么从长计议,从哪里议,议到多久才算长?我看只要给你一屋子的酒,你每日醉死在里面就成,哪里还管别人死活?”
邢忠叫人戳破了心事,不禁恼羞成怒道:“家中这等大事自然有我做主,你是要反了天了?”
冯氏才不怕她呢,她挺了脖子道:“你就会那这话压我。高兴时甜言蜜语,山盟海誓。稍一不合心意就这样急赤白脸的,喊打喊杀。你索性拿刀抹了我,你再娶个合心意的来,让她日日伺候你刑大爷吃喝玩乐,我是不能了。”
说着就把带着鼻涕眼泪的直往邢忠身上扑,邢忠打不得骂不得叫冯氏揉搓的衣裳像麻花一般。最后不得已道:“你且住了哭,我不是不想写信。只是大姑奶奶那里从未提过,咱们赶着给德全请先生时就要一道去京城,只怕她心里不痛快,倒像是威逼着答应似的,终究不好。”
冯氏一听从他怀中抬起头,收了眼泪道:“你细细的把这里的好处和她说明白,咱们又不是赖在他们国公府不走。不过是住的近些,亲戚间常来常往才不生疏。她在那深宅大院,想办个事体谁有自家兄弟牢靠啊?这样周全的好法子,大姑奶奶那样聪慧的人如何能不明白这个道理?”
邢忠心内也是有些心动,就道:“这事儿我总要和二房那边打个招呼,说到底还是他们一房的事儿,我们不过是秃子跟着月亮走,沾光罢了。”
冯氏一想那二房小的小,没主意的没主意还是邢忠说什么他们是什么,就点头应下了。又张罗着摆了饭,陪着邢忠吃了两杯酒奉承的刑大爷十分得意。
早在二人相争之时岫烟就避了出去,不过看情形也知道事情多半还没个定准,是冯氏自家觉得十拿九稳。她那姑母还不知是个什么态度,素来耳闻这位高嫁的姑母为人,只怕是未必能如母亲所愿。
不说刑家这里如何思量,一家人辗转难眠。这家相隔不远也有一人在对月伤怀,思想佳人却是实诚人石秀才。
说起来石秀才将及弱冠,正是知慕少艾的年纪,虽然秉性憨厚但也知道赌书泼茶的典故。这会儿在烛光之下摊着本《四书章句集注》,心内却想一日不见如三岁兮,古人诚不欺我。
石寡妇在灶下料理赶紧,打了帘栊进了西屋,就看见儿子直愣愣地望着烛火愣神。她蹙着眉头冷哼了一声。石秀才心里一紧,手握了拳头在嘴边掩饰地咳了一声。却不防真呛了一下,咳个不住。石寡妇忙忙地倒了茶来,他这里喝了一碗才止了咳。
平日里母亲对自己就甚是严格,这会儿开小差被抓个正着,石秀才又羞又愧。石寡妇果然道:“你一日日也大了,心内自己有了主意。我的话全成了耳旁风,我这里一颗心都在你的前途上,你自己倒好魂不守舍,心不知道飞到哪去了?前日里竟然瞒着我给人写信抄书,你这是要气死我。”
石秀才忙道:“我那是看您操持家中太辛苦,我堂堂七尺男儿,整日里就靠您供养,我再多书有何用?”
石寡妇气不过,伸手在自己儿子身上拍了一巴掌,道:“我和你说了多少次了?你好好读书,考了功名,将来能为官做宰才是正道。你要真是孝顺就把一颗心都用到这书上,你中了秀才这族里才拿出钱来供你读书,要不咱们孤儿寡母的哪里能赁的起这房?”
石秀才道:“我也时时想着书,只是和同窗比总像是不得其法。我不愿想如我们书院郑师兄一般,一家子都耗在他身上,读到白首也没摸着举人的帽子。我总要有糊口的本领才好,不能让娘这样日日操劳。”
石寡妇听了却勃然大怒道:“我怎么养了你这么不上进的东西,你早早的过了岁试,虽是附生可庄上谁不说你是个状元的命?你这才读了几年,就说这样的丧气话。你若再说什么养家之语,我还不如早点去找你那短命的亲爹,我也无颜见你们石家的祖先了,不如吊死在这里倒也干净。”
石寡妇素来强横,石秀才见这般只能赌咒发誓,定要发奋苦读。挣一副凤冠霞帔给母亲才算罢休。
石寡妇这才满意,说着又叹气道:“只可惜咱家是寒门小户的没什么门路,要是也有个京中为官做宰的亲戚就好了。我平日里常往那刑家跑是为了什么?我最看不惯那冯氏妖妖道道的样子,还不是为了搭个关系。若你有一日能进了京赶考,能和那国公府搭个话还愁没有官做?”
石秀才正思慕那刑家二姐,此时听母亲提起那冯家不觉有些不自在。那石寡妇又接着道:“只可惜这线还没缠好,那风筝就要飞了。冯家要投奔他家大姑奶奶去,这也不知道将来是个什么光景,可还能记得这老邻居?”
这恰似当有棒喝,石秀才脸色煞白忙问:“可得了准话?是刑大哥一家子去,还是邢家二房也要去?”
石寡妇只当这石秀才是知道和那权贵之家搭关系的紧要了呢,就道:“自然是两房一起去了。那刑二姐也到了年纪,刑家人焉不是打得去京城攀高枝儿的主意?我这里想着咱们家总要送些乡仪才好,让刑家多惦念一点才是。”
石寡妇后面说的什么,石秀才都只是点头。他这心里一团旺火,遇着一场急雨浇的丁点不剩,心内叫苦却有口难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