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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二十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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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这六月真是芙蕖花开,鸳鸯别抱之时。等那石家办了喜事,功德巷内又吹吹打打迎了新娘,却不是别人正是那鳏夫房掌柜是也。
若说这房掌柜自两年前离了房家娘子,才觉出女人的好处来。不说一个人半夜挨着凄寒,就是从前做惯了甩手大爷,现今却柴米油盐日日要经心。一日两日的还自己蹉跎着,总归还有下面的儿女是指望。可渐渐地儿子也都懂事立的起来,自己也就松了下来。
心口里面原以为是一片死灰,却扒拉扒拉又看见了没燃尽的火星,只等春风一吹又烧将了起来。他常在外面与人吃酒,手中又有些闲钱,慢慢就一日比一日回来的晚。别人犹不知觉,那冯氏却先看出关窍。
两家一墙之隔,冯氏原就和房家娘子交好。及至剩下一院子的孩子,冯氏既是怜惜那囡囡小小一团就没了娘,又因物伤其类实在是歇了那生儿子的心了,看房家几个儿子都好,岫烟又着实单薄以后竟没有个娘家哥哥撑腰。索性就做了隔壁院子几个孩子的干娘。日久天长,自是比别人上心。
长夏漫漫,岫烟无事就领了囡囡到家中玩,留些时间叫那房小郎专心读书。那囡囡正是有趣之时,粉嫩嫩的脸见人就笑。岫烟实是把她做妹妹一般看待,又见她胖嘟嘟的藕臂,却是怕热就在山上采了金银花,每日黄昏拿了木盆在院子里给她泡澡。
岫烟温柔心细,那水又清清凉凉的,就听见满院子都是囡囡的笑声,没几日也就不找哥哥了。一早晨起来就满口的姐姐地叫,不是找岫烟就是寻疏影。
这一日岫烟给她洗了澡就领着她在门口玩耍,冯氏也通了头发在院口吹风。就见那边房掌柜斜晃着身子过来,囡囡素来和他不亲,这一会拉了岫烟的衣角,怯怯地叫了一声“爹”。那房掌柜今日却难得给了个大笑脸,自怀中掏出一包龙须糖给了女儿一块。
又对着岫烟道谢,硬要她拿了半包去。岫烟早过了爱吃糖的年纪如何肯要,忙推了又推。这近处一看就见房家叔叔却有些醉意,眼角通红,一低头那脖间一道抓痕,领口还沾了一点红痕倒像是胭脂印子。
房掌柜见她不接,就又揣到怀中道:“可是便宜了我家那几个小子了。”又伸手去抱了囡囡在怀中,往家走去。
这一番往来,门后的冯氏看的真真的。岫烟心内纳罕却一时想不到症结,进了院子就见冯氏绕着一绺头发出神。岫烟就道:“今日看房家叔叔倒是高兴。”
冯氏冷哼一声也没言语,晚间却和邢忠如此这般的念叨一顿。邢忠却是不信道:“哪里就眼睛尖成这样,你如何就知道他有了相好的?”
冯氏在他胸前拧了一把道:“你们男人的死德性我还不知道,眼见的就是那馋猫偷着了鱼的嘴脸,你爱信不信。只怕是我那干闺女的日子要难过了。”
两人背后喟叹了一回,谁也没成想却应验的如此之快。不过几日功夫,晚间吃了饭刑家三口在院子里乘凉。就听隔壁喧喧闹闹似有人争吵,不等众人反应又忽的静了下来,接着就是囡囡惊天动地的哭声传过来。
岫烟忙站了起来,冯氏却一把拉住她。指了邢忠道:“你快过去看看,只怕都是气头上,我们过去他脸上不好看。你去劝几句拉了他过来,两边顺势就撂开手。”
邢忠倒是依言去了,不一会就听那边踢踢踏踏地有人过来。那房掌柜口中还道:“反了天了,等哪天我瘫倒地上你个王八儿再做老子我的主。”
这巷子也浅,左邻右舍这会听见这话都是好笑,只觉得这房掌柜是气糊涂了,拐着弯的把自己骂了进去。
岫烟这会见房掌柜进了门,冯氏又劝慰几句,张罗着烫了酒菜,直叫邢忠陪着和两盅消消气。她才一溜身跑到隔壁,进了屋子就见桌子翻在哪里,一地的饭菜瓦砾。房二郎衣襟上汤汤水水湿了大半,这会好不狼狈。那边囡囡正在三哥怀里细细抽气,这会儿看着岫烟来了又红着眼睛撒娇。
岫烟看几个人都青着脸,忙牵了囡囡地手道:“我领她去洗个脸,哄了睡了,有事总归慢慢再说。”
房大郎先叹了气道:“麻烦妹妹了,我们这也收拾收拾。”又叫了二郎“你去换个衣裳。”自己先去了院子取了扫把簸箕来收拾残局。
房小郎推了二哥一把道:“先听大哥的,爹这架势咱们也拦不住。一会晚上你别和他照面,总要先护着自己周全再做计较。”
房二郎抹了抹眼角,低低地应了一声就回了屋中。房小郎这会儿出了院子,见岫烟拉着囡囡的手,正给小丫头重梳头发。见他来了,那小胖丫头瞪着一双大眼睛,轻轻地叫“哥哥”,这一声把他心内的郁气散了大半,却也止不住的心酸。
他拿了竹凳抱了囡囡在怀中,小丫头这一晚上又惊又吓,这会儿有一搭没一搭的和岫烟说几句孩子话,就模模糊糊睡过去了。
岫烟才敢低声道:“这一会儿房叔怎么这么大的火气?”
房小郎也不瞒她道:“我爹说要再娶,还要赶着这个月就进门。你也知道我二哥素来是个急脾气,听了就摔了筷子。大哥还待要劝,不过说一句太急躁了,我爹就掀了桌子。”
岫烟听了也只有叹气,想来房二郎还记着那一日房掌柜在亡妻面前许的誓言,这会热辣辣地说要再娶,又赶的这样急,难免心疼发苦。再者这样急吼吼的只怕也有缘故,就算是续弦也是要正经两家和议了才好,没有十日之间就成了事的道理。
那边院子里房掌柜几盅酒下肚,也忘了羞臊,直吐了苦水道:“刑家大哥,不瞒你说,你以为我想成了这门亲啊,我是有苦说不出。说来我这哪是喜事,竟是狗屁倒灶的勾当。我要娶的那小妇人倒是个好的,今年不过是二十出头,也是个知冷知热的体贴人。新寡在家和一个老娘过活,我常往他们那里收些老物件,一来二去就认识了。本想着先看看在说,谁知道她家那哥哥突然归来。竟是一屋子地痞,抓了我直说这个月不办了喜事,就拿了我去告官。那些个人也不知做什么勾当的,立瞪起眼睛好不吓人,竟是把我底细都莫得一清二楚,我这要是梗着脖子不应,只怕是命都不保,少不得硬着头皮就应下了。”
邢忠听了眉头一跳道:“兄弟,你这别是叫人仙人跳了吧?”
那房掌柜愁着一张脸,心内也是有气。任谁叫人光着身子堵在床上都是要着恼,可想到那小妇人含羞带怯的俏模样,心有软了一半。拿起酒盅一口闷了下去,管他是是非非总归是认了。
到底还是拧不过房掌柜自家愿意,第二日就请了媒人去说亲。那辛家在那庄上也是有些名气,等闲人家不愿和他家相交。一屋子四个儿子却是横行乡里,平日偷鸡摸狗,游手好闲。仗着自家妹子长得颇有几分姿色,也不正经干个营生。有那过路的商人禁不住勾搭,倒叫他们做成几笔好买卖。
却是那小妇人自己取中的房掌柜,她也知道自家名声是臭了,年纪大了总归要寻个归宿。那房掌柜虽比自己大了十岁,可人又老实耳根子又软,过了门银钱不都自己拿捏。鼎不称心的就是前头留下几个拖油瓶,那小丫头倒是罢了,以后大了聘出去也是笔银子。那三个小子却是可恶,早晚分出去才是正经。
她这里日思夜盼的,只觉终身有靠。
他那三个哥哥却是静等着媒人上门,那房掌柜娶了家里的金山走,总要留了几层皮来才能罢休。两边拉拉扯扯,房掌柜无奈割了肉出了血,定了亲事又架不住那美娇娘撒娇撒痴,一应针头线脑都找了喜铺,买了现成的。
那辛氏倒是头一回做了新嫁娘,花花轿子一坐,这祸根就进了功德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