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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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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陵与京城山水相隔,音讯迟缓。冯氏头几日还心心念念地盘算,一会要典当旧物,一会要收拾盘缠,又要量尺裁衣,采买土仪直把一家子折腾的人仰马翻。待七八日的光景还没见着来信,她自己也不耐烦了,索性丢开手只管往邻里间走动。这年轻媳妇在一处难免说说是非,人人都道这上京的事正是理所当然,冯氏听了就精神抖擞、一阵欢喜。等到家中一问邢忠还是尺素未至就有些怏怏不乐。旁人倒都没这么挂怀,依旧度日。
岫烟这些时日倒是思量清楚了,这入京与否原非她能左右。师傅常说穷通聚散皆有定数,与其整日惶然不如静候回音。静逸虽还未转归,岫烟还是日日做些功课,一来二去倒是和一个小比丘相熟。两人年岁也相当,小师傅法号慧讷,是师叔静尘的小徒弟。
这日岫烟帮慧讷扫了院子,两人并肩坐在山门前的大青石上向山下望。
慧讷晃着两只小腿对岫烟道:“多谢你这几日帮我打扫,比平日我自己做快了一半。”
岫烟忙摇头道:“举手之劳罢了,不值你这一谢的。“
慧讷却道:“师傅日日说,修行之人,最重“知恩”。我心中记着你的好处,以后无人处就和佛祖念叨几句。”说着又从袖中掏出个油纸小包,对岫烟道:“昨日寺里净空师傅做的禅茶糕,我帮灶下的师姐倒了灰多得了一块。静尘师傅是咱们寺里做点心最好的,可惜年纪大了不常做糕点了。这个咱们一人一半。”
禅茶糕是寺里面素斋配的茶点,常有贵人在寺中用饭十分对它十分喜欢,渐渐这蟠香寺素斋的名头就传扬了出去。禅茶糕四四方方的一块,没用什么点心模子,取了佛家质朴寡素之意。用的是绿茶研的粉末配料,入口微苦回甜,意蕴绵长。
慧讷细细品味,闭着眼睛笑得眉目弯弯。岫烟看她才五六岁的年纪,父母亲人皆无,在寺中虽有师傅师姐照料,到底也十分可怜。不觉得把她当妹妹一般,知道这一会寺里无事,慧讷也少有年纪相当的玩伴,就愿意多陪她一会。
慧讷生的浑圆可爱,偏又一双凤目笑起来眉眼弯弯,十分可人,从小在庙里长大,自有一股与他人不同的天真烂漫。她歪着有问岫烟道:“那日和你一同上山的可是你娘?和你却不十分相像。”
岫烟道:“想来是了,我娘和我一起来过两次。一次是我病着巧遇师傅救了我,再一次是上山道谢,做了师傅的弟子。都说我长得像我祖母,和母亲不大相像的。”
慧讷摇头道:“也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同,就是感觉不像。那她对你好吗?”
岫烟见她问的认真,也据实答道:“是好的。我以前也想,为何她竟是这般的为人?后来才慢慢知晓生计艰难,贫寒不易。她虽常犯些糊涂,也有些世人尽知的毛病,本性却不坏。也常常抱怨我不是个儿郎,但对我也是知冷知热,又有生养之恩。”
慧讷点了点头道:“寺里的师姐人人都有些辛酸苦楚,我常听几个师姐受了委屈偷偷地哭。还总是喊“娘”,我初时还以为是她们娘亲不好,所以才哭。后来才知道是有娘亲时,总会少吃些苦。”
岫烟听寺里师傅说过慧讷的事儿,她是南边闹灾荒时恰被静尘师太捡到的。她摸了摸慧讷的头道:“如若有缘,轮回之中定能相见的。你我这血脉骨肉,就是母亲的见证。我也常想往生的亲人一定在某处守候我,才让我能在这世间走这一遭。”
慧讷点了点头道:“师傅常说我是个运道好的,我也常想许是我娘在天上护着我呢。“
两个人又说些山中见闻,慧讷年纪虽小听的故事倒更多些。居山中日久,玄墓山又多有寺院庵堂,渐渐流传的精怪传说也多了起来。
“都说这玄墓山原是天界掌管梅花的仙子,失手打翻了王母娘娘的座下的盆栽。这才幻化出这千万的梅树和群山。我想那天上的梅花一定十分的香,要不我怎么觉得咱们山上梅花做的糕点特别好吃。”
两个女孩说到这里一起笑开了,说到点心竟是越聊越投机,慧讷吃过的不多但每一样都牢牢记着,提起来如数家珍。说说笑笑不觉得便到了正午,岫烟别了慧讷回了家。
昨日恰巧周婆子儿子托人送了大半袋绿豆来,岫烟爱吃糕点。周婆子就想蒸点绿豆糕,就是做法有些琐碎,要逐个剥皮。此时泡了一晚上的绿豆剥皮也轻巧,岫烟中午盹了一会就坐在竹凳上帮周婆子一粒一粒地剥绿豆。
这一忙就过了一个时辰,周婆子那边豆沙馅已经备下了。又起了火把绿豆上锅,岫烟已经觉得两手发酸在院子里活动筋骨。家中做的糕点都是简单易行,等绿豆蒸的面软了,就碾压成泥。在锅里加麻油和麦芽糖小火翻炒,再放凉包上豆馅儿团成小团就算成了。
岫烟在一旁看了全程只觉得周婆子做的一丝不乱,十分从容。周婆子拿了一块放到岫烟手中道:“烟姐儿先吃一块,老婆子去取一个好东西。”不一会就拿出一个木匣子,里面竟是一整套的点心模子,一色十二种花样精巧非常,岫烟倒是从未见过。
周婆子道:“平日里家里不常做点心,寻常做个萝卜糕,江米糕的也用它不上。这模子现在也算是家里的传家宝了,花样和这木头也都算是难得的。今天烟姐儿高兴,喜欢什么花样咱们就用什么。”
岫烟哪里见过这些,也没亲手坐过。此时也起了玩心,每样都试了一试还是喜欢莲花的样子。一老一小忙活了一下午,晚间邢忠夫妇见了,冯氏有些心疼又是油又是糖的。但尝了尝也觉得不错,看这糕点样子精致觉得十分体面,又往左邻右舍送了几碟子。
吃了饭天色竟是突然昏暗了下来,云层低垂像一个个墨团。岫烟依冯氏的话送了一回糕,各家里面接了又要说几句话。等回到家中又想找慧讷爱吃,这会儿也不算太晚,不如送些过去给师姐们吃个新鲜。
岫烟和家里说了一声,就拿了食盒装了几碟点心往寺中去。功德巷虽和蟠香寺只有一墙之隔,但要绕一圈山道才能转到正门。岫烟走到半路风刮的越发紧了,忙拢了拢衣服加紧脚步。
这个时辰山门已关,岫烟绕道西边一个角门,这是寺中诸人常过的小道,有守夜的师傅看着和岫烟极相熟。远远地就见小路口上停着一辆马车,马儿耷拉着脑袋,车也灰扑扑的,眼见是赶了远路。岫烟心内纳罕,这个时辰还有人上香不成,又如何知道这个偏僻的入口。
忙快走几步闪身躲到树后细细打量,几个仆妇神色不成神色地拥簇着一个身着月白披风的女子下了车。那女子身量不像是个成年样子,带着观音兜看不清相貌。打头那人穿的是青布斗篷,竟然是静逸师太。一行人往互相搀扶着往小路上走,到了角门旁静逸上前叫门。
可能是松了一口气的缘故,搀扶那小姐的一个媳妇腿下一软跄踉了一下,险些把那女子带倒。只见那披着斗篷女子一甩手,行动之间露出了脸让岫烟看个正着。岫烟也算见过许多貌美女子,却都不如这人这般恍若不识人烟,不在尘俗。一时之间竟觉得用寻常之语描绘都是唐突了,那人头上攒着银器在乌黑的发髻之间泛着银光。
一行人进了寺内,岫烟感知这样的萧瑟之夜,那样仓皇的神情,那女子又是神仙一般的人物,只怕非小户之家所能教养出来的。只怕是有些不得的苦衷,联想到前世也不禁有了兔死狐悲,同命相怜之感。
不一会又见几个仆妇折身回了马车,取了两口极笨重的箱子搬了进去。岫烟也不久留,打定主意今晚之事就烂在肚子里,不与一人提及。她转到蟠香寺东面,从那测小门里送了糕点进去,就忙忙往家中走。
走到半路果然见周老头和周婆子迎了过来,岫烟只说是路上耽搁了。两人原是看这眼看有好大一场雨要来,怕她淋了雨再病了。今番见了人遂放了心,别的也不多做理论。
晚间躺在床上,听着外面雷声大作,劈劈啪啪好一阵子的疾风骤雨。岫烟还想着今日所见那女子,想来和师傅是有些旧交。想起师傅所说的故人相托之事,想来就是这般了。那女子看着年纪也不大,行动之间也是个有脾气的,也没见神色惶然实在不是常人可及。日后在寺中想来也要常常相见,胡思乱想之间困意袭来,不觉便沉沉睡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