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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一些往事 ...

  •   下午如季鸣沙所愿,是热腾腾的火锅,魏研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有点精神不振地夹了几筷子,一副没睡饱的样子。

      魏琴好笑地拍了他后背一下:“睡到十点多还没够啊?吃个饭都没精打采的。”

      魏研嘟囔了一声“头晕。”

      “就是睡多了才会更困,”季鸣沙鄙视地看着他,“成年人正常睡眠时间六到七个小时,生物课没学么?”

      魏研翻了个白眼给他:“我这是跟你买菜累的。”再转头对魏琴解释,很有些控诉的意味:“买个菜就逛了一个菜场两个超市,公交都转了好几趟,这个不行那个不好的,要不是我拦着,都准备去农家院子拔青菜挑鸡蛋了。”

      季鸣沙想起他一面嘴里愤愤不平地说着“就你挑”,一面却耐心地带着他辗转了好几处地方,心口不一的不行。这会儿也不再反驳他,悠悠然送了一筷子青菜到碗里,却还是自言自语了一句:“超市买的就是比不上家里种的。”

      魏研伸手夺过他的碗,冲他龇牙:“不好吃你别吃呗。”

      季鸣沙也不恼,筷子一个转向伸进了魏研碗里,夹起一片羊肉,吃的心安理得。

      魏琴不说话,看着他俩闹腾,一顿饭吃的暖和又热闹。她看一眼墙上的日历,笑了笑,却又有种想流泪的感觉,二十四,小年了,这也算是一顿热乎的团圆饭了吧。

      吃完的时候晚霞正浓,大约是困劲儿过去了,魏研精神好了许多,主动张罗着要收拾,季鸣沙竟也像模像样地撸袖子准备帮忙,魏研把这个“半残废”拨拉到一边,甩给他一袋猫粮和仓鼠粮,吩咐他伺候俩绒毛吃饭。

      汤圆被他从棉窝里挠醒,闻见香气,直接扑过去,一屁股坐在食盆里开始挑挑拣拣,季鸣沙好笑地看它小爪子拨来弄去,把不爱吃的都刨出去,撒了有小半盆,才捧起爱吃的果仁专心磕起来,看来真是被宠惯了。

      琥珀大概还记恨着早上被耍弄的事情,不大愿意凑上去,在不远处眯着眼睛假寐,小鼻子却忍不住动了动。

      季鸣沙转转眼珠,拿起猫粮旁边的猫罐头,撬开送到琥珀嘴边,坏笑着看它想吃又不愿认输的纠结样子。

      琥珀倒真是有骨气的很,一撅屁股,转身就跑进厨房绕着魏研脚边转了一圈,嗲叫两声,成功得到小鱼干一条,叼在嘴里冲季鸣沙示威性地抬了抬头。

      季鸣沙也不再逗它,跟在魏研身后擦了两遍桌子,动作很是仔细认真,乖巧的不行的样子。擦完之后扬了扬抹布,眼里带着点“求赞”的意味,魏研夸他一句,他又摆出一副“对小爷来说这就是小菜一碟”的模样,不甚在意地撇过头去,嘴角却是微微翘起的,过了几秒,估计是觉得不好意思,转身就走开了。

      魏研收拾完,泡了杯热茶正准备坐下,就见季鸣沙单肩挎着背包走下楼梯,穿戴整齐,连手套都一丝不苟地戴好了,还是初见面时的样子,但又觉得哪里不一样了。大概是眼里的冰霜融化了许多,整个人都有了点温暖而轻松的样子,仿佛心头的某种重担被卸去了不少。

      整个人画风都变了嘛,魏研心里默默总结。

      “要回家了吗?”

      “恩,”季鸣沙点点头,在他面前站住,微微仰起脸,看着他的眼睛,带着笑的脸精致俊秀的不像话,“这两天,谢谢你了。”

      魏研回给他一个笑容,又低头取出几张钞票递给他,“伙食费扣了,下次再来,友情价八折。”

      “果真是无商不奸,见有利可图就鼓励未成年人离家出走。”季鸣沙接过来随意塞进口袋,小毒舌不停。

      魏研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好走不送。”却还是快他一步推开门,撩起厚重的门帘,季鸣沙施施然跨出门,回头给他一个灿烂笑容,道了声“再见”就往外走。

      魏研看了眼暖光下他异常精致的侧脸,也回了句“再见”。

      退回来关门的时候,魏琴在身后有点担心地朝外探了一眼:“有点晚了,怕是不容易打车,怎么不劝他明早再走?”

      “没关系,他家里人来接他了。”魏研推着她进屋坐下,撩起窗帘,指了指外面,果然见季鸣沙进了马路对面停着的一辆车里。

      魏琴这才松了口气,:“小孩子一个在外面毕竟不安全,好在有人来接。对了,这孩子看着真挺好看的,有点像一个明星,我想想,好像叫孟见川。”

      “是啊,可不是看他长得像我偶像,我才让他住下的么?”

      魏琴见他知道孟见川,有点好奇地问道:“孟见川是我们那一代人的梦中情人,怎么你个孩子也叫他偶像了?”

      魏研一说起“男神”,连眼睛都在放光:“我怎么不能喜欢了?孟见川每部电影我都看了挺多遍,连台词都能背。”

      “原来还是个铁杆粉丝,”魏琴见他一副眉花眼笑的样子,心里也挺诧异,自己儿子原来还能有这副花痴到恨不能流口水的表情,“他的确长得好演技也好,去世那会儿,不知多少女孩子哭花了眼。”

      魏研也叹了口气:“是啊,最后一部电影都没拍完,真是遗憾。”

      看他有点沮丧的样子,魏琴试图安慰他:“我有个好姐妹以前迷他,听说有挺多当年的海报、杂志,明天我问她借来你瞅瞅。”

      魏研听了,果然有点雀跃,毕竟他开始喜欢孟见川已是他离世之后了,加上因为吸毒丑闻的缘故,除了电影作品能找到,其他资料已经很难见到了。

      晚上,魏研就着小桌子窝在床上看电影,这是孟见川的荧幕处女作,彼时他还只是二十不到的年纪,有种介于少年和青年之间的气质,长得虽略显青涩,但演技相当成熟,尽管是个花瓶定位的配角,却凭着一张过分俊逸的脸和出众的表现在其中大放光彩。

      看着屏幕里孟见川一身戎装,年少封疆,笑的恣意,当真是风华绝代,像是一柄出鞘的利剑。魏研忍不住去想,几年后的季鸣沙应该也是这般吧。正想着,突然一拍大腿,懊悔地嘀咕了一句:“怎么就忘记来张合影呢?长这么像,稍微P一下就可以当做我男神了。”

      以后估计没机会再见到了吧?魏研想起了自季鸣沙来以后,就在自家巷口对面停了两天的汽车,有几次见到一两个穿着体面的男人进来出去,连司机都西装革履,更不用说那辆本市都不多见的豪华车了。

      还真是误入民间的小少爷啊。魏研扯了扯嘴角,便不再多想,又对着年轻俊逸的孟见川流起了口水。

      季鸣沙走近汽车的时候,车门从里面推开了,见到后座坐着的人,有一瞬间的诧异,前坐的司机已经下车接过他的背包,他矮身坐进去,叫了一声“哥”。

      季辰良“嗯”了一声,摆手示意司机开车。

      季鸣沙看着他略显冷硬的侧脸线条和浓重的黑眼圈,语气有点底气不足:“我没想到是你在这里等,爸爸他怎么样了?”

      “我也是今天下午刚来的,”季辰良伸手在他头顶抚了两下,声音带点金属般的质感,侧头望着他的眼神却没这么冷,“爸爸昨天出了重症监护室,医生估计这两天就会醒。你先回家换药休息,其他事情等他醒了再说。”

      季鸣沙点点头,有许多话闷在心里,不知道该怎么说,他想问“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不是你弟弟?”又想问“我不是他儿子,爸爸为了保护我却连命都快不要了,你恨不恨我?”

      但他什么都问不出口,这个向来最考究不过的工作狂哥哥,此刻还穿着两天前的那套深灰色西服,连衬衫都没换,手边放着一摞文件,眼镜也还挂在脸上,车厢里浓浓的黑咖啡香味也没散去。想必是跟着自己到这里的那刻起,便没有离开过。

      这个说话行事从来都冷冰冰的哥哥,印象中即使对着家人也少有温情的表现,却在爷爷扯着亲子鉴定朝自己大吼“我就知道你是那个戏子的野种”的时候,坚定而果断地挡在了自己身前,他说:“鸣沙是我的弟弟。”当时情绪快要崩溃,不觉有什么,此刻回想起来,却有些感触。

      等爸爸醒来吧,季鸣沙想,我要听听他的解释。

      季辰良安置好季鸣沙再驱车赶往医院,抵达时已接近午夜,护士说季青云已经睡了,他点点头表示知道,却脚步不停直往里走,推开病房门,脚还未迈进去,便见病床上的季青云睁开了眼。

      “鸣沙回家了。”季辰良脱下大衣挂好,边走边松了下领带,最后在床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他不知道你已经醒了,这会儿已经睡下了。”

      季青云神色终于放松了些,他点点头,示意季辰良凑近,季辰良站起来走近两步,帮他将枕头倾斜一些,再扶着他半坐起身,之后再重新坐回椅子上,动作周到细致,却没再说过话。

      季青云坐好后,缓了几口气,脸上的表情有些痛苦,大约是挪动身体的过程中碰到了伤口,他望着季辰良,嘴巴动了动,像是在酝酿着措辞。

      季辰良长得很像他,一样微微上挑的凤眼,一样挺直带着轻微驼峰的鼻梁,一样不是很有血色的薄唇,一样瘦削略显单薄的颌骨,只是他的线条和眼神都要柔和许多,他专注地望着儿子的时候,是和每一个慈父一样的表情。

      他看着大儿子冷硬的脸,心里有些欣慰,虽然长着一张薄情的脸,却倒不是真的不通人情。

      “鸣鸣的事情,我的确应该早就告诉你,当然,你估计早就猜中了许多。”他嘴角微翘,问了季辰良一句:“先说说你猜到多少了吧?”

      季辰良淡淡开口:“孟见川是你的情人,当年你要离婚是因为他,他的死是妈妈所为。至于鸣沙的身世,他跟孟见川长得八成相似,必然是他的孩子,但同时也是妈妈所生,况且妊娠时间跟孟见川的死亡时间也有冲突,所以只能有一种解释,就是孟见川死后,妈妈才怀孕,我调查到孟见川有冷冻精子的记录,这样一来,一切都能说通了。”

      季青云露出一个带着些伤感的笑:“不愧是我的儿子,果真瞒不住你。”他仰起脸,但眼里没有一丝泪光,十六年以来堵在心口的情绪仿佛都有了发泄的渠道,那种无力挽回、深入骨髓的无奈和心痛,终于能狠下心来去回想了。

      其实不过是一个烂俗的故事,年纪轻轻继承家族事业,有一个不甚相爱的妻子和聪明可爱的儿子,为了圆自己一个游侠梦,玩票式地投资了一部电影,随剧组远赴敦煌,在鸣沙山上月牙泉边,对谪仙似的孟见川惊为天人。

      起初真是如朋友般一见如故,拍戏间歇时在戈壁大漠把酒言欢,不过短短十几天就成了知己之交,感情什么时候开始变质,或者是谁先察觉的,都已经不记得了,只记得某一夜的某一刹那,两人便如同失去心智一般,被冲动蛊惑,被欲望驱使。

      孟见川唇间淡淡的薄荷味道,因大漠风沙而有些粗糙的脸,胸部、腹部紧实细腻的肌肉触感,他吻在自己胸口时唇上炽热的温度,他在自己耳边带着性感喘息的一声“青云”,他滴着薄汗的俊美若雕塑的脸,还有他望着自己时的专注又带点情色意味的眼神,以及自己被进入时那种痛而后畅快的沉醉感,忘不掉,却又不敢轻易回想。

      当时以为是一时欲望来袭的冲动。其实最可悲的莫过于此,漫漫岁月终于证实它是爱情,而那个人早已不在身边。

      拍戏过程中威亚故障,孟见川小腿骨折,摄制暂停,出院后伤未痊愈,买了敦煌附近的农家小院,那三个多月当真是神仙一般的日子。之后拍摄继续,季青云回家处理离婚事宜,夫妻二人本就无甚感情,婚姻早已名存实亡,却因为财产分配问题拖延了好几个月,好在剧组杀青之前手续结束。

      趁下部戏开拍前,重新置下房产,一桌一凳,一花一草,都是两人亲手置办,就等新戏结束开始新生活,甚至打算要个孩子,因为要去国外取景,孟见川便提前冷冻了精子,只待等到合适的代孕母亲。明明是那么美好的未来就在眼前。

      季青云出国一趟,不过一周的功夫,再回来时,却听闻满世界孟见川吸毒而死的丑闻;他不信,却见到一方墓碑;他还是不信,却见到冷冰冰的尸检照片,他一遍又一遍自虐般地翻看,看着他裸露的青白的皮肤,看着他最后痛苦的表情,大抵炼狱不过如此,以至于以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无法再想起他从前鲜活俊美的模样。

      他错在低估了一个女人的仇恨,她恨背叛自己的丈夫,更恨被丈夫深爱着的男人,是的,一个男人,夺走了她的丈夫。他那个看起来风流多情却从来片叶不沾身的丈夫,为了一个男人,分出了大半的家产只求尽快离婚,无异于狠狠一巴掌扇在她高傲的脸上,她怎能不恨。

      她趁孟见川回国,带着不满十岁的儿子和足够致死的毒品,敲响了大门。甚至不用自己动手,她只不过将针筒抵在儿子身上,就逼得孟见川自己注射了毒品。她看着这个眉目如画丰神俊朗的男人扭曲着、挣扎着,死的无比狼狈,离开前再拨打了几个知名媒体的电话,以至于孟见川的家人迫于舆论压力,三天不到就将他火化。

      而就在几个月前,她还坐在影院里,满眼爱慕地注视着荧幕上他俊美的脸,想着要打通演艺圈的关系与他共进晚餐,或许能再春风一度。

      女人,真可以是最狠心的生物,爱的彻底,也毁的彻底。

      季青云大概会永远记得那种恨不能毁天灭地的绝望,他做不到毁灭世界,能做的只是毁掉那个埋葬了自己全部幸福的女人。

      “你不是恨他吗?我就让你为最恨的人生下一个孩子。”他说完这句话,看着她歇斯底里地尖叫,竟然笑了起来,他想,自己八成也疯癫了,可这也没什么不好,做出这样的事,让孟见川期待的孩子在这样扭曲的境况下孕育,自己跟疯子又有什么区别,然而孟见川都不在了,疯不疯又有什么可在意的。

      再后来,季鸣沙出生了,他抱着这个小小的孩子,看不出有哪里长得像孟见川,一张皱巴巴的猴子脸,真丑,他在心里默念。

      夜里他又做梦了,十多个月来,没有一天能睡好,这次见到的却不是孟见川躺在解剖台上的冰冷身体,而是初见时的模样,鸣沙山的沙峰起伏,他立在月牙泉边,眼角眉梢都是笑。

      他从梦中惊醒,看到身边熟睡的孩子,却宁愿身在梦中不醒。但日子总是要过下去,他要做两个孩子的父亲,不能只做为了孟见川肝肠寸断的痴情人。

      孩子取名叫“鸣沙”,他想,看着这个孩子,一年、十年、二十年,但愿我不会忘记你。

      他低估了感情这个东西,即使没有纪念物,该长久的总是长久,该铭记的不会被遗忘。

      “明天你带鸣鸣过来吧。”他从沉默中抬起头,提到季鸣沙时,脸上又恢复了温柔的表情。想了想,有点释然地说:“另外,你妈妈在美国,听说这几年精神状态好了不少,你有空去看看她吧。”

      季辰良起身披上大衣,声线一如既往的冷硬,甚至带点绝情的意味:“我没法不恨她,跟你一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一些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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