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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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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这一日,风雪骤停,春风一吹,直把人筋骨都吹酥麻了。邢忠眯着眼瞧了瞧日头,是个难得的亮瓦晴天,怀里揣个酒葫芦哼着小曲摇头晃脑地出了家门。他也不往别处行走,直向那常坐的茶馆中挑了个临窗座次,叫几样小菜。眯着眼睛嚼了一口花生豆,又品了一口酒。日头暖洋洋地照在身上,直晒得人醺然欲睡。
茶馆里的书先生,生的其貌不惊。贵在一管好嗓子,气口极佳最喜欢说些家将演义。说的正是北宋年间,杨家一门,四代忠义,戍守边关保家卫国的故事。
此刻正说到金沙滩一战,极为惨烈。大郎扮作宋王,做了替死鬼。二郎替了八王死,三郎身重数箭,被辽军马蹄践踏的尸首如泥。剩下的兄弟被乱军冲散了,老令公带兵前来只见着六郎、七郎两个儿子,险些坠下马来。
且不说宋王还朝,潘仁美如何设计调走六郎、七郎,逼迫老令公带伤出战。也不说两狼山父子险中奸计,带着老弱残兵,被围的凶险。单说这杨家八郎眼看哥哥们杀出城门,把自己落下了。无奈年纪尚小,身体单薄,被辽军生擒了去。
八郎只当此番命必休矣,却被一员女将瞧了个正着。此女正是辽的国玉镜公主,肖太后的三女儿。
她见这小将生的玉面含威,铮铮傲色。不觉便芳心暗许,直叫母后做主要嫁予这个玉面郎君。
邢忠,闭着眼似睡非睡地,半梦半醒。只觉得梦里飘飘荡荡倒像是自己就是那巍峨将军少年郎。对面那公主生的玉人一般,杏眼含情,粉面娇羞 。两弯柳眉飞翘,一点朱唇如蔷。袅袅纤腰不容一握,微微柳肩香鬓如云。邢忠心内喜得手舞足蹈,哪里还理会的了许多,就晃悠悠正要把那大红红袍穿身上。
忽一阵耳边惊雷乍起:“刑大叔,刑大叔快醒醒,你家大姐儿不好了。邢大娘喊你家去呢。”
一声喊不是别人却是隔壁房掌柜家的小郎,这房掌柜也算是家道中落。在鉴赏字画上有些许本事,谋了个金石斋的差使。和刑家大爷最是脾气相投,无事便在一起指天画地,追忆富贵旧梦。
却说邢忠叫这一声喊惊了新郎梦,一听女儿不好。想想自己挣扎数年就这一个女儿,纵使不是儿子到底意难平,也是有几分真心疼爱的。也顾不得细问,站起身来就蹬蹬蹬往楼下跑。
不想一时急迫又抽了筋,心里想快些,腿上一瘸一拐的拖拉。只能一边跑一边“哎哎”地喊,也分不清是急的还是疼的。
那房家小郎今年七岁,一路跑来还比他看着轻快。想再一路跑回去又顾忌着后面跑不快的刑大叔,只能跑前两步又不得不回来等等,倒像是在原地转圈,急的抓耳挠腮。
一路跌跌撞撞可算是跑到了家门,一进院子和出门的郎中撞个正着。邢忠一把抓住郎中的手,直问“我女儿怎么样啦?”那老郎中看着也是知天命的年纪了,头发花白,刚才在屋中就被冯氏一顿眼泪鼻涕的磋磨,这回哪还禁得住邢忠这一拽。他颤巍巍地往外拽自己的手,却是个倔脾气。嘴里喊着“说救不得了就是救不得了。”
邢忠一听也顾不上拽他,就往屋内扑去。此时屋内围着些人,冯氏正捶着胸口哭喊:“这是要了我的命啊,这让我可怎么活……”
再看女儿躺在床上小小的一团,气息奄奄。一下子腿就软了下来,抚着床问冯氏道:“我早上走时不是退了烧吗?眼见得就要好了,怎么一转眼又……”
冯氏哭的妆容尽花,自己揉搓的衣襟凌乱,道:“你走了没一个时辰,我喂她又喝了一碗药。药刚喝完她就大吐特吐,没一会就躺在床上抽气。请了大夫也说这是不中用了,妄我操了这些年的心,你这去了,我的儿啊……你这让我以后去疼哪个啊?”
夫妻二人一时到伤心处,各哭各的。众人忙着劝慰,还是房家娘子范氏忽想到一个人,心里虽知多半是不中用的,但此时也顾忌不得,总要一试才好。遂上前道:“姐儿如今这样的情形,何不请季仙姑来家看看。我家小郎生下来也是七灾八难的,认了这季仙姑做干娘倒是好转了八九分。”
邢忠夫妻二人听这一言却是如闻佛音一般,忙忙地托范氏去请。不出三刻还真让房家娘子回来身后跟着一人。
见她头上勒着一个绛紫色抹额,身上同色的长袄,一进屋子眼睛滴溜溜乱转。
原来这季仙姑常在各家行走,通晓些卜卦看吉之术,略懂医理,最是会察言观色,装神弄鬼以显出她的本事。
她这里先将屋内的情形一扫,粗粗算的此家的油水。虽不是个富贵之家,也还算有些赚头。这才向中间看那孩子情形,一见心中已明了了大半,只怕是胎里底子就不算甚好。今年时节有些异常,感了时气又拖延数日。等发病之时又用了虎狼药,小孩子家底子弱,哪里禁得起这般折腾。心知这人已死了大半了,却不漏声色,想着如何开口,万万没有入宝山空手而回的道理。
这厢邢忠夫妻十分焦急,冯氏忍不住忙问:“仙姑,我女儿可还有救没救?”
季仙姑挑了挑眉毛,憋着耷拉眼道:“救得救不得,缘由皆天定。且容我卜上一卦方知端倪。”
季仙姑拿了铜钱让那冯氏一摇,看看卦象自己先皱了眉头。只觉得卦象甚怪,明明已是死局却又有些绝处逢生莫测的玄机。自家还未参悟明了,倒是合了她从中取利的心意。不管如何总是还不算山穷水尽。
季仙姑就着卦象啰嗦了一通,最后嘱咐邢家夫妇道:“我看这姐儿是正月里面冲撞了山里的花神。往东南走吧,东南得喜能遇贵人还算有救。另外再取了五色纸钱向东南四十步送去。好与不好端看天意了。”
那邢忠夫妻哪有不应允的道理,送走了季仙姑就依言抱着大姐往东南走。一路走来却是越走越人迹罕至,直进了一大片梅林。夫妻二人都有些沮丧,只觉得这孩子真是留不住了。
二人撑着一口去走了老远,此时心中又疼又气,气的是季仙姑坑骗钱财,疼的是女儿小命怕是难保。原先拼着的一股儿劲头泄了,觉得腰酸腿软,支撑不住了。寻了一棵梅树靠着,好一会儿才把气喘匀。冷不防见梅林里似有女子一闪而过,再抬头只见密密丛丛的梅树浮如香雪海,哪有人影?
冯氏到底是女子,平时再彪悍泼辣此时也是胆战心惊。又想到那季仙姑说的话,只觉得脊背发凉,瑟瑟发抖。背靠着邢忠问道:“你可看见了?难不成真是梅花娘娘?”这尾音如撑开的弓弦,拉到极致竟是尖利又飘浮。
邢忠这边也暗暗叫苦,却还撑着嘴硬道:“哪里有什么娘娘,快少胡诌。”
两人话音未落,却见梅林中真转出一人,一时二人唬了一跳。只觉得牙齿站站,连声儿都难发出来。
待到定睛细看时才知哪里是什么梅花娘娘,却是一位慈眉善目的老尼,后面跟着个小丫头。两人一惊之后又是一喜,看这位师太眉目仿佛含蕴着无限的悲悯,最妙的是额前的一点观音砂直如那观音大士一般模样。
这女尼倒是先唱了一声佛,低头看冯氏怀中的大姐,一番问询就携了冯氏和小岫烟往庙中走去。
山路兜转到了庙前,过了山门,行至殿前,入眼是两棵三四人合抱的参天圆柏,只怕都有千年的树龄。
你道这老尼却是何人?只怪道这邢忠夫妻终日靠着宝寺却无一点佛缘佛性。小岫烟却机缘巧合该着有这一点渊源。这老尼就是这蟠香寺的宏德法师,法号静逸师太。
此番去梅林参法遇见冯氏,焉有不救之理?到了寺中,听冯氏细说了岫烟的病症,便拿起笔写了个方子,细细说了药引和煎法便叫小沙弥依旧送她们母女出了山门。
那邢忠夫妇得了这方子真是如获至宝,依言给小岫烟送服了。只见女儿却是一日好似一日。
夫妻两人也知道礼数,准备了果子糕饼并香油烛火钱。这日叫冯氏带着岫烟到蟠香寺特向静逸师太道谢。
岫烟大病初愈,行走有些费力。这蟠香寺不愧为百年古刹,香火繁盛。一路行来,只觉满耳佛音,香烟缭绕,让人心平气静。
听闻母女二人要寻静逸师太,早有一位小师太前面带路。步行到后院,过了一高耸的佛塔,跨过拱门就进了一处小小院落。
院内清尘不染,有几间小巧禅房。禅房外曲径通幽,花木扶疏。房内端坐一人,慈眉善目,一身素衣难掩其精华,眉间一点观音痣平添庄肃。
邢岫烟这里心内却是惊涛骇浪,怎的眼熟到这般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