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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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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岫烟这里病逝汹汹,到了晚间发起热来,小小一团窝在床上触手火炭儿一般。直把刑氏夫妻急的跳脚,周婆子一边儿的给岫烟换额头上,一边儿自己偷偷地抹眼泪。
一家人好容易挨到天亮,邢忠一叠声地叫周老头去请大夫。这天上却不知何时飘起了雪珠儿,夹着春雨,和着北风,打在人身上不一会就衣衫侵湿了。周老头也顾不得这许多,往平日里常来往的医馆疾走去。
待到医馆近前已是晨光微现,远远地就瞧见一个小伙计在医馆外打着哈气。周老头这里忙快步向前,未等开口那小伙计就道:“今日不看诊,家中有事,歇业一天。”
周老头闻言忙赔笑道:“我家姐儿病的人事不知,家中此时实在焦急。请馆中老先生通融通融,小老儿这里谢过了。”
那伙计年岁也不大,正是贪睡的时候。早起来一劲儿的揉眼睛,这时还迷糊不清。好容易能得一天空闲,也忙着买了早点回来再会周公,哪有闲工夫和个老头打饥荒。
他这里抬脚往外走,对周老头道:“馆内大夫昨日就回乡下了,烦请您另寻一处吧。”
周老头这里无法,只能冒着风雪再寻。走了又有一炷香的时辰,在街角真寻着一家药堂。进了堂中光线昏暗,只见西边是一面墙的药柜,样样色色地分屉装着,外面做着标记。中间桌案后坐着一人,年纪不算大,留着山羊胡须,正觑着眼打量着来人。
周老头这里忙施礼,那人正是坐堂的大夫,听了来由就道:“你家姐儿这病儿来得却急,近日时气不好,小儿患病的极多。偏又赶上这今儿这天儿……出行不易啊。”
说到这儿,周老头哪有不明白的道理。赶忙作揖赔情,又许了两倍的诊金,这大夫才拎了药箱随着走了一遭。
那人转到刑家略微看了一回,提笔挥挥洒洒写就了药方。刑忠夫妻千恩万谢地送至门外,那大夫浑不在意地挥挥手,只说吃了这三副药定无挂碍的。
邢岫烟这里依言服了药,到晚间果然发热之症去了大半。次日却又有反复,如此缠绵数次到第三日才略略止住,只是人还昏睡总不见醒。邢忠夫妇看了禁不住念佛,只觉得女儿病愈有望了。
众人是何等心情,岫烟并不知晓。此刻她只觉得身似扁舟,一缕魂魄出窍飘飘摇摇竟不知身在何处。
只见树影婆娑,芳香馥郁。玉石朱栏,廊檐飞角,竟是极精致的一处所在。岫烟心内惊疑,怎生到了这里?可是误闯了谁家的私园,实在是唐突罪过。
心下思忖着,不觉往前行。一时穿花拂柳,耳边隐约传来钟鼓之击,细听其中。相隔还远,辞藻遣句皆不可细闻。然声韵缠绵,曲风婉转,既具金石之音,又兼哀怨之韵。岫烟这里竟是一时听住了。
待回过神来却见前方有石碑,上书“太虚幻境”,两侧有一副对联。道是:假时真来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
岫烟细细读来,正自内心处反复咀嚼,远远见一僧一道飘然而来。岫烟一惊,四顾一望,可巧有一座假山,忙进了山子洞掩了身形。心内纳罕,这园林像是内宅私闺,怎的有修行之人随意行走。
一时想着一时听那两人言谈。只听那道人问道:“那“蠢物”游历凡尘也有几年光景了,竟不知可真通灵了否?”
那僧人笑答:“晶莹通灵原是幻想,却能骗世俗之人。内里不过是顽石粗物,又有些执迷之思,通灵之言奈何容易?”
那道人不觉击掌而笑,“这话妙哉,世人总爱金玉之表,却不知大体都如这石头一般,内里不过草莽败絮而已。待到大厦倾倒,灯尽油枯才知道富贵皆云烟,红颜终枯骨。”
那僧人又道:“这一段公案犹可,终究和那神瑛侍者,绛珠仙子之一干孽债一并完结。只怕还要些时日,我二人还需静观其变。”
道人颔首道:“是了,是了。”语毕两人说说笑笑飘渺而去。
岫烟这里闻听一席话,却懵懵懂懂。不知两人口中所言“蠢物”为何,又有“侍者”、“仙子”之语,实在难解其意。
可听到富贵云散之语,竟被点住一般。自己前世生在簪缨之族,富贵之乡。
祖父沈祥文官至詹事府詹事,辅佐太子掌管东宫事务。太子少年英武,自幼由如今的太上皇亲自教导。寄朝野之厚望,擎社稷之重任。沈家在朝中虽不至于盛名无二,人提起也要赞一声诗书清贵,国之栋梁。
她自幼养在深闺,初尝到朝堂风云诡谲就已是大厦倾倒之势。太子被废,诸王争储,沈老爷子收押狱中,生死难料,沈家百年清誉一夕尽毁。
局势未明之时,如头悬利刃日日惶恐不安。父亲终日奔走,却人人避之不及,生怕沾染上一点半点前太子旧臣的名声。
等到新君着手清算,一时就是雷霆手段。沈家一门转眼就云散烟消。
念及各种凄楚,非亲历者不能想见。不觉掩面而泣,情难自已。
抽抽泣泣了一会儿,待止了泪水,正想请教两人自己身在何处。却哪里还见一僧一道的踪影?只能继续前行。
转过牌坊就到了一处宫门,门上横书着“孽海情天”。一有一副对联:厚天高地,堪叹古今情不尽。痴男怨女,可怜风月债难偿。
待入了二门,两侧偏殿都有匾额,对联。岫烟不敢擅入,只绕到殿后,一路行来未见一人,不知怎么走到一僻静处,只见一汪碧水,旁边立着一块大石,上书“如意谭”,旁边一副对联却写道:如意非天机,天机难如意
岫烟掩不住好奇,快步至谭畔。俯身只见水波清清,一个女童正蹙眉照影,正是自己的模样。
岫烟左右看看,也没看出玄妙,正觉得无趣之时,却见潭水一阵波动,平复后又如镜面般平整。然后水墨纵横,竟出现一幅画卷。画中一弯碧潭上飘着一方锦缎,缎上放着一株梅花。
岫烟感其玄妙,细看来又大惊失色。这画中倒像暗含着自己前世的闺名,那锦缎不就是“织锦”之意吗。这一念头一生,倒像是醍醐灌顶,这画卷之中正是前世自己身亡之景。
那时新帝继位,家中尽知大势已去。祖父在狱中自尽,父亲病榻缠绵数日也撒手人寰了。待到圣裁问罪,沈氏一门竟无成年男丁。官宦人家坏了事儿,女眷素来难有个好去处。母亲不忍让家族蒙羞带着她趁夜沉了后花园的碧波潭。
那夜冷风呜咽,月亮半隐在云里。母亲发鬓凌乱,一双眼睛在隐约的月色下却显得极亮。她反复地摩挲着女儿的脸,颤抖着解下汗巾把母女两人绑到一起。口中喃喃道:“云锦别怕,娘陪着你呢,咱们去找爹爹。”
岫烟现在回想起来那时自己是怕极了,一味地只知道呜呜地哭。母亲正色道:“我沈家世代清正,便是女子也无苟活辱没家门的道理。”母亲最后的话斩钉截铁竟有金石之声,说完后又不禁红了眼眶,颤抖地喊着:“云锦,我的云锦。”
那一潭清泉秋日里如镜面般平滑,映着浮云让人如坠画中。夜晚潭水却刺骨的寒冷,母亲抱着她一起瑟瑟发抖。潭水不算深,求生的本能让她数次挣扎着要抬起头浮出水面,母亲死死抱着她抖的更加厉害。她渐渐没了力气只觉得胸口像要炸开了一般,意识渐渐隐退。等自己再睁开眼已被冯氏抱在怀中,成了刑家的女儿。
只可怜幼弟正生在风雨飘摇的多事之秋,甫一出生就远送辽东,也算趁着局势混乱之时给家里留下一点血脉,此时不知飘零何方。
岫烟想到幼弟,再打量着如意谭,心内一阵激动。只觉得这潭水妙不可言,不知可能真的窥见天机。
心中想着,期望真能借这潭水一观幼弟下落。再向水中望去,墨色在水中消散又重聚。又是一副画卷渐渐清晰,却是一盏八宝琉璃灯起了火。岫烟难解其意,墨色就散去了,不一会,墨团翻动,像是远山又像是烟云。
岫烟待定睛细看,不防听见身后一声喝问“哪里来的生魂,竟在如意谭边窥看天机?”
岫烟闻言顾不得回身看,起身就跑。慌不择路,跌跌撞撞。只听着身后脚步越来越近。无奈何只能咬着牙发足狂奔。却不想跑到一处悬崖前,崖高数丈,崖下水流湍急有声。
这才是向前无路,后有追兵。岫烟几欲落泪,在崖前辗转不知所措。这一晃神,脚下没有分寸,竟一脚踏空,直直地跌入崖底。
岫烟一闭眼心内大喊“我命休矣”,却是呼啦一下惊醒。只觉得心口乱跳,气弱神微,梦中之事竟是忘了大半了。
冯氏正巧在一旁做针线,见女儿梦中惊呼又一下做起,额上虚汗直流。只当她是做了噩梦,忙倒了一碗茶来。
岫烟这里靠在床畔心跳如雷,口干热燥。见了茶水如逢甘露,接过一饮而尽。然后体力再难支撑,又倒在床上,昏昏睡去。
邢忠夫妇只觉得岫烟醒来就能慢慢转好了,不过缓缓调养,恢复气力便是无碍的。却不知道这一病一惊,邪入心神直叫岫烟鬼门关上走了一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