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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神生(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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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下暗河水系错综复杂,洞穴崎岖层叠,在没人带路的情况下要找到入口并不容易。暗河往往有出口无进口,列御寇也只能顺着感觉到的暗河水流下行,试图寻找暗河的一个出口进入。
这段暗河异常的长且弯弯绕绕,而且有的地方下沉得深了,感受不到水气,只有向四处游走搜寻,所以当他找到暗河出口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早晨了。
然而这也只是开始。从洞口进入,暗河之中漆黑无光,乱石嶙峋,深浅不知,只有暗沉的水流默默流淌,无数不为人知的危险隐没于这片黑暗之中。
回山绵延数百公里,地下暗河体系庞大,如同一座错杂的迷宫,要在其中找到人的踪迹,无异于大海捞针。但溶洞里也不是什么地方都能藏人的,何况是一个要生存繁衍的族群,深处不行,空气稀薄,没有阳光,而且不方便外出觅食,过于陡峭崎岖也不行,不能长久居住。那么只有暗河的一个比较大且隐蔽的出口,或许能满足条件。
他自进入的暗河出口上溯,这个出口狭窄,仅容水流贯穿,显然不会是聚居的地方。搜寻工程庞大,需要沿着暗河找到较为宽阔的支流,一一查探,而溶洞里湿冷异常,没有道路可言,大多数时候只能攀石涉水,如果不是他非比寻常人,且对于野外经验还算丰富,想必在这暗河溶洞里也呆不了多长时间。
幸好他运气不错,在进洞的第二天就发现了异常。
那是一种不同寻常的诡异气息,在他刚进入这道支流不久便感受到了。他加快手脚,在岩穴间灵巧如猿猴一般攀爬跳跃着,如果此时此地有人,只能觑见暗影一闪而过,怀疑自己眼花。
很快,他就遇到了阻碍,前方溶洞极其低矮,容不下一人通过,只能从暗河里潜游过去。但他渡过低矮的路段,再度从水里冒头时,却发现气息已变得比潜游之前更为疏淡。他不由皱起眉,刚才在水里他一直有留意,确定这段水路不会再有支流。于是,他又沿着原路回返,这次,他并未像刚才一样完全潜入水中,而是一直将头露出水面。
突然,他在幽幽水流中停住,又转身回游了数米的距离,这里,才是气息最为浓厚的地方。
然而这里乍看上去没有任何异常,石穴低矮只容人半身通过,岩壁怪石嶙峋。他的眼睛能在黑暗中视物,且能明察秋毫之末,一寸一寸巡视着洞壁,终于发现了那水面之上的洞壁的微小异样。那是一条微不可见的缝隙,在洞壁上蜿蜒着,画出一扇门的形状。他试着伸手在门的形状上推了推,纹丝不动,看来这石门十分厚重。而门上没有任何像是用来开锁的孔洞,似乎是只能从内部开启。
他略略思索了一下,从腿侧的暗袋里取出一把匕首,双指夹住那薄薄的刀刃轻轻一拉,刀刃竟伸长到半米长,薄如蝉翼,呈现出半透明的颜色。他将刀刃插入石壁间的缝隙,沿着缝隙游走,很快碰到了阻碍。他手腕微微一用力,那方阻碍就像豆腐一样被刀刃切断。他再用力去推那石门,这回,石门缓缓向后滑动了几尺便不再能推动,他转而向右推至尽头,石门也只是开了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口。
出乎他意料地,石门背后还有一条狭窄的隧道,黑沉沉的,没有一丝光,但他没有犹豫地进去了,沿着隧道向前慢慢地走去。
忽地,细微的空气流动伴随着破空的风声向他迎面袭来,这隧道狭窄低矮,根本避无可避。他只是咧开了一个轻蔑的笑,抬起没有拿着武器的左手向前一抓,掌间便躺着一支粗陋的铁箭。他随手将铁箭扔在脚边,好笑地想着,竟然连枪都没有?
隧道那端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渐行渐远,好像有人仓惶地逃走了,他加快脚步瞬间就出了隧道,一把捉住那个瘦矮的背影。
看身形像是个孩子,但他不敢大意,这世上“返老还童”或者侏儒也不是没有。
不过这还真是个看起来不到十岁的孩子,从他还没发育完全的骨骼和纯然惊惧的神色都可以看得出来。
“阿岩——”
忽然一道女声惊恐地叫道,出自不知从哪里冲了出来的女人之口。
“阿妈我叫你别出来的!”他手中捉着的孩子不断地挣扎着叫叫嚷。
他没有出声,反而打量起四周来。从昏暗狭窄的隧道而出,像是豁然开朗似的,这是一个足有几百平米的洞穴,洞穴壁上有不少罅隙,让阳光像射线一样透入。和隧道一样,这里不是天然形成,有很明显的人工开凿痕迹。沿着洞壁砌着一个一个的隔间,有的大有的小,他猜测大概是住人的地方。
而这洞穴显然并不止如此,在洞穴的末端,是一条螺旋着向下的路,幽幽暗暗的看不清通往哪里,那阵强烈的诡异气息就是从下面传来。
他按了那孩子身上的几个穴位,让他动弹不得,眼神在那孩子与女人身上游移,问道:“下面是什么地方?”
那女人面容苍白而枯朽,神色惊恐而惶惧,身体止不住地颤抖,“下面是神和傩公傩姑们住的地方……”
她说话土音很重,他只勉强听明白了大意,说道:“带我下去。”
那女人抖的更厉害了,连说话也颤抖着,“不……不……”
他不耐烦了,索性架着那孩子径自往下走,只听见那女人又凄惶地叫道:“阿岩!阿岩——”
那孩子动不了,被列御寇提着走,却对女人喊道:“阿妈你不用担心,我下过去的,阿叔不会杀我。”
列御寇心想这孩子还算机灵,就问他说道:“你下过去?看到什么了?”
孩子在黑黢黢的下旋路上显得有些害怕,沉默了一会才说道:“死了,所有人都死在下面了……”
这山洞原来有三层,第二层比第一层更大些,雕饰也更为精致,石壁与地面都是光滑平整,而沿着石壁立起的隔间上精雕细琢着奇异的花纹。最为引人瞩目的是第二层中间高高矗立起的圆形祭坛,共有三层,每一层无处不篆刻着精细的纹饰。
“第三层要从祭坛中间下去。”那孩子说道。
第三层和第二层一样大,但比起上面两层,却像进入了另一个世界一样。以汉白玉铺地,或是斑斓或是纯色的毛皮铺在红木桌椅铺上,夜明珠在金玉雕饰的墙壁上绽放着幽幽光华。如果不是知道这里是山洞,还以为错入了哪座宫殿。
然而与这华贵宫室迥异的是,铺了一地的尸体,足有数百具之多,密密麻麻地堆叠在平整的汉白玉地面上。纵然一动不能动,列御寇手里的孩子仍然不可自控地颤抖起来。
列御寇细眼望去,那些尸体无一例外的干瘪,只剩下一层细皮包裹在骨头上,身体里的血肉都被抽干了似的。
“他们是什么时候死的?”他问那孩子。
“有好几天了,但我不记得究竟有几天……我跟阿妈那天早上出去,晚上回来的时候,就看到他们死了……”
所以这些尸体绝对不是自然风干。
他敏锐的嗅觉闻到了一阵血腥味,放开那孩子,向血腥味的源头走去,是从室内的床上传来的。那石床十分宽阔,足有四五平米,上面凌乱铺着的兽皮毛毯、绸缎被帛染遍了斑驳淋漓的血迹,还有卷裹着根根白骨。
而令人毛骨悚然的是,这些骨头上遍布着错落的齿印,有的还黏着肉丝和血迹,发出一股股腐臭的味道。他能看出,那不是动物的齿痕,而是人的齿印。这个人被另一个人吃了,还是生吃的!纵然他见多识广,此时也不免背脊一寒。
列御寇扯开凌乱的毛毯被帛,抖出所有的骨头,辨认着,颅骨、颈椎、腰椎……他本以为这是一具完整的人骨,但却又发现,这里有两个颅骨,一大一小,两幅几乎完整的四肢骨,一粗一细。
他离开床前,回到堆积尸体的地方,在尸体中翻找着,干枯的尸堆里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却没有找到与苏小雅同学相似的人。她先前给他看过照片,虽然这些尸体被抽干了血肉,但他也能从骨骼辨认出大致的长相。
从尸堆中站起,他向仍然一动不动地立在原地,面色惊惶的孩子投去若有所思的目光,走到他面前,说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我不能说……”那孩子惊惧地说道,“会被……”
“你看到了,这里的人都死光了,”他一边说道,一边解开了孩子的禁制,“如果你将你知道的都告诉我,我会带你跟你阿妈出去,给你们找一个地方住下,不用再呆在这里。”
那孩子低垂着头,攥着拳头,好一会儿之后,蓦然抬起头,下定决心似的,说道:“好,我都跟你说。”
这也在他的意料之中,他接近这孩子的时候就发现了,他脸上、身上累累斑驳的疤痕与伤痕,显然不是意外造成的,而是长期遭到虐打。而虐打他的对象不言而喻,就在这尸堆之中,所以他对这个族群除畏惧之外必然抱有怨恨。
他瞥了一眼尸堆,拉着那孩子上到第二层,才对他说道:“你说吧。”
“我听大人说,我们这些人是纳黎族,是为了躲避打仗才躲到地底下的。我们世世代代都要供奉纳黎,按照神的旨意做事,才能活下去,跟神作对的,都会死。”说到这里,他不由自主地抖了一抖,眼中惊惶更深,显然是想起了什么不好的事。
“你见过神么?神很厉害?”列御寇问道。
孩子摇摇头又点点头,“没见过,但很厉害,我们的人出去办事之前都会去见神一面,受到神的保佑,无论做什么事都会成功,就算身上没有一分钱也能捡到钱买东西。”
“要真是这么厉害,你们为什么不出去?”
“因为神不能出去,我们是侍奉神的,当然也不能出去。”孩子理所当然地说道。
“没有人试过逃走?”他质疑道,只要见过外面的世界,谁还愿意畏缩在这个暗无天日的洞穴里。
孩子瑟缩了一下,颤声说道:“有的……但是他死了,我们所有人都看着他死的……活生生地碎成一块一块的……被……放到锅里煮……全部人都得……吃下去……不然就得跟他一样……”他浑身颤抖,几乎要站立不住。
列御寇按住他的肩头,说道:“别想了。”
像是有法术一样,那孩子慢慢地平静下来,虽然脸色依然苍白,呼吸却已经和缓。
“最近有没有人带外人进来?”看他平静下来,列御寇才继续问道。
“有的,”那孩子没有回想就说道,看来对这件事印象深刻,“傩姑带着傩公背了一个阿姊回来。”
看来这个人就是苏小雅的同学,列御寇问道:“为什么带她回来?后来发生了什么事?”
孩子摇摇头,说道:“跟神有关,我不能知道。”
“这里有三层,神住在最下面,那另外两层怎么分的?”列御寇看他确实不知道,转而问道。
“傩公傩姑住中间那层,一般族人住最上面那层。”
这孩子是普通族人,甚至因为父亲早死总是被欺负,过得比普通族人还不如,知道的也很有限,这次逃过一劫还是因为洞穴里排泄通道堵塞,他们负责将堆积的垃圾污物运到远处山里倒掉。而他的阿妈,精神似乎有点问题,是个傻子。
虽然对事情关键还一无所知,但列御寇还是遵守约定领着那孩子跟他阿妈坐着纳黎族的船,顺着水流驶出了暗河,打算托付给城里可靠的朋友为他们办理身份、安置住处。
然而事情依旧疑团重重,床上的骨骼是谁的?是谁把他们啃成这样?纳黎族人为什么突然暴毙,死相又如此奇异?苏小雅的同学究竟去了哪里?
出了回山深处,手机的信号恢复,他第一眼就看到了苏小雅发来的短信。
“我那个失踪的同学叶襄妤回来了,但是她变得有点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