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邢岫烟的红楼日常》青衫沽酒

14、第十四章

　　却说岫烟不惯与人同床，夜里就禁不住走了觉，到四更才睡着，这一会天刚亮就醒了。一抬眼看见刑二姐也睁着眼正望着自己笑呢。那边三姐却好梦正酣，嘀嘀咕咕含混不清地说了两句梦话。刑二姐食指放在唇畔“嘘”了一声，岫烟也学着她的样子，姑侄两人相视一笑。

　　刑二姐摩挲着岫烟的头，轻声道：“还早着呢，烟姐儿躺着再合会儿眼。”岫烟依言又闭上眼却是毫无困意，紧挨着邢二姐身侧，耳畔是她砰然有序的心跳，鼻尖又是满怀馨香，竟觉得安心无比。

　　一会儿的功夫院子里隐隐约约的有了脚步声，又听得是门扇“吱嘎”的一声那正是周婆子到厨下备早饭了。外间窸窸窣窣地也渐次有了声响，见兄嫂起了，刑二姐也起了身要去帮忙，岫烟听了动静忙睁开眼。二姐低头一看烟姐儿一双杏眼圆睁，哪里见着一丝的睡意？知道她此前是乖乖地装睡，不觉十分怜爱，忍不住捏了一下小人的鼻子。

　　那边邢三姐也被声响吵了起来，回头看了看两人又“哎呀”一声躺倒。刑二姐推她道：“既是醒了就快起来吧，没见如你这般这样的好睡。”

　　三姐蹭蹭被子道：“这会儿还早呢，好姐姐我就再略躺一躺。”

　　岫烟见刑二姐披了衣服下床，也拿床脚的衣物自己穿了起来。刑二姐见了就要上前帮忙，岫烟哪里好意思让人帮着穿衣。扭着身子道：“二姑姑，我自己来。”

　　邢三姐听了抬起头，起身又一把抱住岫烟滚在床上道：“烟姐儿乖，这外面这会儿凉飕飕的有什么趣儿，小姑姑陪你再睡一会。”

　　这邢三姐手脚并用的揽着她，岫烟一时还真挣扎不起来。刑二姐正要上去帮忙，就听外面邢德全一头闯进来喊：“姐姐们都醒了，我找烟姐儿有事儿。”

　　邢三姐一阵气闷只得爬起来道：“这个天魔星一来，这下是真睡不成了。”到底是在哥哥嫂子家，一个人赖床也说不过去，也只得起来洗漱收拾衣裳。

　　邢德全不理会这些，见岫烟穿好了衣服正提着鞋。就等不得了拉着她往外跑，刑二姐要拦不住，跟着出来。眼看两个小孩跑到院子一角嘀嘀咕咕，想来是无事也就随着去了。

　　岫烟叫刑小郎拉的趔趔跄跄的，才站稳怀里就被塞了一个大红元宝的荷包。绣的是爆竹鲤鱼的花样，配色精细，寓意也好，拿在手上还有些分量。岫烟这里正不解其意，那边邢德全就道：“我是你叔叔吗，你就要听我的。要不我告诉嫂子打你一顿。”

　　岫烟才不听他的威胁呢，就眼一眨不眨地看着他。邢德全也知道轻易吓唬不住这个侄女，心内徘腹这小丫头和三姐一样都不好糊弄。

　　这样威胁一番后又道：“你悄悄地帮我把这荷包给那个呆秀才，但不能让别人知晓了。”

　　岫烟摸了摸荷包内内硬硬的想来是年节下，别人给的金银裸子。再看他这个小叔叔一早上这番色厉内荏地又急吼吼地嘱托，分明是做了亏心事的样子。联想起昨日种种不觉拨云散雾，这一番事体才有了解释。

　　岫烟就道：“这荷包想来是你心爱之物，这样贴身带着直接就送了人，回头家里查问起来你待怎么说？”

　　邢德全略有些不自在道：“让你送你就送，问这么多干嘛？我还用你来操心，正经的荷包汗巾子也不知叫我弄丢了多少，我自然能糊弄过去，谁还能和我较真啊。”

　　岫烟又道：“这样白眉赤眼的送过去，石秀才如何会收？你若是想借这个荷包稍什么话，不如直接说了的好。想来那石秀才更愿意收下你的情意，比这金银都要来的真。”

　　邢德全皱着眉头，还是嘴硬道：“什么情意？我和那呆子有什么情意好讲。你怎么知道他不爱金银，我看他家甚是破落，你送去就是了。”

　　邢岫烟见说他不通，就把荷包摔在他怀中道：“你也没个缘由，我是不去的。要去你自己去送。”说着“蹬蹬蹬”往屋子里跑。邢德全怕人问起，果然不敢再追了，只能气的一个人跌足。

　　早饭时，岫烟就见对面邢德全咬牙切齿的，间或瞪自己一眼。刑二姐只当二人犯了什么口角，就轻轻地嗔了刑小郎道：“好好吃饭。”

　　吃了早饭眼看着周老头要去雇车，邢德全心里着了急，背着人和岫烟杀鸡抹脖子的使眼色，岫烟只做不知。眼见得这路行不通，邢德全无法。不去见那石秀才又觉得心内不安，只得自己出马。

　　一听他要去石寡妇家刑二姐心内一动，冯氏在一旁搂过邢德全大有与有荣焉之势道：“我们家全哥儿真是个仁义孩子，昨天见人家落难助了一回，这会儿还惦记着呢，偏要自己看一眼才放心，去吧去吧。”

　　把邢德全说的满脸通红，他从冯氏怀里挣开往外跑。岫烟在一旁偷偷地抿着嘴儿笑，刑二姐到了院中叫住刑小郎，上前给他理了理衣服道：“到了人家家里记着先喊人，要懂礼数。再者……就说让他好好养着吧。”

　　周老头去雇了车回来，姑嫂这里又说些闲话，专等那边刑小郎回来。过了大半个时辰也不知和那石秀才说了什么，邢德全脸色倒比早些时候还红。只是两只眼睛亮亮的，进屋就先灌了一种茶水。岫烟心内揣度这是得了谅解，放下来心结，自家小叔叔又耀武扬威起来了。果然邢德全仰着下巴瞟了她一样，又冷哼一声转过脸去。这会儿的神色也不像是斗败了的公鸡，又成了挺着将军肚蝈蝈。

　　一家人这边厢依旧送了二房姐弟几个回家去，不到晌午时候慧讷就登了门。

　　她初到寻常人家还十分羞涩，岫烟拉了她到屋中。冯氏见一个小比丘就笑着叫了声“小师傅”，又让周婆子给她抓果子吃。慧讷越发的红了脸，岫烟怕她不自在就拉了她进了自己房中。

　　慧讷才道：“你有些日子没来找我了，可巧静逸师傅回来了。还带回了个神仙一般的姐姐当弟子，不过论辈分却是师妹。这几日给她搬腾院子才忙完，就叫我给你带声口信得了空只管过去。”

　　岫烟闻言就问道：“我师傅那新徒弟是什么模样啊？你可见了？”

　　慧讷想了想努力描述道：“说是有十岁了，身子一直不好。之前家里买了多少替身都不管用，到底只能自己入了佛门。长得实在是说不出来的好看，我也见了几次只是看着她不大爱理人。”

　　说着话周婆子托了茶盘进来，上面两盅茶并几样待客的点心。慧讷慌得忙站起来合掌念佛。周婆子瞧着她小小年纪就入了佛门，生的又圆润可爱就十分怜惜。放下托盘，亲给她捧了茶道：“想着你们寺里也不缺好茶，你们小孩子家家的喝多了也不好。就煮了点糖水，想来你们女孩儿都爱喝。小师傅别客气，常常我老婆子的手艺。”说完怕这慧讷拘束就出了门。

　　岫烟拉了慧讷坐下道：“上次给你送的绿豆糕，就是周嬷嬷做的。她老人家手艺好着呢，她煮的这糖水你定然喜欢。我们家这几个人都是木头舌头，送给你喝才是宝剑赠英雄呢。你要是喜爱，她必然十分欢喜的。”

　　慧讷坐下捧着双手捧着茶盅喝了以后，就羞赧一笑道：“好喝，甜而不腻。”

　　岫烟又让她拿一旁的茶点，慧讷一看也知道这是寻常人家特买来待客之物，什锦的攒盒五样点心中间看着是千层酥饼，还点着圆圆的印记，写着广福斋。见这样就不愿伸手去拿，想着不如留着岫烟家里贵客来了再用。

　　岫烟见状就拿起一块栗子糕吃了，然后对慧讷道：“这盒子点心还是前些日子二姑姑带过来的，我相吃了许久。可巧今日你来了，倒是饱了我的口福。我这里可是要谢谢你的，你若不吃就是要臊我不是？”

　　慧讷见这样也不再推脱，每样都细细地尝了一块。接着道：“对了，寺里的人都说你那师妹是有些来历，还带了人进来服侍。这才特意收拾出来一个小院单给她住。就在静逸师傅的禅房后面，我没去过，她也不愿用寺里的人帮忙，都是自己布置收拾。也不知是个什么样子，想来以后你们常来常往也就知道了。”

　　岫烟心想这再见面是初相识，对她来说却有隐秘的一次巧遇在前。这几日每每想起那女子模样，都觉得只怕非等闲人物可比。今番又听了慧讷一席话，想来是个孤高的性子，现在又处在这样的境遇，只会更添了珠玉蒙尘的凄楚，真是造化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