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第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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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说刑家诸人如何等待京中回信，也不说邢夫人接了家中信笺的种种思量，且说一个细微人物。可世间诸事却恰恰坏在这不入流的小人身上。
说起这贾家也是诗书簪缨之家，宁荣二府呼拉拉占了大半条街。寻常些的百姓也只能远远一看，门口豪奴清客说古论今。这宅门之内的风光，远远地可见些亭台檐角，树木氤氲之气，其中精华不可想见。
豪门世家日常度日自然与别家不同，行止坐卧，仆妇成群。家中仆从有几代积下的老人儿，也有从人牙子手里买的新奴。各房又有跟着太太奶奶来的陪房，官场人情往来的赠送，林林总总，盘根错节。
这奴役之间又分三六九等，个人秉性也是南辕北辙大不相同。有那世代家仆，又掌管主家田产家私极有体面的。也有从外面进府签了身契根基浅薄的。还有跟了厉害主子得意风光，人人奉承的。有人争强好胜，夸耀争锋。也有人性子散漫，疏懒荒唐。每日里家中百余人细算起来，芝麻大小也要生出几十件事来。
现在府上原是二夫人王氏管家，这王氏宽厚待下又最是佛爷一样，家中仆妇倒是各个称愿。待到去岁琏二爷娶回了琏二奶奶，虽是王夫人的内侄女，两人却行事做派全然不同。满府的婆子媳妇原想着新媳妇当家，只怕还羞手羞脚的。也不过就是言语爽利些，长得又光彩非凡得了老人的意儿罢了，谁能指望她正经的操持决断。
等几件事慢慢经手才觉出些厉害，这二奶奶对下行事利落又不留情面。偏又长袖善舞，左右逢源，哄得上到老祖宗下到妯娌、姐妹无不赞她的，真真是个巾帼人物。这里众人才收了慢待之心，日常行事陪了十二万分的小心，府上风气倒是为之一肃。
以前长夜无事有些头脸的还能悄悄做个赌局，众人摸牌吃酒松散松散。如今形势是“新官上任三把火“没人愿意戳老虎鼻孔，认真触这个霉头。
这一日晚间，王善保和自家女婿在自家炕上吃了两盅酒就有些犯浑。满嘴里嘀嘀咕咕地说些混话：“刚走了个“笑面虎”又来了个“俏罗刹”，顺风的家雀专拣旺处飞，正经自己人不用，偏着那有权有势的烂了心肝。”
他那女婿秦明忙道：“这话可不敢乱说，叫人听见传出去可了不得。”
王善保越发提了声道：“什么周家的、林家的都撑着腰眼子和我充大爷，就是赖大在我也不怕，梅香拜把子都是奴几吗？充什么二等主子。“
里间王善保家的听了打帘子进来，冲秦明道：“姑爷不要理会他，你越劝越发助了他的性儿的。喝两口黄汤子就满嘴胡沁。“
王善保撂下酒杯觑着眼睛道：“别指望我是个爷儿们不明白你们娘儿们的事儿。哪家子放着正经婆婆不孝敬，偏赶着和二婶子亲热？正经大房的管事不用，把大权都往别人手里送。“
王善保家的素知他这德性，甩了帘子又回了里屋。
秦明忙道：“谁让那二奶奶偏不是咱们太太的亲戚呢，人家是二太太的内侄女。”
王善保道：“什么内的外的，到了这贾家还不就是琏二爷的人。琏二爷不是咱们大房的吗？我去问问他，他敢不敢不认自己的亲爹。“
秦明见这话越说越不像了，唬的冷汗直冒。也不敢再搭话，一个劲儿地在一旁倒酒，直把岳父喝的倒头就睡才算罢了。
里间王善保家的也拽着自家姑娘念叨：“你爹喝醉了虽然嘴就没个把门的，说的也是实情。咱们本来就是外面进来的，和这府里祖祖辈辈的老家仆没得比，和那周瑞家和比不了？一样是太太的陪房，她好大的脸面。连着小丫头看着待她都比我敬服。”
王家姑娘在家中时就是个精明人，跟着爹娘到了贾府又嫁了大老爷身边的一个二等管事的儿子。丈夫秦明没多大本事，但家中几代都在府里经营，也有些体面。就更添了些市侩泼辣，自家在府上不如周家体面，这其中说到底不过是两点原由。
其一，邢夫人是大太太，妯娌之间占着个长字，但和大老爷是半路夫妻。别说夫妻情分有限，那大老爷又是贪花好色的性子的，就是个天仙也没个半月就丢开手，更别说邢夫人本就姿色平常了。进门数年也没填个一儿半女的，对先头留下的儿女又是面子情。性子又左，娘家也不得势，也不会奉承婆母，和王夫人如何比得？
其二，说句不中听的，满府里大家嘴上不说，心里谁不有一番计较。老祖宗眼见的喜欢二老爷，住着荣禧堂承欢膝下。大儿子愿意胡闹就打发个独门独院，眼不见为净。
只是这话都说不得，再者自家事体自家知道，自己老子娘管着邢夫人的陪嫁，刑家的田产商铺也大有油水。借着贾家的名头又做点小本生意，和赖大总管是比不了，但正经的地主家也没有这样的实惠。与其撞到头破血流争那争不得的，不如潜心经营多得些便宜。
她遂笑道：“这样也不是一天半天了，何苦和那一起子人置气。眼下最紧要的还是咱们太太的事儿。”
王善保家的一愣，道：“咱们太太有何事啊？”
王家姑娘笑道：“这不是舅老爷来了封信，说要一家上京来吗？太太是怎么个主意，妈你们可有个章程？”
王善保家的道：“前几天老爷不知道怎么看上了后院侍弄花草的那个银屏，我早看那丫头不好。和走了的曲姨娘一样，那眼睛就是勾着男人的魂儿了。大老爷看重收了房就是了，这次偏要直接封个姨娘。太太就忙着找了那丫头的老子娘，又预备摆几桌酒还没倒出功夫理会舅老爷的事儿。”
王家姑娘道：“咱们舅老爷那性子也还罢了，只是舅太太和妈有些不对付。他们这一来又是刑家正经主子。太太兄弟还小，还不都让刑大爷一家把持着。这些年咱们管着铺子，有些不好过明路的财路，他们一来别再有个什么变数就不好了。等那刑家小爷大了，就是想接手铺子咱们都做熟了，他手中没人不是还要仰仗咱们？”
王善保家的道：“这话不等你说，我也想着了。我看你且不用操这心，我看着咱们太太也未必愿意那一家子来的，我看着话头行事就行。”
娘俩撇过这些不谈，又说了些家常闲话。王善保家的问道：“你家小叔子亲事可订了？到底是哪家姑娘？”
王家姑娘答道：“定了，就是以前灶上的赵婆子家的姑娘。高高的胡拐，大大的眼睛看着就是个爽利的。是我家秦显自己相中的，这不是求到您这和太太说个话。“
王善保家的道：“这有什么，不过就是一句话的事儿罢了。”
第二日，王善保家的寻了空当和邢夫人道：“这几日太太可是辛苦了，再没看见比太太更贤惠的人。老爷交代的事体无论大小，总办的妥妥当当的。”
邢夫人道：“这家中自然老爷才是主，我这终身都依附在老爷身上，和旁人有何干系。”
王善保家的道：“太太明鉴，谁家夫妻不是这个道理啊。这舅老爷前几日来得信，不知太太可想好了如何回复？要赁屋清扫我也好早作打算。”
邢夫人道：“我看德全还小，金陵到京城一路也要吃些苦头。再者那家学也没见真考出个举人进士出来，咱们这样的人家谁指着子弟真寒窗苦读十年吗？没得把身子煎熬坏了。
你看二房的珠儿我看着身子骨有些单薄，焉不是读书逼得太紧的道理。给德全在家找个先生，别的还在其次。能明理识字就好，以后捐个前程就是了。
这刑家的家业到头来还不是他的，我不过是看家里没个能理事的人才接过这摊子。从前我们刑家不说家财万贯也是流水的富贵，可大房还不是都败坏了。如今我再不从中节俭还能剩下什么？”
王善保家的道：“我的太太，谁能明白您这一番苦心啊？”
邢夫人道：“我也不求别人明白，这回这主意断逃不出别人，定是我那大嫂子的主意。她打量着我这国公府的夫人做的多风光呢，这苦也就我自己知道罢了。这公府侯门岂是容易呆的，我若不是顺着老爷的心意，为他马首是瞻可还有我一丝的活路。她那个行事到了这没的给我打脸。”
王善保家的知道邢夫人的态度，觉得心内称愿。又怕她再改了主意，自然要再添一把火，就道：“说起来我看舅老爷这番进京别的都未必紧急，只怕是为了二小姐年纪大了，该找个合适的人家才是真的。这京城说是遍地权贵也不为过啊，这二小姐嫁得好不是又攀上一门好亲戚。”
若是一般诸人皆会思量这自家姐妹嫁得好，能帮扶娘家自己也得利。这王善保家的深知邢夫人与诸人不同，她这平生荣耀就是高嫁名门，哪里愿意家中姐妹再分了她的风光。她又是吝啬异常之人，恐怕先想到的倒是好大一笔嫁妆。
果然邢夫人道：“不是我灭自家人威风，我这个二妹妹自小就是个木头一样的性子。三岁看老，这些年也断没有改过的道理。只怕是寻常小门小户还好，这样是温顺娴静就够了。到了官宦人家哪天不是人情往来，交际应酬。她那样子实在上不了台面。我不是那硬逼着自家姐妹高嫁的狠心人，这等大事我久不在家也不好兜揽，好不好的倒是惹了一身骚。
还是让大哥哥在家中择一门亲事就好，家世清白就好。我没有不答应的道理，可是不能背上个“卖妹求荣”的名声，金陵还有好多老亲，我丢不起那人。要上京过些年再说吧，我如今实在没功夫招呼他们。上次在白云观求的那药也不灵验，老爷这个月来我房里也有七八回，我这昨日又换洗了。”
这刑氏进门也有几年，可一直没个动静。这些年私底下求医问药的也没个结果，王善保家的也十分头疼。
她不禁劝邢夫人道：“都说这孩子是看缘分，您还年轻兴许这缘分还没到。不过话又回来，那琏二爷和二小姐虽不是您亲生的，也要叫您母亲的，您也笼络笼络。那二小姐的姨娘没了，您不如抱过来养在名下。以后不过是出嫁府里出一幅嫁妆，平日里又有奶娘丫头的也不用您费什么心。”
邢夫人却忙摆手道：“琏儿现在看着就是个不中用的，屋里外面都叫他媳妇把持着。他也就不是我亲生的，要是他亲娘知道怕也要活活气死，没个气性的爷们。那二丫头一个小姑娘能有什么能耐，早晚是要嫁人的。再者现在还小看看再说吧。我倒是盼着她是个伶俐的，老太太喜欢孙女也给我和老爷争争脸面。”
正说着话就有小丫头进来道：“老太太那边要摆饭了，请您过去呢。”王善保家的忙服侍邢夫人收拾出门。
却说这主仆二人说话之间就把冯氏的美梦打破了，等这消息送到邢忠手中，却是有人欢喜有人愁。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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