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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往事二三 好久不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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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往事二三·好久不见
邱倪怔怔地看着神情淡漠的许彦深。一年没见,看上去比以前更成熟坚毅了些。
眼睛不自主地看向他的眉角,隐约可以看见一道淡淡的疤痕,她的心突然有些收紧。
还以为,再也不会相见的人真的不会再出现了呢……
耳边传来邻座的男女的欢笑声,女人甜腻的一句“我可想你呢”,突然让她有些窘迫与莫名的烦闷。
这时,美丽的法国服务生踩着高跟鞋优雅地走来。
看见桌旁多了一个气质冷然的男人,她明显有些惊讶,笑容羞涩地问他:
“Bonsoir!Excusez - moi, as - tu prévu?(请问您有预定吗?)”
“Bonsoir,”许彦深侧身看了看表情正纠结的邱倪,说道,“non,J'ai un rendez - vous·(我约了人。)”
宛转的法语发音一句句刺激了邱倪的感官,那人说得这么流畅,就像是排演了无数遍一样。
他有一个约会,谁约了他在这里,让他从国内远道而来?
许彦深……是整整一年都没有任何联系的许彦深啊。
“晚上好,许先生。”
邱倪恢复了正常的神情,微笑地看着许彦深。
许先生?
许彦深墨黑的眸子暗敛。
他们的位置临窗,邱倪坐得靠里。
许彦深朝坐在对面的沈安赫点了点头,自然而然地坐在了邱倪的身边。
这本是一家情侣常来的浪漫的法国餐厅,两男一女的气氛不免显得有些诡异。
沈安赫看了面前淡定的男人一眼,起身对邱倪说了一句“我去打个电话”,就匆匆离开了座位。
狭小的空间,如今只剩下许彦深和邱倪两人。
许彦深的衬衣,偶尔碰触到邱倪光滑的手臂,这让邱倪更有些坐立不安。
“你乱动什么?”许彦深如泉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熟悉的笑意藏在话里。
“……”
邱倪顿时发现是自己矫情了。
相比自己,许彦深的一言一行,简直自然地无可挑剔。
她轻叹一声,将额前的长发拨到耳边,随口问道:“来巴黎出差?”
“不全是。”
“今天刚到?”
“嗯。”
“真巧,在这儿碰到你了。”
“不是很巧,”许彦深转头看她,“邱倪,我今天等了你一天。”
邱倪愣了一下。随即心里冷笑。
许彦深,我毫无希望地等了你两年。
突然想到什么,邱倪偏过头来,莫名地问他:“许先生,我什么时候和你有约了?”
“许先生?”许彦深凝视着她,“从什么时候开始,我是‘许先生’了?”
“是你刚才先说的‘邱小姐’。”邱倪理直气壮。
男人不禁哑然失笑。
“好,那我应该说什么,现在应该称呼你是‘沈夫人’还是‘沈太太’?”
刚一说完,许彦深就发现自己其实并不想用这种语气和她说话。
刚才是因为他听到服务生说,这桌的“邱小姐”需要新的柠檬水。
而他也想要确认一下,是不是他想看到的“邱小姐”罢了。
“我没有!”邱倪一急,声音都高了几度。
旁边神色自若的男人看到她的很大反应,淡然一笑。
“我能听到。”
“……”
邱倪开始懊恼了。
她烦闷地使弄着叉子,旋转着盘子里切好的牛肉块。
她问自己,刚才急着辩解什么呢?还是在餐厅……有这么多人的公众场合!
女孩的心思越来越焦躁。
后座的外国小情侣说着她听得半懂半不懂的语言,应该是在讲西班牙语吧?
这么尴尬的场景,邱倪甚至在幻想,他们是否在说邻座这个吵闹的东方女人真的太可笑了……
心比脑子还要乱糟糟,她感到太丢脸了。
“又在不放过自己了……不准纠结了。”
许彦深看到邱倪这样,忍不住伸出手来,按住了不停摆弄牛排的邱倪的手背。
就这么看着许彦深白皙又骨节分明的手,邱倪感觉,自己好像又回到了那个三年前给他递水的午后……空气里浮动着阳光的味道,让人的鼻尖痒痒的。
而他从密密的人群中,伸出一只修长的手,从她手里接过,被她紧张过度而握到温热的瓶装水。
眼睛有点酸了。
“我根本不知道你在巴黎。”邱倪收拾好情绪,不动声色地抽出手来。
“我知道。”沈安赫刚好回来,眉间却多了一股愁色。
“沈安赫——”
“我要和邱倪单独谈谈。”许彦深打断了她。
邱倪莫名地看着许彦深。
沈安赫顿了一会儿,他不觉得他能替邱倪做决定。
一开始他告诉了许彦深他们在巴黎,也是被迫。
许彦深一查号码,就知道他们在哪。
许彦深问他:“她好不好?”
他没好气地回答:“好不好,你自己看。”
就在他和邱倪一起喝咖啡的时候,他突然发了简讯过来:automne。
他居然已经到了巴黎?他看着对面又再次陷在轮椅里看书的邱倪,心里像被扯了一下。
automne。
秋天。
邱倪以前最爱的咖啡馆。
可是有什么用呢?她以前喜欢过的东西,看样子现在全都不喜欢了。
什么都不喜欢了。沈安赫冷笑一声,随即对许彦深跟他说的话置若罔闻。
“别闹了,许彦深。”
纤细的手臂本能一挥,挡开了许彦深想要牵住她的手。顺带着的,还有她刚刚才放松点儿的心情,如今又纠在一起,打成了结。
许彦深身体一僵,没再走近一步。
她突然觉得有些难过。
“邱倪,我想带你去一个地方。”
她看到许彦深刚才试图抓住她的手,这时握紧了微微颤抖起来。
“我哪都不想去。”她冷冷地说。
邱倪侧身背对着许彦深,不再说话。
她向窗外张望着。
她以前很喜欢去餐厅的顶楼吃饭,因为视线所及之处,皆是平常看不到的景色。
然而今天她却坐在一楼的窗内,可以看到她和路人一起,安静地旁听流浪歌者奏乐,还有小喷泉不远处,随烟火雀跃的小女孩。
邱倪看着一楼窗外熙攘的车群,闷声道:“沈安赫你待会送我回去,车不要开那么快了。”
原来他们并不住在一起。
许彦深的表情稍缓。
“带你回我那儿吧,更近。”沈安赫突然说道。
“……”
“……”
车窗两旁划过的灯火,如同纠缠岁月的银线,密集又闪灭。法国梧桐的疏影,在夜色的寂静中包容了一切或好或坏的心情。
沈安赫沉默地开着车。
偶尔看一眼后视镜里安静的邱倪。
她的手端放在自己的膝盖上,上面盖着法兰绒的薄毯。她苍白的手指微微蜷曲着,不时在薄毯上摩挲。
沈安赫把视线收回,看着车前。
想到了什么,嘴角不禁泛起一丝苦笑。
他心里的事,即便剖开完完整整地,给正坐在他身后的人听,她也会不懂。
但是她的事,即便她什么也不说,他也……
他突然觉得这天赋给的令人心里发苦。
沈安赫什么都懂,对,是这样,只要有关邱倪。
“他什么时候走?”邱倪斟酌了半天,还是决定问下。
“最多三天。”沈安赫平静地说。
“今天算一天?”
“自然。”
邱倪睁大眼睛,瞪着沈安赫,气恼地说:“沈安赫,你约他做什么!”
“你不是把他气走了吗?就为这。”
沈安赫想起许彦深晚上脸色不佳,却发作不得的样子,就觉得心情很好。
沈安赫心里想着,邱倪这丫头冷着人的本事倒是一直在线,再加上许彦深生性骄傲,向来放不下面子去好言好语。
他早就预见到了今晚的局面,没什么好奇怪的。
“对了邱倪,明天是你的复诊日。”
邱倪脸上的郁结放松了些,多了一丝生动。
“明天我就能知道,我再过多久就可以回国了?”
“嗯。”
眼前的路口这时正变了红灯,沈安赫听着邱倪明显变得欢快的语气,一声轻声叹息。
他缓下车速,直至停下,久久凝着眼前的那抹红光,一言不发。
邱倪,我希望你一切都好,却又害怕,你好了以后,就会带着一切离开。
A城的夏夜,四处是模糊了边缘的霓彩,带着令人瑟缩的冷意。
有些微凉的气温与黑压压的天空相融,路边的一棵法国梧桐下,站着一位穿着绿衣的女子,她身后是一座灯火通明的高大的酒店建筑。
这里是郊区,不像市区内那般热闹,但也是人们聚集谈笑的地方。
此时安静的邱倪,就像是一处特别的风景,仅仅只是过路的人,也不得多看了她几眼。
邱倪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婉转拒绝了面前这位问她要不要与他同车的邀请。
那个男人看上去有些失望,但是邱倪最擅长的就是不多做任何多余的事。
包括不纠缠没希望的人。
等那人离开后,邱倪默默松了一口气儿,小声嘟囔道:“是要叫车来才对的,我都忘记这个点是不会有公交车的了。”
她刚刚回国没多久,这次受邀参加了一场大学同学的婚礼。
说起来这位女同学还是当年大学一个登山社团的,一个娇小还挺讨人喜欢的女孩,叫潘菲。
不过她与潘菲私交很浅,一回国就被邀请参加婚礼,这点邱倪也是有些奇怪,只是出于礼貌还是来了。
“你怎么在这儿?”
耳边传来陌生的男声,邱倪转过身来,除开扑面而来的酒气以外,竟是一张记忆中熟悉的脸。
“薛牧?你居然还活着。”
邱倪对眼前的男人并无多大好感,许是年轻时对这男人厌恶太深,多年以后,两人的第一次见面,她下意识地出言不逊。
于是就被这么一个不讲理的酒鬼,“讹”上了。
“邱……”薛牧的声音含糊不清。
“停!你别说话!我酒精过敏!”
邱倪摇下了车窗,车内满是酒气,她郁闷地一边握着方向盘,余光瞟了眼插在车上的刚刚薛牧给她的车钥匙。
薛牧冷笑一声:“要是你没碰上我,你就回不了家,邱倪,你装什么大尾巴狼,我求你载我了?你信不信我立马下车?”
“信,我信。”邱倪被公路上灌进来的风吹得清醒,干笑着说。
薛牧看了邱倪一眼,安静了下来。
其实,他刚刚看见这姑娘后,还没来得及多说几句叙旧,就被她一怼,于是他直接扔给她一把车钥匙。
然后话都不说直接躺地上,大吵着:“老子困了,送老子回家!”
这个耍无赖的过程他不是不记得,他只是对邱倪那句“你居然还活着”有点儿怀恨在心。
想到这事,薛牧伸出一条大长腿,朝一旁的驾驶位踹了一脚。
‘咚’!
“……这是你的车。”
“哦,我喜欢。”
薛牧瘫在自己的沙发上,转过头来,眯着眼打量着,正把他的东西一样一样摆放在桌子上的女孩。
“喂,你穿着礼服怎么还穿平底鞋?”
“要你管。”
邱倪气喘吁吁地转移完,车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薛牧让她带上来的,说是特别贵重,还说要是丢了让她负责。
真是遇上一个无赖,这些东西贵不贵她不清楚,但真挺重的。
“我走了。”她打了声招呼,就想离开。
“你的腿好了?”
薛牧轻飘飘的声音,在邱倪的身后悠悠响起。
而同样的问句,多年以前是这样的。
“你的腿没事吧?”薛牧看着病床上脸色苍白明显虚弱的邱倪,不耐烦地问道。
“那个,阿深那天喝多了,我们都在他家,小舒又在灌他酒,她不是故意推你的……你这腿,不严重吧?”
当年的薛牧,怕麻烦得要命。
他是许彦深的好友,却总是不爽她。
邱倪一开始并不知道这是为什么,只是自觉地减少和薛牧那群人的接触。
却没想到,在她出事的第一天,却是他比许彦深更早来医院看她。
医院浓郁的消毒水味儿,窗外白栀子的味道,她吸了吸新鲜的空气,强迫自己镇静下来。
“你们都知道他们回来了?”
她没有等到回答。
她接着说——
“你也觉得,我说‘十年也等’,很可笑?”
薛牧只觉得尴尬,不想回应此时正虚弱地躺在病床上的,脸色苍白到吓人的女孩的任何问题。
……
“你的腿……”
“跟你有什么关系?”邱倪冷冷地看着薛牧,“对了,我看见桌底下有一副女人的内衣。”
她顿了一下,问道:“你现在这幅样子,要不我好心一点,给她打个电话让人来照顾你?”
“我都不知道你说谁……”男人嘟嘟囔囔,翻了个身,闭上了眼睛。
邱倪皱起眉头,看了一眼醉成烂泥的薛牧,利落地起脚离开。
邱倪的父母,是A城县小的老师。
绿油油的爬山虎,覆住了旧式教师公寓的墙壁。邱家攒了半辈子钱买的新房子在A城市区中心,但是老一辈儿的俩口子,却始终乐意在县城里分配的旧院里,种些花草。
邱爸爸得意洋洋地说:“我亲手养的花,只认得对它好的人。”
邱倪在看电子邮件,正专注着,邱爸爸拿过一盆仙人掌放在她的电脑旁边。
“这个对眼睛好!”
邱倪头也不抬地“嗯”了一声。
“嘿你这丫头……”邱爸爸佯装生气,“这两年都不回一次家,好不容易见着人了,跟你爸玩深沉呢,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小丫头亲情观念淡薄的?”
“爸,我没有!”邱倪腾出一只手拍了拍邱爸爸的手臂,“正忙着呢。”
“你忙你的,我跟你说个事儿。”
“嗯,说。”
“你妈明天去医院做检查,你有没有空陪着跑一趟?就几分钟的事。”
“好,我当然要陪着。”女孩的语气理所应当。
“嗯,那说清楚了,我让小许明天八点来接你们。”
“小许,”邱倪此刻不由得停下手里的动作,迷茫道,“哪个小许?”
“彦深那孩子啊,不你那小男朋友吗?哦对了,你们现在都不小了,也该操心下人生大事了。”
“……”
邱倪头疼地想起来,她好像还没有跟爸妈说过,自己已经和许彦深分手了的事。
从两年前那事儿到现在,这个名字出现率太低,自己仿佛错过了与过去一刀两断的黄金机会。
“哎不用,我自己陪我妈过去,劳烦人家干什么……”
“是小许跟你妈说,有机会见着专家,把你妈那多年的腰病看看。”说完,邱爸爸白了自己的女儿一眼,“你才看起来更不像亲生的。”
邱倪抿着嘴不说话,直到看着自己的爸爸走远之后,心里一横,拿出手机,给那男人发了一条短信:「你明天不用来了,情况有变。」
几乎秒回。
「知道了,八点见。」
邱倪看着手机新收到的简讯发呆,这人到底想干嘛啊!
晚上八九点,疲惫的邱老师刚从学校里出来。县小最近评估市重点,老师领导们各种写文件加班。
在校门口等着的邱倪想着,小朋友的学校什么时候也这么复杂了。
“妈~”老远看到和蔼的母亲,邱倪脆生生地喊了一句。
邱妈妈正和同事说话,抬头看到邱倪,一扫脸上的倦容,笑着说:“在这儿呢!”
邱倪赶紧走过去拿起邱妈妈的手袋,亲昵地挽着。
“好久没见着我闺女来学校接我了。”
邱倪听着这话,有些尴尬。
她在国外治疗的事一直瞒着家里人,邱家父母还以为她是去那边工作,但其实,她是花着积蓄在医院里躺着,对着白墙壁挺过了两年。
“其实妈身体没什么大事,也不用麻烦人家小许特意叫专家来看。”
邱倪叹了口气,说:“您一直拖着不去,有机会就去吧,约专家也不容易。”
而且许彦深既然非要她欠这人情,只好以后再找机会还他吧。
即便还也还不清,也说不清楚谁欠谁的。
邱倪面上不想多谈许彦深的事,但邱妈妈一直在说:“你都26了,要是和小许感情稳定,找个时间你俩商量一下以后的事吧”。
哪来的感情稳定?邱倪心里翻了个白眼。
邱妈妈说了不少许彦深的好话,什么过节探望老人有孝心,什么有为青年,什么上进心强……邱倪看上去兴致缺缺。
“你和小许,出问题了?”邱妈妈这才意识到了什么。
“我们没有以后的事了。”
邱妈妈站住,转头看着邱倪,等她继续说。
“我们之间不适合。”邱倪皱着眉头。
“他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吗?”邱妈妈的语气十分严肃。
“没有啦。”
邱妈妈听到回答后,面色和缓,又想到什么后,叹了口气,继续说:“我想也是。你爸爸看人很准,他说小许这孩子是真心对你好,又严于律己的性格,虽然性子冷淡了点,平时话少,但是唯独对你是不一样的。”
“妈——”
“你去法国的这两年,家里发生了很多事,小许都关心着,帮了我们很多忙。只是你们现在过去了,妈妈也不劝你了。如果是你的问题,还是跟人道个歉,说声谢谢。”
“好……”
邱倪感动极了,马上就要抱着自己老妈哭。
“那你,现在有可以结婚的对象吗?”邱妈妈突然话锋一转。
“啊……?”
“沈安赫那臭小子呢?没给你介绍一个?你都26了你不急啊!”
“妈!沈安赫又不是做媒婆这一行的!”
邱妈妈一听,笑得咯咯。
“那就好……小赫这孩子家庭条件和我们隔得太远,你们虽然从小一起长大,但还是不合适。”
邱倪点了点头。
远处的老房子淹没在黑压压的夜色里,房前干枯高耸的乱枝,随着寒风轻微的晃动。
这一段路昏黄阴暗,地面的杂石沙土都比别的地方要多一些。
邱妈妈解释说因为这片地不在主干道边上,有关部门也没有说好好修缮一番。
虽然是近路,但女孩子晚上还是不要一个人走,耳边风呼呼地吹,人声又少,确实有几分诡异。
“诶妮妮,你有没有听到我在跟你说什么?”
“听到啦!好好走该走的路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