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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三十二章 ...

  •   却说园中小聚直见识了园林秀色,何家马车依旧妥妥当当地将几人送还家中。

      这一日的游玩疏影倒有些困倦了,只靠着岫烟伸手撩那车窗上的穗子。岫烟却静默不语,腹内自有一段心事。原来院中胜景难免勾起了满腹离情,旧园夜夜入梦。现今只怕是“雕栏玉砌应犹在”,只不知是迎了新主人,还是满目荒废颓唐。

      车行一会就到了功德巷,后面房小郎也赶了上来。三人一路走疏影先到了与两人挥手做别。
      此时正是日暮黄昏,天边红云漫卷。两人往前看就见周婆子早早等在门口,这会儿见了他二人就堆下了笑来。和房小郎寒暄几句,就上前拉了岫烟的手不住的打量,口中道:“大爷和大奶奶口中不说,却也是挂念的很,催了老头子三五次到巷口去瞧。我们烟姐儿大了,都有人写了帖子请去做客了。”

      话中竟是老怀欣慰之意,岫烟牵了她的手往院中走。到了屋中,不等别人说话,冯氏就忙问道:“可见了那何家太太?都说了什么?你瞧着她是个什么模样?”

      旁边邢忠虽未说话,却也捏着酒盅忘了喝,眼巴巴地瞅着她。岫烟自怀中掏出了那收的表礼,答道:“何家太太一早就出门了,倒是没见着,却备下了这些表礼。我和疏影是一样的,几个小郎没有这手钏,是一方砚台。只见了家里的表小姐却是极和婉性子,小叔叔也去了,还带了他的同窗,一个叫金墨的。”

      冯氏本想着兴许自家女儿这般出挑,能得了那何夫人的青眼也十分好。没成想竟是面也没见着,不觉有些失望。又见那表礼还周全,看这何家行事也是用心,又添了一丝欢喜。这会儿听说邢德全也去了就笑道:“哎呦呦,我们全哥儿也来了。这一瞬脚的功夫也不说拐过来家来看看。你合该留他来住一晚的。”

      岫烟忙道:“他带了朋友一起来,也不好独扔下人家自己回来。先前就听说是一起开蒙读书的,这都有两年了也没见小叔叔如何进益。要是正经读书合该再请个名师,或投身到有名望的书院岂不更好?”

      邢忠夫妻满心都在那何家身上,并不理会这话。只一边问“他家是几进的院中?”,“仆妇穿着如何?”,“菜做的可还地道?”

      岫烟见此,知道此时说也无用,只得另找时机。见她二人正在兴头上,少不得细细答了话,把自进了何府到如何设宴都色色讲清。邢忠夫妻听完不觉满眼钦羡,邢忠这才饮下杯中酒叹道:“这才是富贵人家的做派呢,咱们家鼎盛的时候虽比不过这些,却也是呼奴唤婢,金尊玉贵的。”

      冯氏最听不得这个,邢忠说一次她就酸一回。就像是那镜中花,水中月,到底从未有过也好。这却是人人都看过,都道是有过,只自己看不见摸不着。又见自家女儿这略收拾收拾,就是极好的模样,怪道人都说是个有造化的。自己看着也是分外欢喜,心内想着还是随了自己的玉貌花容,才能得了这般福气,口中却道:“还是我女儿是有运道的,我活到这个岁数也是没见过这样的气派。”

      岫烟有心说自己不过也是偶然得了机缘,也不能天天如此。又见两人都是难得感慨万千,就算是出门炫耀争荣。也左右不过是邻里之间闲话几句,旁人也未必当真。就咽下了话头,索性让他二人高兴高兴。

      邢忠夫妻这里正是有“吾家有女初长成”的欣喜,那边马氏也叫人事无巨细的回报了一日的情形。

      旁边的姝姐儿也道:“我到今日才知道,咱们昌龄竟是有识人之慧。姑姑这下总可放下心啦。”

      马氏闻言叹道:“我这岁数得了他实在是艰难,我也知道别人看了只怕都觉得我看他太紧了些,连你姑父也常说我。只有我自己知道,对这个小祖宗真是轻不得重不得。他自小在福堆儿里长大,真是金银打出来的人儿也不为过。旁人没见过没听过的富贵,他只做平常。动辄一句话就早有人替他做到了前头,他哪里知道世道艰难,人心莫测几个字怎么写。

      他出门一趟我就提着大半日的心,生怕他磕着碰着。又怕他不知事叫人哄骗了,更怕再结交了那等不入流之人,走了歧途。可到底是个男儿,我不能搂到怀里只叫他在脂粉堆里打晃。总要像那大雁飞到外面,经些风雨才有担当。

      往日里和姻亲故旧来往,适龄的公子他也有几个好友。却也没像如今这般对他脾气的,我这才想请到家来看看。听你们一说果然是不错的。只是那金墨一并那邢德全以后还是少些来往。一个小小年纪就这样风流。一个憨直却没有识人之能,偏还满心的仗义才最易受人蛊惑。告诉跟着昌哥儿的那些小厮,要是那金墨再贴上门,找个由头推脱了,不用报给昌哥儿知道。

      还有那两个女孩儿,昌哥儿和她们见面私下说的话,叫洗砚也都要回我。”

      马氏这番吩咐下来,就见姝姐儿在一旁抿嘴笑,就道:“傻丫头,等你有一日做了母亲才能明白我的心。”

      一句话说的姝姐儿面红耳赤的,她也知道这番到姑母家所为何事,这一会羞答答地依偎到马氏身旁嗔道:“姑母竟取笑我,我是不依的。”

      马氏也伸手摩挲她的头,怜爱道:“你才出生时我就抱过你,那是你就这么长”说着伸出两手比划,接着道:“谁想这一转眼竟长成大姑娘了,眼看就要议亲了。别说像是割了你爹娘的肉一般,我也舍不下你啊。那静逸师太是个离尘的高人,前些年我求医问药百般不成。人都恍恍惚惚地疯魔了,多亏了她的点化。她就断说我命中有一子,我也是将信将疑,只当她是安慰我罢了。那静逸极精演先天神数,又是杏林高手,开了方子与我调养,没几年真得了昌哥儿。”

      姝姐儿闻言轻声道:“竟是这样的妙算?”

      马氏搂了她到怀中道:“是,明日咱们就去寺内进香。定求了静逸师太合准了这一桩姻缘。”

      姑侄二人闲话几句,第二日早起就往山上行。姝姐儿一路留神观看,这蟠香寺不愧为百年古刹,丈余高的院墙里露出的眼角飞阁,俊逸飞扬。佛音不绝,钟鸣不断,一派的香火繁盛。

      进了宝殿自有迎客的比丘接待,马氏都是极相熟的。带着姝姐儿在大殿内上了三炷香,就有小沙弥带路引一行人到静逸的寮舍之中。

      可巧岫烟与妙玉俱在一处,见了来客岫烟却是一怔。只见姝姐儿和一极有威严的妇人一道。两人都是素净的装扮,一个穿的琥珀色素面杭绸褙子,一个着湖色素面妆花褙子。细看二人都是圆圆的脸庞,倒是有五分相似,都是极端庄的品格。想来不是母女就是姑侄了。

      岫烟这里想着先上前见了礼,众人一问才知是还有这样一段缘由。马氏听闻她是静逸的弟子也是着意打量,见她言谈落落大方,就拉了她的手道:“昨日不巧没能见着,今番一见真是个灵秀的姑娘。不愧为静逸师太的弟子,都是钟灵毓秀的姑娘。”

      说话之间还向妙玉点头示意,见妙玉不过是微微颔首也不在意。她又拉了姝姐儿的手到静逸面前道:“我这个侄女却是不及两位这般通透,也借您的法眼一观,沾沾佛缘。”

      静逸口中念佛,听她这般说就知此番紧要之处,在这小施主身上。姝姐儿抬头就见那师傅两眼如炬,她也微微镇定任她打量。

      静逸师太这边看了几眼就合掌念了一声佛。马氏心头一松,下面的话却不好当着旁人面讲。

      她就拉了姝姐儿的手道:“我这侄女早听闻贵寺胜景,今日有幸到此地。不如烦请小师傅带她领略一二,我却还有事想请教大师。”
      静逸闻言道:“即是岫烟与这施主有缘,就共到寺中盘桓一二吧。”

      岫烟本就觉姝姐儿可亲可敬,忙下了。姝姐儿也上前笑道:“有劳了。”

      几个人离了寮舍,姝姐儿正踌躇不知妙玉之意。妙玉就先颔首道:“失礼了,我就先回精舍了。”不待众人回应,就自己扬长而去。

      岫烟自知她是如此的性子,又恐姝姐儿羞恼正不知如何转圜,只能引了她向南过了月亮门。姝姐儿却先笑道:“历来高人自有与常人不同的脾性,何况佛门之地,离世者最自然孤高些。”

      两人相视一笑,一路往南边行。岫烟笑道:“前殿庄肃巍峨,南边却有好大一片竹林,又有历代大师留的碑帖,最是茂林修竹,墨迹飘香的好去处。”

      姝姐儿闻言笑道:“有这样雅致之处,我是无不从命的。”

      一行人阔步往南行,远远先闻得青竹之气,耳边是簌簌竹涛之声。前殿吟诵的梵音时远时近,让人禁不住平气静心。

      这一片竹林极为开阔,幽深冷峻。日影斜照,个中禅意到让人欲辨忘言。两人齐齐沉默许久,忽听一阵钟鼓之声,悠远绵长在林中久久不绝。

      岫烟指了东北的高楼道:“那边是钟楼。”

      姝姐儿也笑道:“这竹林钟悠,修行之人果然比世人多有禅意。”

      两人又携手进了林中品评一回碑帖,姝姐儿却有些心不在焉。岫烟心想她许是不爱此道,或是有忧心之事,就在一旁静静地陪着,并不打扰。

      那边厢马氏见人都散去,才从袖中取了庚帖出来。向静逸笑道:“此番前来又要劳烦您了,却是问问我这侄女的一桩姻缘。”

      静逸师太与何家也是多年相交,这会儿马氏开口,少不得颔首应下。她静心推演一番,伸手见了那男方八字看了许久。

      马氏这里犹疑不定,不知其意又不敢妄言。半晌那静逸才平了蹙着的眉头,才道:“这二人八字倒是相合,端的起相扶相顾,平安遂顺一生。”

      马氏这里舒了好大一口气,带着笑意道:“这陈家公子样样周全,先前却是婚事屡有波折。襁褓之间定了一门娃娃亲,女方却不到八岁就去了。后来又相看了一门姑娘,也是故交之女,哪成想那家却坏了事,家中女眷都不知所踪了。这才想着请您看一看,他这八字可是有些缘故?没的结亲反成了结煞。”

      静逸微微一笑道:“所谓煞气多是世事交错罢了,宦场沉浮,因缘际会却与这公子命数无关。”

      马氏这才觉得心中落地,静逸却又道:“八字相合,也不过是能合看二人先天定数。合的命合不得情,缘分二字常不遂人意处,就是两者难以兼得。有缘无分伤别离,有份无缘无奈何。我乃方外之人,多言一句难得情意相投才是最佳。”

      马氏闻听在心内思索一通,见静逸师太垂目再不开口,便也起身告辞。使人唤了姝姐儿回来,一路心内左思右想,喜忧参半。到底不能做主,只等回家与兄嫂商议。只这段姻缘到底是无挂碍的,两家父母又都觉二人品貌相当,不久就定了婚事却是后话。

      那边妙玉知道客人已走,又到禅房之中寻静逸。却不见师傅踪影,只见案几上残茶半盏。描金庚帖两幅,妙玉随手拿来一看。两家只怕是不周全,后面姓名,籍贯都书了小字。这一瞧却是不同小可,正觉得惊雷与耳畔一般,她自己枯坐半晌才放了那帖子。

      晃悠悠往外走,迎面正碰岫烟回转。岫烟先笑道:“姐姐这是哪里去?”

      妙玉倒像是未瞧见她一般,只管往前走。岫烟见她神色不似往常,又轻声问了一句。两人擦肩之时才听妙玉幽幽的道:“往该去处去。”

      妙玉一路晃悠悠地回了精舍,才进了院子小丫鬟墨痕就迎了上来道:“姑娘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话音才落就见妙玉身子一晃,她忙搭手扶住,却自己也是个没经过事儿的,只带着哭腔道:“杨嬷嬷,姑娘……姑娘……”却是急的说不出来。

      杨嬷嬷闻声前来唬的神飞魄散,一搭手眼泪险些落下。这样三伏的酷暑之日,自家姑娘却手心冰凉。苍白着一张脸,冷汗滚瓜似的落下。此时也不待想问了,忙和墨痕合力将妙玉扶到房中。

      又使了墨痕去打热水,房内无人才轻声问道:“姑娘这是怎么了?可能和我说说?“

      见妙玉只是阖着眼睛并不答言,也不敢追问。想请了静逸师太来看看,觑着妙玉日常的性子也不敢自专。又床边小心道:“姑娘觉得身上哪里不好,可断不能挺着。要不咱们请了师太过来,瞧上一瞧。”

      那边墨痕也端了热水进来,杨嬷嬷忙开了箱笼找了一套干净衣服出来。她这里上前还未开口,就听妙玉道:“都出去。”

      杨嬷嬷张了几次嘴,到底是没说出口。

      一声关门声响,满屋子静悄悄的。妙玉偏了头向床内,半晌眼泪才顺着眼角滑下来。这开了头渐渐泪落得又快又急,她却毫无声响,像是静等着流干了眼泪就罢休。

      这几年的颠簸离散却以为早就冷了心肠,今日才知原来心内还是存了念想。此番彻底断了这尘缘也好,留的清清白白的一颗心。

      这样想着又忽地起身,跌跌撞撞地到那博古架上,取了个紫檀描金木盒。颤着手打开里面是一颗圆溜溜地白玉的领扣。她随手扔了那盒子,却拿了玉扣子在手上。发狠要向地上一砸。却半晌才听见动静,自己委身往旁边绣墩上坐下,看那扣子在那里滴溜溜乱转。

      门外杨嬷嬷听了动静却不敢进去,只在门口转着身子踱步。正是心焦难耐,就见妙玉“呼啦”一下拉开了房门。吩咐一声“重打了温水来”又抽身进了屋。

      杨嬷嬷巴不得这一声,她也不要旁人。亲去了温水进了屋,悄悄打量一番却一无所获。上前服侍了妙玉盥洗一番,又换了衣衫。妙玉袖了那盒子道:“我在寺里走走。”

      就又一言不发出了门去,却是神色如常,倒像是此前种种不曾有过一般。妙玉竟直往那竹林深处去,左左右右看了好一回。才选了棵翠竹,蹲身拿了头上的玉钗挖土,挖了半晌才见一个深坑。她也不再看,自怀中掏了那盒子往里一扔,又填了土进去。

      填了一半又改了主意,再扒了土去寻那盒子。到底把那领扣在手中摩挲了一回,这才发狠一气埋了起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第三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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