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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十四 她心里颇有 ...

  •   晨省时,老夫人问起晋国公病重的事
      。
      忘初听闻老国公的身子愈发不好,倒不知已到了病重的地步了,便凝神细听起来。

      晋国公原是武将,戎马一生,暮年嫌几个儿子不中用,把兵权上交圣上,其爽快淡泊叫人咂舌。

      忘初有时会想,赵夫人的性子是不是就是随了晋国公,不知这能不能称得淡泊,也许更多是怕麻烦。名与利既已到手,便及时抽身,这是懂得审时度势;死死抱着权力不放,等出了事,那叫晚节不保。

      “媳妇想去探望探望。”赵夫人道,“顺带望舒忘初一起看看外公。”

      忘初虽不是晋国公的亲外孙女,却也待她极好,纵然比起叶望舒还是差了一筹,然血浓于水,有所偏袒也是人之常情。

      “该是去探望的。”老夫人道,深深地眯起眼睛,使眼角岁月留下的痕迹更加深刻,“让管家备礼,把我那套蓝田冷暖玉棋子带过去,那老家伙几乎惦记了一辈子,我便大方一回。”

      “媳妇替父亲谢过母亲。”赵夫人道。

      老夫人微顿,挥手示意她们下去。

      抵达晋国公府后,因着晋国公歇下了,晋国公夫人早逝,赵夫人领着姐妹二人去拜见世子妃。

      拜见,不过是说的好听。姑嫂二人素来不和,在忘初的印象里,世子妃从来没有给过赵夫人好脸色,赵夫人不动声色,世子妃再是摆脸,再是冷言冷语,也能巍然不动。可说来也怪,一般这种情况时,总能叫世子或晋国公撞见,被训斥的总是世子妃。

      世子之位是由长子赵烽继承的,今日次子赵焕的夫人也在,赵焕的夫人姓夏,是惠国公夫人的妹妹,忘初见她在便稍稍安心了些。夏夫人出自书香世家,人又和善,世子妃发起火时下人不敢劝,唯有她能说上几句,回回她在时,世子妃的脸色也好看些。

      赵夫人照拂两个丫头,问过安便找个借口让她们去同表姊妹们在一处了,忘初出了正堂大门时偏头用余光看了屋里一眼,三个女人依次而坐,一个别脸不看旁人,一个低眉呷茶,一个浅声说话,当真好戏。

      而入内院见着赵家姐妹时,忘初有些恍惚,一时觉得老国公就要没了,一时又觉得老国公身子分明大好,是下人传话时严重了。

      她驻在门口,有些看不懂这场景:赵恣欢在院里扯着赵莞竹袖子诉说什么,不知哭湿了几条手帕,双眼肿如核桃。赵莞竹有些讪讪地听着,眉梢却有掩不住的喜悦。

      “赵恣欢,外祖父没死,你不必哭成这样。”望舒先一步踏进门,声音平淡却有说不出的威严。
      早先有人通传过,那时赵恣欢哭得厉害,没有在意,此刻叶望舒进门,她忙掏出帕子把脸上的泪水抹了干净,目光却又停在望舒身上,眼里又是湿盈盈一片,泫然欲泣。

      忘初很想上去说一句“我阿姊也没死你不必哭”,但念着这是晋国公府,不好姐妹二人一起欺负人。

      叶望舒又转向赵莞竹:“听闻二舅母给你议的是周家五子,如今看来是成了?”

      惠国公身居太傅一职,是文官里的书生,周宪元自己学富五车,媳妇自也得饱读诗书,选中赵莞竹,不可说不和她是书香夏氏外孙的缘由有关。惠国公夫人同夏夫人是同族姐妹,夏夫人为自己女儿的前程也出了不少力。

      赵莞竹点头,笑道:“劳表姐挂心了。”一边领着她们往屋里去,一边道,“祖父的病没有那般严重,大夫开了几剂药,按时服用即可。”说着,看了一眼赵恣欢。

      赵恣欢狠狠把泪水逼回去,用力挤出一个冷笑:“不过是刚定亲,就忍不住互换信物了,姑母养出的女儿,竟不知男女大防!”

      这可就是睁眼说瞎话了,谁不知当年赵夫人听闻晋国公给自己和叶振平定了亲,当即策马而出,几乎翻遍了半个华都,才在一家酒楼的厢房找到叶振平,称是要看看这未来夫婿究竟是个怎样的人品,将房中客人尽数赶了出去,唯留二人在房中。

      虽不曾亲眼得见世人的反应,此事至今还在流传,影响之大可见一斑。

      见众人毫无反应,赵恣欢更是激动道:“你头上的簪子,分明是沈玠送的!”

      叶望舒眉也不皱,只静心与她道:“沈玠送我簪子有何不妥?我二人互换了庚帖,乃名正言顺,又不曾做出苟且之事,表妹何以如此?倒是望舒有一惑,表妹如何得知这簪子出自沈玠?”

      赵恣欢不答话,也无人接话,忘初便慢悠悠道:“莫不是四表妹对沈玠动了心,日日跟着他?”
      “你胡说!我不过是偶然看见他买了这簪子!”说罢,赵恣欢象是极力忍着什么,转身回了自己屋子。

      赵莞竹看着她的背影,幽幽叹息一声:“祖父还病着呢……让你们见笑了,她只是孩童性子,本性不坏的。”

      望舒只是微笑。

      赵莞竹又继续道:“她喜欢……喜欢豫国公世子也不是一两日了,听闻你们定亲的事,一直闹脾气,祖父斥了她几句,她便顶撞祖父。这不,祖父旧疾又发作了。”

      忘初看着她温和的眉目,忽然觉得,这个三表姐也不似往日所觉的那般厚道。

      她垂下眸听着,叶望舒没接话,赵莞竹便对叶忘初道:“听闻你在与景青迢议亲,事情可有了眉目?透露些给表姐吧。”

      叶忘初抿唇笑了笑,敷衍道:“没影儿的事儿,三表姐别听旁人瞎说。”

      心下却道,若是打定主意不与景青迢定亲,便要尽快与赵夫人表明了。可那日景青迢道他自有妙计,让她别与家中长辈表态,否则便将她与苏南诤的事声张出去。

      为何她总碰见瘟神般的人物,先是苏南诤,再是景青迢,竟一个比一个难缠。

      门外进来个婢女,道是国公醒了,请她们去厅里等候。

      晋国公瞧着没那么糟糕,只是年轻时在战场上受伤太多,老来遭的罪也多些。他坐在堂上不住地咳,两个儿媳与赵夫人俱立在一旁,见几个姑娘来,又是招呼请安,又是令人添茶,世子妃的脸色一沉,问道:“四丫头呢,怎么没一道跟来?”

      赵莞竹便道:“四妹妹闹了些脾气,在房中生闷气,我就没敢叫人喊她。”

      世子妃的脸上便有些挂不住:“这死丫头如今愈发胆大不敬了,媳妇回去定好好教训她。”

      赵恣欢是世子妃的女儿,而赵莞竹则是二房夏夫人所出,晋国公府的家私若要细细道来,那又是一番好说了。

      晋国公一番咳嗽:“又不是见我最后一面,吵什么吵,你们都下去,让叶家两个丫头留下。”

      赵夫人原没动,夏夫人扯了扯她的袖子,几人便一道下去了。

      厅中唯留望舒忘初二人与国公。

      晋国公年岁不算大,却尽显苍老之态。他冲望舒招了招手:“你过来。”

      望舒便上去,老国公眯起眼,方看清她一般,哑着嗓子道:“沈家配不上你。”

      望舒不明所以,只答道:“望舒相信父亲和母亲,他们选定沈玠自然是有道理的,此乃父母之命,不可违。”

      老国公哂笑起来:“什么父母之命,比不得自己自在快活,真不知你阿娘是怎么教出你这样的女儿的,望舒,若有想做之事,不必替旁人考虑。你阿爹阿娘自是希望你开心的,至于旁人如何看你,那是他们的事,与你无关。阿菁,你也一样。”

      忘初抬眸,欠身道:“是。”

      老国公舒了口气,靠在椅背上:“我阻了阿欢的念头,却没想让你和豫国公府订了亲,所幸,沈玠那孩子是一等一的好,你又这般晓事知礼。望舒,日后好好的。”

      话里似有几分交代遗言的意思,姊妹二人均是应承。

      从厅中出来,二人往偏厅去,刚跨进门槛,便听夏夫人的声音传来:“父亲待你够好了,连叶家那庶出的也与我们姑娘一般待,还不是怕你落了话柄在人手里,如今又是嘉儿良婿,小姑的日子可比我们美满多了。”

      恐怕要谈及望舒的亲事,忘初便扯了一扯望舒的袖子,两人有些犹豫是否要回避一下。又听里头道:“我说也是,当初那两个贱婢早些发卖了便是,哪儿这么多事,无非平阳侯那儿难交代些,就算如此,随便冠个通奸罪不就得了,他死乞白赖自己塞过来的女儿,还能闹过来?小姑可是有魏晋两国公府撑腰的。所幸如今是都死了,不然还要留下那个带把儿的,你这日子可又难过了。”

      再后来里面没了声息,叶望舒在门口顿了一顿,才与叶忘初走进去。

      屋里人便噤了声,丫鬟们本垂着头,有几个胆大的忍不住看了叶忘初一眼,忘初便知方才十有八九谈论过自己。

      下人给世子妃添了茶,世子妃眉也没抬,低头抚摸着腕上成色上好的青玉手镯,启唇道:“小姑啊,盼了多少年你家望舒才定了亲,忘初可耽误不得。谁都知旁人家的庶女可随性,唯魏国公府的不能,可相看了人家?”

      “难为大嫂管着府中大小事,还挂念着我府上的姑娘。忘初不愁嫁。”

      世子妃抬眸时顺带翻了个白眼,嗤笑道:“要说这姑娘家,还需得嫁得好,万般才艺也不过是锦上添花,咱们做了妇人,什么都比不过后院省心。我是真羡慕你的,姑娘这么出挑,妹夫一门心思又在你身上,倒是你,回娘家还木着张脸,这不是引我和弟妹嫉妒么。”

      夏夫人忙接话打趣道:“小姑素来如此的,若不是心里惦记着娘家,就你这泼辣劲儿,谁愿意见着你。”

      “当真如此?”世子妃眼角一扬,看向赵夫人,饶有兴趣道,“小姑向来知道体恤人,我们姑嫂也许久没有说过话了,今晚便在娘家歇一宿,让几个小的也联络联络感情,明早再回去吧。”

      忘初余光瞥见赵夫人的袖子动了动,抬手抚摸着杯盏边缘,垂眼道:“还是不了,与婆母说的是用过晚膳便回,怎好出尔反尔。”

      世子妃便娇笑道:“出尔反尔?小姑给自己扣了好大一顶帽子,谁家媳妇同你这般一板一眼,从不在娘家过夜,又不是同娘家关系不好的,要我说,你什么都好,就是欠点圆滑。”

      话毕了,素手端了茶杯喝,不再看人。弄得场面有些尴尬,忘初更是噤声,不敢多做些什么表情。

      夏夫人上来打圆场道:“小姑难得回次娘家,大嫂是想念了吧,小姑,就一宿,明日一早就回去,望舒忘初,劝劝你们母亲,舅母们可好久没有同要好的夫人夜聊了,今日住在三娘四娘的院子里,没人管你们,尽情玩儿吧。”

      望舒眉一弯,吟吟笑道:“母亲做的决定,谁能左右得了,现在离晚膳还早着呢,还怕不够尽兴?舅母们哪日得空,也来找母亲玩玩,这统共几条街远,表妹上次还说家里的饼饵好吃,念着呢。”

      夏夫人笑道:“我们大小姐都开了金口,舅母改日定要上门叨扰,今日便叫我们望舒住在外公家,外公可倔,不愿喝药,唯有我们望舒能劝呢。”

      赵夫人动了动眉,仿佛在隐忍什么,便在她沉默的这一刻,世子妃强拉起忘初的手,细长的柳叶眉一扬,道:“我知道二姑娘同我恣欢一般也是个顽性子,却比恣欢省心多了,你长她两岁,可要教教她,来人,搀着姑娘们到后头一块玩儿去。”

      忘初有些受宠若惊,可也懂世子妃多半是敷衍,还拿她们当孩子哄,嫌碍事了就让她们与同龄人闹腾去。

      晋国公府的下人也是能来事的,两个二等丫鬟笑嘻嘻上前来对她们欠身一礼,主子们身侧的丫头时不时添茶倒水再附和两句,屋里的调笑声听来闹得很,忘初看得出赵夫人不大愿意留下的,却仍是掩去无奈的眼神待下去。

      赵恣欢没再哭了,可也不理人,她们只好去赵莞竹屋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好容易捱到晚膳,听闻自家妹妹归宁,赵家两位兄长也赶了回来。

      赵夫人自小是当男儿养的,酒量自不输她兄长,还带着病的老国公也兴致大发,推杯换盏,酒过三巡后,世子妃趁机道:“妾身方才还提议让小姑住一日,叫小辈们也加深感情,不知这个提议如何?”

      世子赵烽当即拍案道:“有何不可,我近日得了匹良驹,至今还未能驯服,今次难得有机会再与小妹比试一番,看是——”

      话未毕,便叫世子妃推了一把,好笑道:“小姑如今是当家主母了,同你似的!”

      赵夫人微微一笑:“技艺虽生疏了些,比大哥还是要强些许的。”

      赵烽眸子一亮,欣喜道:“瞧见没,我家小妹,是不同俗流的!”

      忘初抬眼瞧去,这才真有了些和乐融融的样子,余光一扫在同赵莞竹说话的望舒,又低眼吃了几口菜。她心里颇有些羡慕这样的表姊妹情,赵夫人虽领她回娘家,老国公待她与望舒一般,晋国公府上下待人自赵烽起却是有异的,这一十几年来看,大约是因在子嗣的问题上,她生母叫赵夫人很是受过些委屈,而旧人已逝,又事过经年,心中的隔阂还无法消弭吧。

      由赵莞竹领着,早早去后院歇着了。分道前,叶望舒顿步低喊了句“表妹”,赵莞竹回首,另一人却惘若未闻径自回屋去了。

      无他,圆月隔着薄云,晚间多清凉,和着一声有一声无的蛙鸣,忘初很快入了梦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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