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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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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邢忠夫妻重归旧好,刑家两房又聚了一回,座中诸人都是喜笑颜开,只有刑家小郎心里揣着心事,急匆匆吃了口饭,撂下筷子就往外跑。
都说这黄口小儿,无知无觉,且劝诸君莫做此想。邢德全也不远去,就往这功德巷外必经的山间小道上走。此时日暮四合,倦鸟归巢。偶有樵夫担柴而过,或有邻人归家手中吊着一尾鲤鱼给家中添点荤腥,好一派温馨时光。
偏偏刑小郎就要生事。他四下一看,就瞧好了地方。这小路上有一处对面长着两棵大榕树,中间窄窄的一条小道。他左右瞅着空档,转身到一棵大榕树后面。从怀里掏出个猪尿泡,寻常小童没有没玩过这个的。就见他解了小衣笑嘻嘻地往里灌了一泡童子尿,扎紧封口。又像猴子似的次溜溜爬到树上,将它挂到那树梢尖儿上。
这还不算完,又三两下地爬下来,绕着那树前面的空地走了几圈。眼看着差不多选了个地界挖了个小坑,他人小力微坑挖的也不算深。急忙忙的在上面盖了点草皮、树叶子。就躲到一旁另一棵树后,拿着个弹弓瞄着那猪尿泡,专等来人。
等了一刻钟的功夫,就见小道上来一人。这人也是奇怪,走着路还捧着本书,一个人摇头晃脑,口中念念有词正是那石秀才是也。邢德全见了他就是眼前一亮,弓弦拉的绷紧,就等那呆秀才走到树前出手一击了。
石秀才这里正读着圣人之书,略微有些得处,心内喜不自胜。冷不防头上砰地一声,迎风浇下来一点水渍,还泛着骚气。他不禁“啊“了一声,正要四顾望一望,脚下往前一踩,底下轻飘飘地又是一空。他身量生的也高,这么一绊没个防备当真狠跌了一跤。
邢德全在后面看着觉得十分称愿,要说他愚钝偏能想出这样促狭的主意。要说他聪敏,却又有些呆气。他这里害人得了手不知道快逃,还大模大样地走出来向那石秀才道:“你也不用再看旁人,就是小爷干的。以后你……你眼睛不准再乱看人。”
原来这邢德全见了石秀才几次觉得此人又笨又呆,每每见着自家二姐总是面如关公,更显得面目可憎。他嘴上说不出来有何不妥,心里却早就憋着坏呢。这才埋伏在这里,专门等着报仇。
可此时见石秀才行容狼狈,脸色煞白,他到底是个孩子,心内不禁又虚了起来。他蹭到石秀才身旁戳了戳他问道:“那个,你没事吧?”
石秀才本是心里有一股火,何人受这样的捉弄也是要气急。等看着是邢德全这个小天魔星,心里忍不住一松,都道是爱屋及乌无实在是难和他真生气。这会儿再看对面那小童瞪着一双眼睛望着自己,说话里面带着颤音呢,还直挺挺地昂着头,心里竟觉得有一丝好笑。
他这一跤跌的不算轻,看着衣衫上都是灰土,脸颊也有丝丝拉拉的有些疼,关窍却在脚上。左脚没留神狠崴了一下,这会有些不敢站。他向刑小郎伸了伸手,邢德全也不知怎的,刚才的得意倒像被风吹散了,鬼使神差地就接手扶了石秀才一把。
石秀才试着脚下用力,左脚一阵剧痛,他也不敢再勉强。就一边搭着邢德全一边拖着脚往前走。
邢德全见石秀才一直没说话,越发有些慌了神。在一旁磕磕绊绊地道:“我,我家里给你赔汤药钱。”
石秀才想要邢德全受个教训,自己却就笨嘴拙舌的,半天才叹了口气道:“你这性子可改了吧,岂不是让家……家人操碎了心。回去切莫和旁人说此事,别给你家里添麻烦。”
这一大一小,一幼一伤难得的相扶着走了一路,竟是难得的风平浪静。等进了功德巷迎头碰上了房家娘子正拉扯房家小郎,口中道:“瞧瞧你这又上哪去钻了灰堆,才上身的衣服蹭的都是泥。”见石秀才这样子倒把两人唬了一跳,房家娘子也顾不上数落自家儿子了。忙叫去喊石寡妇过来,石秀才推脱不及。那房家小郎腿脚快,声音也清脆一路大喊着:“石大娘,你家秀才受伤了。”这脆生生的大嗓门把街坊四邻都惊了个遍。
也是事有凑巧石寡妇此时正在邢忠家中,她本是过来送几个鸡蛋给冯氏补补身子。这会儿看见刑家二姐、三姐俱在,就在一起拉了拉家常,罗嗦了几句。正要起身告辞,说回家做饭。就听见外面这一声,可是不得了。屋内众人也都反应不及,就听得一前一后两声惊呼。
那石寡妇也顾不得许多,一阵风似的跑了出去。冯氏回头看了刑二姐一眼,见她手扶着桌角还一副惊魂未定之态,心中就明了大半。
出门一看呼呼啦啦地围着一群人,石寡妇在那里哭道:“我的儿你这是怎么了?与人打架了不是?天杀的,哪个不得好死的给你害成这个模样。”石秀才急的做了一圈的揖,向众人道:”我这是走路读书,地上有一滩积水,没留意自己摔了一跤。惊扰各位了,对不住了。”
诸人都道无碍的,邢忠站在一旁道:“既然这样,还是快些家去。趁着天亮正经请个大夫要紧。”
这边又把石秀才扶到家去,那个出主意说“杨大夫接骨接的好”,这个说“杏林苑的接骨膏是一绝”。媳妇婆子也是窃窃私语,都说这石寡妇为人虽可恶,大半生都指望在这个儿子身上了,要是真残了可如何是好。别说书再难读了,就是做着庄家人也不容易,谁家又愿意把女儿给个跛子当媳妇儿。那边刑小郎也未跑开,只是在人群后面不敢上前,越听旁人议论脸色越白。
最后又请了当地的一个猎户,那人常在山中走,对着跌打损伤有些个经验。他伸手一摸,就对那石寡妇道:“没大碍的,不过是扭伤了骨头没断。受些罪罢了。”石寡妇听了这一声合掌念佛。
众人知道没事就都散了,剩下邢忠夫妇陪着就等请的那老大夫来。石寡妇心中大石落地,总是有些疑心石秀才说的不是实情。别是在学里得罪了什么人又不敢开口。这会见人都走了,才抓住邢德全的手问道:“全哥儿,方才你扶着我家儿子回来的。可见着他这腿是怎么伤的?”
这一问邢德全就是一抖,那边石秀才忙忍着痛接了话道:“娘,那孩子哪里见过这个阵仗,想是有些蒙住了。是那刑家小郎好心看我摔了,扶我家来的。”说着又“哎呦”了一声,石寡妇哪里还顾得别的,松了邢德全的手就走到床畔,给那石秀才递水擦汗,百般忙碌。
不一会大夫就来了,也如那猎户一般说辞。又开了药方,留了些红药膏子。邢忠夫妻又是劝慰了一番才带着岫烟、德全也家去了。剩下石寡妇坐到床畔,拉着石秀才的手止不住地掉眼泪,又气的发狠锤了两下道:“说你是个呆子吧还不乐意,这好好的走路不行,偏生要这一会看书。你摔的这一下是菩萨保佑没伤了骨头,你这要是有个差池,这功名还如何考?这些年咱们受的苦遭的罪岂不是都白费了?”
石秀才这会儿只能点头,乖乖地任自家老娘训斥。母子二人如何感怀不说,邢忠夫妇归家,一进屋门那边刑二姐“呼啦”一下就站了起来,待要出声询问又有些羞涩,只是看着哥哥嫂嫂不好意思问出口。
邢忠哪里注意这些小儿女的情态,挥着手道:“没事啦,没事啦。大夫也来了,说是扭伤,认真养养就好了。这一耽误倒是把你们归家的事儿耽搁了,这会快去雇车吧,一会赶上宵禁就不好了。”
冯氏在一旁细细地打量二姐神态,试探道:“这会子车也不好雇,不如今儿就在这里挤一挤,明日再走。”
刑二姐忙应了下来,心内想着晚间无人好好地问问岫烟,那边石秀才到底是个什么情形。这邢忠家里就这几间房,幸而邢德全还小和邢忠夫妻两人住还勉强说得过去。那边刑二姐搂着岫烟,旁边睡着邢三姐。这床原是冯氏的陪嫁,几个女孩子睡着倒也够用。
邢德全这一天又惊又惧,晚间也不淘气早早就睡下了。冯氏拍着他一阵出神,邢忠就压低了嗓子问道:“这个时辰了,你直勾勾地瞅着全哥儿出什么神?别是又想儿子了吧?你看他有什么用,要生儿子功臣在这里呢。”
冯氏嗔道:“没个正经的,小心吵醒了德全,看你还有脸没有?”心中却是叹气,想这邢忠一个鲁男子哪里懂女人家的心思。自己看只怕是二姐对那石秀才竟是大有情意。也不知这是该断了好,还是不断的好。
偏生让她这个做嫂子的知道了,这不是让人为难。眼见得京里那位“大佛”是丢开手诸事不管的。这二姐的终身说不得落在何处,都靠她和邢忠思量。这正是双手捧着刺猬,搂不得丢不得。这话还不能和邢忠说,自己还真是活该就是个操碎心的命,只能再往后看吧。
夫妻二人也吹了灯倒下,自是一夜无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