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时候》子鹿问水

4、第四章 年少无知 仅此而已

　　才早上八点，医院的门诊挂号处就排满了人。很多戴着口罩的大人，焦急地踱步，偶尔可以听到拥挤的人群中阵阵的咳嗽声。

　　邱倪刚刚给邱妈妈办理完住院手续。检查结果出来了，腰病是小毛病，但是全身检查的时候专家说ca199的指数有点不对，怀疑邱妈妈的胃肠道可能有肿瘤存在。

　　她走得焦急，脑子里还在胡思乱想医生说过的话，一时没看到面前有儿童正朝她跑来，差点迎面撞上。

　　“人多不知道看路，你几岁了？”许彦深一只手臂拉近邱倪，将她圈了起来护着。
　　这是医院走廊，穿着病号服和白大褂的人来人往。
　　许彦深本来想要好好教育一下她，于是声音不由得低了下来。
　　邱倪感受到头顶阴影的不断靠近，她撑在许彦深胸口的手掌，感受得到他心口跳动的共鸣。

　　邱倪看着跑远的小朋友，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下意识地抬头否认三连。
　　“我不是，我没有，别乱说。”
　　许彦深低笑出声，她瞪了一眼推他。

　　“……我不要你管！”
　　“我偏要管。”许彦深不高兴地哼了一声，很快松开了怀抱，鼻尖还游离着一丝淡淡的香味，他眉头拧起，“你换了香水？”

　　“嗯，客户送的。”邱倪低下头整理着手里的病历本，敷衍回答，“换好久了，我都不记得上一次喷的是什么了。”
　　“Rose of noman’s land.”

　　邱倪一听，愣了好几秒。
　　这个香水名出现的日期……他说的上一次，该不会是大半年前他们在巴黎见面的那次吧？
　　那还真是隔好远了！

　　“许彦深，你烦不烦人。”
　　邱倪想到今天被迫约定一起来医院，还让许彦深又见了她一次家长，被这男人又狠刷了一波存在感和好感度，她就气不打一出来。
　　越不想纠缠，越非要牵扯。

　　“你现在为什么要管我那么多？连香水名都记得，你以前怎么不管呢？”她瞪着许彦深。

　　许彦深倒是不太在意这些话，他早就想到了邱倪会为此生气，他仍厚脸皮地去做了。

　　她还能生他的气，换个角度，他觉得这样比真的当他陌生人要好得多。
　　“过来，带你去外面转转。”他好像没听到那些话，温柔地说。

　　这个时间还算早，邱倪妈妈嘴上说今天她起了个大早，就是为了来医院不耽误专家看病时间。
　　现在总算折腾完了，她要在病床上睡个没人打扰的回笼觉。

　　于是许彦深趁这个时间，把邱倪带到了医院住院部前的大院子想要单独待一会儿。
　　他有很多话，她或许能愿意听。

　　邱倪跟在许彦深后面亦步亦趋，心想着，现在就算她撒丫子跑可能都来不及了，许哥的大长腿三步就能追上她的样子。

　　算了硬着头皮上吧！

　　话说，这算不算是她把半年前她拒绝出去的交流，拖到了现在才开始呢？
　　真的是出来混的都要还的，躲是躲不了的。

　　察觉到身后的女孩一声不吭，许彦深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掏了掏外衣内兜，想起来这里禁止吸烟，动作一滞。
　　而邱倪看他熟练的动作，猜想他要找的东西，脱口而出道：“你怎么开始抽烟了？”
　　“失眠。”
　　邱倪抬头看他，疑惑的目光和对方坦然的视线碰撞在一起。

　　“你干嘛这么看我，别碰瓷啊……”她瞪圆了眼睛。
　　说完又想到了什么，从包里翻出来一袋烤面包，“你是不是早餐还没吃呀？喏。”
　　男人自然地接过，还补充了一句：“我昨晚也没吃。”
　　“老哥，你是钢做的吗？”

　　许彦深笑了，又说：“上车怎么不给我，我饿好久了。”
　　“你说过不喜欢有人在车里吃东西的。”

　　听到这里，许彦深的脑海中有一些记忆的碎片划过，却来不及去抓住它细细观摩。他微微扬眉，通透的眼眸里渐渐覆上一丝困惑。
　　邱倪看着男人俊美又深邃的轮廓，像是被暖春的绿叶轻柔地辙过似的。

　　这样五官好看的男人正垂着眼皮，目光温和，定定地看着近在咫尺的她。

　　她话一说完，就觉得自己多语了。

　　一时间两个人都陷入无言的沉默，径自相望。

　　喉结动了动，许彦深想要说点什么。

　　这时，一阵悠扬的铃声在二人的耳边急促响起。
　　邱倪看了许彦深一眼，很快从包里拿出了自己的手机……

　　“哎？你是说，许大帅哥后来就直接把你送回了公司，并且车里就你俩人，但这个过程里你们还什么话都没说？！”
　　耳边的话筒里传来尖细的女声，伴着好友阮琼诗的巨大惊诧。

　　“说了一句，他跟我说‘系好安全带’。”
　　“……”

　　邱倪的话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发现的赌气意味。

　　她还在期待什么？

　　回想自己当时在车里不敢看他的表现，诡异的沉默环境压抑着她，好像她觉得呼吸都要留在那里。

　　“……害，我本来还以为你们能破镜重圆呢！”阮琼诗正在美容院里做脸，铺满了精华的脸紧绷着，一时说话不清。

　　对于三年前发生的事情，阮琼诗其实知道的也不算多。

　　但是那些只言片语、细枝末节，就足以她去了解明明是温吞性子的邱倪，为什么终于果断死心了的苦。

　　阮琼诗对好友感情纠葛的概括就是——

　　当初许彦深其实并没有北上实习，而是和另一个同龄女人一起去国外进修了一段时间，这事儿他瞒了邱倪；

　　许彦深其实不是“高·平凡人家·帅”，是货真价实有钱有势商二代，这事儿他也瞒了邱倪；

　　许彦深其实不是爱情优质潜力股，他的人设很狗血，本身就有感情主线，还多了一个什么未婚妻？

　　那么邱倪算什么？
　　支线都算不上……这一段大概就是月考牵错的红线吧。

　　“阮小姐，请不要拿破镜形容我。”听着好友调侃的话，邱倪嘴角上扬，很快就平心静气下来。

　　其实她和许彦深两个人不聊天，反倒好些。

　　邱倪认为自己并没有做好完全的准备，去放下过去发生过的一切。

　　而那些事情背后，又有多少错综复杂的关系……即便她万分好奇和纠结疑惑，她也不太想——
　　过了几年后，再从许彦深的口中听到。

　　当时停车，她就要离开的时候，坐在驾驶位的许彦深突然拉住了她的手。
　　对方没头没尾说了一句：“我没变过，从来都是。”
　　态度诚恳，语气平和。

　　一句话落在邱倪心池上，又激起不少涟漪。

　　她一如既往地在沉默中，不动声色地心潮澎湃……继而，在回忆的思绪里暴跳如雷。

　　她没忍住恶声恶气：“……我没爱过，从来都是。”

　　“邱倪……”她如愿以偿地看到了男人触目崩心的表情，他显然难以置信，“你的心太硬了……”

　　真是一起伤心事。

　　朴实又苦命的平凡人家俏姑娘，被地方帅脸恶霸倒打一耙？

　　邱倪回忆起当时车里的情景，自我评价后打算自己消化。

　　她没有把这一段插曲告诉阮琼诗。

　　邱倪一只手利落着整理硬盘里的文档，一手握着手机和阮琼诗贫嘴。

　　过了一会儿，她操纵鼠标的手禁不住地发抖着，压抑着冲上脑门的震惊，忍着怒气站起来冷声问了一句：“是谁碰了我的电脑？”

　　“你说啥？OMG你遇上职场霸凌了？！”
　　电话那头的女声瞬间又尖厉上了山峰……

　　公司组长打电话给邱倪说，这边的上司急用策划书，但是等她来了公司却发现，她写的最新策划书的文档被人删除了。

　　自然不是巧合。
　　才来集团一个月，就有人如此不怀好意。

　　“邱倪，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夏彤是邱倪的同事，平时和邱倪还可以说上一些话。

　　“今天有人来过我位子吗？”
　　“有呀，还挺多的。中午有些工位的电脑网络有点问题，看你不在，有几个同事借了你的电脑传了文件。”

　　“就只是传文件吗？”
　　“也许顺便做了别的工作，中午汪经理临时给了任务，大部分人都加了班，又这么不巧一些人的电脑用不了。”
　　邱倪冷笑一声，哪来这么多巧合。

　　午休时间邱倪仍在赶稿子，如果进度顺利的话，不出意外她还要宵衣旰食再弄一晚上。

　　手机里的消息在跳动，大概是好友阮琼诗，可是邱倪现在没空回复，紧张的工作时间她没办法摸鱼看手机。

　　她想着，要是现在出了点神，那位害她在这加班的罪魁祸首，可能又要给上级告她一状。

　　一想到这里，打出来的字都急促起来，霹雳吧啦的，她用力地几乎要震碎键盘。
　　“美女对电脑撒什么气呀？”

　　听到陌生的声音，她手下停下来。

　　“肖总好。”
　　正值午餐时间，肖飞瀚看公司里的同事都去吃饭了，唯独办公室里传来清脆、急促、凶猛地敲碎键盘的声响。

　　他便好奇来看看。也不知是哪位同事有这么大火气。

　　原来是新来的美女编辑。

　　“你好。叫什么名字？”
　　“邱倪，叫我小邱就行。”
　　“喔，和总经理传绯闻的就是你呀！”肖飞瀚的语调高了一些，带着不明意思的玩味儿。
　　“……”

　　不是，还有这种事儿？！

　　邱倪虽然是坐班编辑，但是采稿的特殊情况让她并不经常待在公司。
　　这也让她错过了当下司内盛行的八卦。

　　女孩的困惑和来不及消解的气愤，被总经理看在眼里，其实肖飞瀚也并没有为这空穴来风的八卦困扰。

　　平日里大家常常猜测他神秘的私生活如何如何，编排的故事他略有耳闻，只要无伤大雅，就装什么也不知道。

　　今天偶然撞见同事口中某一传闻的“女主角”，该说不说，这相貌和身材还颇为让他满意。

　　眼前这个女人确实符合他的一贯审美，群众的目光倒是不算差。

　　“等你忙完一起吃个晚饭吧。”肖总想到近日要做的事情，随口出了一个主意。

　　邱倪自然不知道肖飞瀚在盘算什么。

　　她见这位肖总并没有真的把职场八卦迁怒于她，心里松了一口气。

　　“肖总，您看我晚饭前忙得完吗？”她侧身露出了电脑的一部分，指出字数自动计算处，给这位年轻的总经理看，“我吃个（硬吞下去的脏话）……算了我还是不吃了吧。”

　　邱倪把剩下的抱怨掐死在了肚子里。

　　邱倪本来以为约她晚餐只是领导随口说说，没有想到晚上十点，她总算赶完策划书了，总经理的办公室还亮着。

　　这是……也加班了？

　　出于礼貌，邱倪想着临走前还是打一声招呼。
　　——‘砰砰’
　　“进来。”

　　“肖总好，我这边策划书写完了，已经发给主编了，您这边没什么事的话我就……”
　　“我叫了外卖，一个人吃不完，一起吧。”
　　“……啊？”

　　邱倪忍不住惊讶。
　　原来大公司的总经理也吃外卖啊。

　　邱倪真正回到住处的时间已经是半夜，好在第二天是休息日，她硬是拖着疲倦的身体，辗转两道地铁，总算回到了出租屋。

　　手机亮了一下，是来自大洋彼岸沈安赫的微信消息——
　　「睡了吗？我有点想你。」

　　手机还停留在聊天界面，冰凉的玻璃质地在寒凉的夜晚里摸起来硬邦邦的，指腹却是有些温热。

　　邱倪的灵巧的手指在电子键盘上，略微抬起又放下。

　　她还不知道怎么回复比较好。

　　一个熟悉名字的语音电话直接打了过来。

　　看着那个名字，邱倪觉得头疼又犯了。

　　“薛牧先生，喝多了回不了家，就麻烦您找警察叔叔，我不是你的专属代驾。”

　　那边响起的却不是男人的声音。

　　柔慢、尖细、不确定的疑问，正如第一次听到那般，女人的温声细语里藏着掖着，一闪而过似乎是刀尖的白光。

　　一瞬间，邱倪眼前浮现的画面，带着她回到了过去。

　　那时透过红色的液体酒杯看过去，有一张似笑非笑的美丽的脸。
　　“是……邱邱吗？”

　　邱倪来到这家广告公司见许小舒，完全是因为编辑部有一个还没有上线的，对模特许小舒的专访。

　　尽管有点“不是冤家不聚头”的意思，但邱倪才出事后恢复正式工作不久。
　　什么是恩怨情仇，她统统抛到脑后。
　　开玩笑！当然是转正重要。

　　“你好。”
　　邱倪皮笑肉不笑地伸出手，轻握住那只还戴着钻戒的白嫩的手，一秒也没有停留。

　　“好久不见了邱小姐。你还好吗？。”
　　“不愧是知名女模特许小舒小姐，身材真好呢。”邱倪无视了对方的问候，客气地开始职场礼节。

　　许小舒听了笑容淡淡，她经常听到如此不含感情的礼貌奉承。
　　也自然听得出来邱倪对她的态度。

　　“没想到邱小姐也一如当初。”

　　“怎么看出来的？”邱倪假意捂着嘴笑，笑意却未达眼底。

　　“许小姐完全看不出来是三十多岁，一看以为才二十几岁，普通人没您那个韵味儿，还是许小姐保养得好。”

　　许小舒闻言一噎。

　　许小舒比许彦深大几岁，当初几个大学生才毕业，许彦深刚去公司做的就是她给的项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