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第七章 ...

  •   却说第二日,岫烟吃罢早饭仍往庙中去寻静逸。这个时辰僧尼都做了早课,各自清修。岫烟熟门熟路地先在大殿中供了三炷香,才绕到殿后直往静逸的房中去。

      房中糊了高丽纸,日光透过窗户打在室内有些幽暗。寺中诵经之声不绝于耳,低沉悠然犹如在耳畔的呓语,让人心不自觉地就安定下来,静气凝神十分舒缓。

      岫烟入了房中,就见静逸一身缁衣长身立于桌案旁,蹙着眉头正在沉思。岫烟未敢打搅寻了日常的蒲团,接着昨日的经文抄写。一卷经文抄罢才撂了笔,静逸照常一番考校,又问了岫烟些心得。不觉半日过去了,静逸竟早早的让岫烟家去了,临别时又嘱咐道:“故人有一事相托,我要去些时日,这几日你且不必前来。我回来自然差人送信与你。”

      岫烟今日觉得师父有些心事像是不得其解的模样,也不便相询就应了下来。又道:“师父出门,万事小心。”走时无意一瞥见书案上放着四个字,瞧着笔迹是静逸的亲笔,“心能转境”。岫烟不解其意,只当是师父一时的体悟也未可知,就丢开了手。

      转出了山门回了家中,一进门只觉得满院静悄悄的。岫烟到西厢的厨下,果然见周婆子在灶下忙乎。加她来了,周婆子一喜道:“烟姐儿今日回来的倒早,大爷带着我家老头子出门会友去了,大奶奶去隔壁房家串门子去了。你要是累了就去屋里歇歇,要不就找影丫头去玩玩,老婆子我这里做着包子,一会儿就好。是春笋的有肉有素,这个时节新鲜着呢,你保准爱吃。”

      厨房里烟气缭绕,几乎看不见周婆子的身影。岫烟答应一声就回了房。看见床上放着个针线簸箕,里面好些花样子。还有小孩的鞋样子从大到小十分玲珑精致,不觉坐下身看了起来。

      周婆子进来时就见岫烟拿着一只巴掌大的鞋样,正和自己的小鞋比较。看见自己进来瞧见这情形,愣了一下红着脸就放下了。周婆子忙上前搂了岫烟道:“烟姐儿也喜欢这些针线样子?”

      岫烟叫人瞧见自己做出这样稚气的举动正不自在,听叫周婆子这么一问红着脸点点头。周婆子却道:“女孩家家的没有不喜欢这些的,你祖母和你一般大时,得着一个瓷娃娃。那娃娃做的也巧,红彤彤的脸蛋,梳的双环髻。穿着大红袄,绿罗裙喜庆的紧。我那时也就和三姐儿这样的年纪,针线活刚上手。我俩见天的粘着我娘给那娃娃做衣裳,别说还真给她用碎布做了小披风。后来娃娃叫你祖父年幼时给不巧打碎了,惹得你祖母哭了好久。”

      岫烟头一次听说祖父祖母竟是儿时相识,想来也有折花门前,青梅绕床的时光。

      周婆子爱怜地摸了摸岫烟的额头道:“烟姐儿长得活生生是大小姐当年的品格,只这额头不像,烟姐儿的额头宽宽的,人都说这是福寿额。我们烟姐儿一定能一生福禄寿喜不断。”

      岫烟平日里梳着刘海儿,倒是不曾留意自己的额头。不过依着周嬷嬷平日的行事,自己不管生的如何,都是从头到脚无一处不是。她这五年可说是周嬷嬷被窝里捂大的,岁数上两人如同自己的祖孙,情谊上倒像是乳娘。

      岫烟也学着周婆子的样子,伸出手摸摸她的额头笑着道:“嬷嬷的额头也宽,和那画里的福寿老翁一般,定是福寿绵长。”

      周婆子喜的合不拢嘴儿道:“我们烟姐儿这小嘴抹了蜜一般,老婆子我哪里能和那仙人比。这不是折煞我了。”

      岫烟笑道:“我年岁虽小,也总听人说“养儿防老,积谷防饥”的道理。嬷嬷家的周大叔为人忠厚本分,周大娘最是个爽利人。又有福哥儿这个孙子千伶百俐的,您的后福可望啊。”

      周婆子提到儿孙也是止不住的笑意道:“什么后福不后福的,都是主子的恩典罢了。若不是大小姐开恩给我们一家子脱了籍,他又学了点我这灶上的手艺,这才拼着我和老头子这么多年的积蓄,在庄上置了田地。一家人一年能混个温饱,家中有些田产,这手中有粮才心中不慌。”

      周婆子也是有些春秋的人了,两鬓早就斑白,面容也沾染了些风霜。岫烟瞧着不禁有些心酸,就道:“嬷嬷这个年纪,本该在家中享些儿孙福气的。”

      周婆子笑道:“烟姐儿可别说这话,老婆子我还有一把力气就能再尽几年忠。大小姐临终时还记着给我们一家子放了出去,不过是怕刑家真的败了,我们这些仆妇没个好去处。我却不能忘本,等看着烟姐长大我闭了眼睛也能有脸去见你祖母了。”

      周婆子也觉得这话有些伤感,不好和个小娃娃讲。就拿起一旁的花样对岫烟道:“昨日看二小姐给您做的春衫,我看着甚好。想着给烟姐儿再做一双新鞋,等过几日你生辰之时配着一套穿。”

      岫烟和周婆子就并头一起挑花样子,岫烟左看右瞧只觉得许多花样两世都未见过。就道:“嬷嬷有好多新奇花样?“

      周婆子道:“哪里是新奇的?不过是活的年岁大些,积攒的就多。这里好些都是你祖母当年描的,我年轻时性子活泼着呢,哪里坐的住?”

      岫烟听了就止不住地笑,心内想周嬷嬷现在也是心直口快的性子,年轻时只会更是爱说爱笑,想来这性子没少受年长的丫鬟婆子数落。

      周婆子见岫烟笑的促狭,自己也觉得好笑。想想旧事就道:“我进府里已经八岁了,实在不算小。成日里粗粗笨笨的,是个野丫头。我原是蜀地的人,家里发了大水一家人逃难来了金陵。没想到进了城,我爹得了一场疾病。没有女儿看着老子病死的道理,也是碰见了牙婆心善,知道我这样的年纪不好找主家,说这杜家主人家心好,看我可怜又有膀子力气就收下了。”

      岫烟道:“我说嬷嬷的针法与这里不同,花样配色也极喜欢繁复艳丽的,原来是蜀人的缘故。”

      周婆子道:“对,我初到这金陵城就觉得眼花缭乱,大姑娘小媳妇一开口都是软糯糯的。我是个炮仗脾气,一点就着。进了府里灶上大娘看我勤快,就留我在厨下帮忙。没成想后来倒是成了我婆婆,传了我一手灶上的好手艺。说句村话,烟姐儿莫笑。我是先取中的我婆母,再取中的你周大叔。”

      岫烟最喜欢周婆子说话风趣可爱,又不好打趣她,就问道:“那嬷嬷如何到祖母身边的?”

      周婆子道:“说来还和你祖父有些关系。刑沈两家是通家之好,两家自然是常来常往。你祖父的性子我也说不好,你就看全哥儿,两个人秉性一般无二。大爷倒是不大像的。

      我在厨下时就常被打发给你祖母送糕点,吃食。也淘气偷着往花园里溜达,远远看见大小姐就觉得怎么生的这样好,又性情那样柔顺,我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只怕唐突了她。”

      “那一日恰好大小姐要吃桂花糖糕,灶下刚做好。你祖父就闯了进来,一帮人拦着直说这厨下地方粗鄙,哪是他少爷能来的?旁人越是劝,他越是不听。众人百般怕他烫着,他在那里翻箱子倒柜的,就看上了那碟桂花糖糕。”

      岫烟忙问:“嬷嬷可是护着糖糕,不叫他吃?”

      周婆子笑道:“我虽然脾气鲁莽,可也知道这主仆尊卑。他又是客人,如何能顶撞他。他拿了那糕,自己不吃。掰在手心里喂那廊下的鹊儿,我们这些经过贫苦的都觉得心疼的紧。”

      岫烟倒像是看着自己二叔在那里拿着热糕逗蚂蚁的模样,这叔侄两人脾性真是相似极了。忙问道:“后来呢?”

      周婆子慢悠悠地道:“虽是刑家少爷淘气,这一番问下来也该是我们的不是。管家娘子那里有不怪罪的道理。恰巧那管家娘子是继夫人的陪房,我婆婆是你祖母生母的旧仆。可惜太夫人去的早,沈老爷还年轻又续了一房。两伙人本就有些不对付,厨房油水又大,她哪有不想沾染的道理?

      她直说那糕是我婆婆讨好邢家少爷特特端过去给鸟投食的,还是这遭大家看见了。不知道用这厨下的食材讨了多少人情去?

      她撺掇大小姐屋里有体面的丫头只管到厨下叫嚷。她打的主意是这叫嚷开了,成事最好。不成事反正是大小姐屋里的丫头,平日里副小姐一样,谁能和她们计较。年轻的丫头心高气傲,又是管家媳妇这样说,正是气盛的时候,无事还要生出些事端来呢。

      果真到厨下闹开了,使人又翻又砸。谁也不敢报给太太,只怕是大家都有不是,又没有那等体面,最后背了黑锅。我就拎了个空篮子一阵风似的跑去找你祖母,到了院中有丫头要拦我,我才使出来力气。她们都娇娇弱弱的哪里是我的对手,我见了你祖母,竹筒倒豆子,这样那样的说了一通。

      大小姐真真是心肠极软,平息了事态,也没追究我的失礼之处。后来竟然把我调到了她院子里,说是让我给她做针线。其实是看我心里有什么口中就说什么实在有趣。这也是我们主仆的缘分,后来我配了你周大爷。大小姐出阁又点了我们做陪房,你祖母是沈家独女,出嫁时真是十里红妆。说是陪送了大半个沈家也不为过,刑家也是富贵之时,本想着这一生都能富贵平安,却没成想人心易变啊。”

      这话说的十分伤感,岫烟忙岔开话题道:“嬷嬷要给我做鞋,就做个蜀地的样子吧。在这功德巷只怕我是头一份的,让疏影羡慕去吧。”

      周婆子忙收了悲容道:“好!好!”

      两人又亲亲热热地说了一会话,直到冯氏回来才罢休。冯氏进房中却一顿翻箱倒柜,那话中透的意思让岫烟一阵心惊。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