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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十二 “妄议尊者 ...


  •   庙会之后叶忘初在家中沉寂了许久,赵夫人没怎么提景青迢,但显然是把这件事放在了心上的。而自庙会那日,忘初的想法也有了改变,说不清为何,连这景青迢的人品也没兴趣知道了,或者说,除却苏南诤以外的男子,她都没兴趣去探究。

      她不愿把这些归于少女怀春,心中依旧惦记着——那是个敢在寺中放肆,翻闺阁小姐的窗的男子。

      这样的人不是良婿。她这样告诉自己,思绪缥缥缈缈的,落在了案边的请帖上。

      那是夏汐葶让人送来的帖子,邀她三日后在朝荷园赏花。叶忘初拿着帖子在屋里踱步一阵,轻笑道:“她们的理由啊,从来都是这么没新意。”

      才是六月下,满湖的荷花都还未开,去赏荷叶吗?

      这样热的时候。

      嘴上如此抱怨,可当她呼吸到户外的空气时,就连路旁的知了都不那么令人聒噪了。

      朝荷园的有一片大湖,湖遥遥不见尽头,出意料的,新荷已是初初绽开,含苞欲放,还有不计其数的花苞,反比盛开的荷花还要色泽艳丽些。

      她欢欢喜喜来到朝荷园,夏汐葶站在一条船边,一边说话一边来回踱步,方镜眉站在旁边的柳树下,拿着把团扇抵在下巴上似乎想着些什么,见她来了才懒懒挥了挥扇子,那双潋滟的桃花眸颇带玩味地看着叶忘初:“瞧瞧你落魄成个什么样儿了。”

      叶忘初有些不明所以,方镜眉一贯如此,她也没放在心上。

      夏夕葶已经钻进了船舱,叶忘初干脆不理她,也跟着夏夕葶钻进去。舱内什么都有,茶果糕点,笔墨纸砚,古琴珠帘,一应齐全。

      三人熟门熟路地寻了地方坐下,有一搭没一搭聊着天,叶忘初撩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正是太阳最盛的时候,映在湖面反射出更耀眼的光,嫌它刺眼,立刻放下了。

      船夫一下下撑着船,帘外就是荡漾的水波,也不说话,静静享受此刻的宁静。

      像是一种默契,没人打破它。

      不知过了多久,才听夏夕葶对外面的船夫喊道:“停下停下,就让船在这儿飘着。”

      叶忘初原本在看话本子,闻言抬眸看她,她不作声,提裙奔波不知从哪儿拿来了把琵琶,塞到忘初手中。见忘初不接,瞪她一眼道:“古琴声儿太小传不出去,快弹。”

      ……美谈大概就是这么作出来的,今日之后大概又会多一佳话,七月天晴,御史七女船中抚琴,恰逢岸边踏青者数人,其中……对了,夏夕葶这是想吸引谁?她边调弦边装作不经意地撩了一下帘子,大概瞄了一眼外头的人,有七八个青年男子,她那一眼只认出个为首的沈玠,便没工夫看旁人了。

      按着近朱者赤的想法,她琢磨着和沈玠一道的差不到哪里去,便安心弹起来了。

      信手拈了曲《浣纱女》,说不清缘由,一边续续拨弦,不时抬眸,回回都能看见夏夕葶注视着自己,眼里含了千般期待。

      心里便有些发虚。

      曲终时,将琵琶递给撷芳,慢慢悠悠卸下指甲,斟了杯茶,问方镜眉道:“她今日怎么了?”

      方镜眉将半张脸掩在团扇下,眼帘掀了一半,淡淡道:“今儿这出可不是为了她自个儿——”

      外头忽然喧嚣起来,伴着马鸣,有人大喊道:“方卓彧你这是做什么!”

      船内三人俱是一惊,尤其是方镜眉,掀开帘子便急冲冲出去了,叶忘初和夏夕葶跟上,恰看见惊险的一幕:方卓彧骑着匹枣红色大马,马前蹄高高扬起,眼看就要落在沈玠身上,沈玠身后一玄衣男子纵身上前从侧面拉住马鞭往后一拽,马失了平衡,向一边歪去,马蹄落在岸边潮湿的土壤上打了个滑,连人带马一道摔下河去。

      方镜眉惊呼一声,赶紧让船夫往岸边划。

      岸上的几个青年七手八脚把方卓彧捞了上来,沈玠在一边与那玄衣青年说话。叶忘初看得分明,方才若无这青年,沈玠已将身后的人往一侧带去,既伤不着人,也不至叫方卓彧落水,偏偏这青年插了一脚,让事情难堪起来,或者说,让方卓彧难堪起来。

      方镜眉直往方卓彧身边去,检查他身上有无伤势。忘初见平日里伶牙俐齿的人,眼下阴沉着脸,一声不吭,便觉可怖。还是夏夕葶细心,让侍女拿了条毯子给方卓彧裹着。

      沈玠身后的青年里便有人叫起来了:“方二你这是什么意思,你那马分明是朝着子政来的,大伙儿看得清楚,你今日不给个交代别想走!”

      沈玠,字子政。

      方镜眉冷笑一声:“你的意思是我二哥是故意的了?沈玠何时变得如此好欺负了,我二哥再怎么蠢,也不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让他受伤,他一介书生本就不怎么会骑马,马又受了惊,一时控制不住罢了,倒是某些人,仗着自己有几分武艺,便欺人太甚!”说着,一双美目瞪向了那玄衣青年。

      话里替方卓彧偏袒的意味太明显,可方镜眉偏就这么个性子,方才说话的人噤了声,不知要如何回复这近似无理取闹的辩驳了。

      玄衣青年嘴角的笑意有些冷:“我便是欺他手无缚鸡之力又如何,此等小人,追慕不成竟要害人性命,方三小姐竟有脸替他开脱,真叫青迢见识了。”他嗓音低沉,丝毫不给人面子。

      原是景青迢。

      方镜眉到底是女子脸皮薄,气得不再说话。景青迢却好像不打算结束这场闹剧,上前轻轻抚过那马的鬓毛:“这马没有受惊,若不信,可叫姚兄一看。”

      人群中走出一青年,上前检查片刻道:“确无受惊。”

      一众青年纷纷指责起方卓彧,自落水起就一直面色不佳的方卓彧更沉下了脸,还是沈玠出面打了圆场。

      自始至终,景青迢一直在人群旁看着。

      叶忘初不禁打量起他来,许是战场磨砺了他,他的五官更坚韧一些,也更黑,却恰到好处,那眼在阳光下如黑曜石般明亮,细看却是不见底的幽深。察觉到忘初的目光,他亦看过来,毫不避讳。

      忘初琢磨,这事儿也好想,他妹妹马上就要嫁给太子了,太子与方镜眉之间生了情愫,身为兄长心中意难平,撞上方卓彧此事顺带刁难一番。方卓彧也是作死,不论是不是嫉恨沈玠与叶望舒定亲,怎能光天化日骑着马朝沈玠踏去?

      可她想起前不久赵夫人欲将她嫁给景青迢,就不那么置身事外了。

      若她没见着景青迢,从家室功勋来说,她没什么好挑的,如今见着了,暗自觉得此人身上戾气太重。

      三伏之时,背脊竟有些发寒。

      忘初敛眸欲旋身回船,经过景青迢身边时,他忽然道:“景某急于救人,惊扰了三位小姐,若不嫌弃,一会儿在千机楼设宴赔罪,望小姐光顾。”却不是对着叶忘初说的。

      方镜眉走到他身前,逐字道:“嫌弃。”

      说罢头也不回地上了船。

      叶忘初和夏夕葶也跟着离开。

      上了船,方镜眉还是气呼呼的。因着男女有别,方卓彧独自骑马回城了,可忘初更愿意他留下,劝一劝方镜眉。

      “景家景家又是景家,为何他什么事都要插足!他妹妹压我一筹,他还要制着我哥哥,他们家人真过分!”

      夏夕葶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看了一眼淡定饮茶的忘初,往椅子边上坐了坐,说道:“景家素来如此的,我二姐说他们家的儿女都不懂什么叫韬光养晦,一点成绩就拿来显摆,当年我二姐和景家大姐亦是如此,处处被她压了一头,原本她一直气不过,可后来景流萤丢了性命,她还常常缅怀呢。”

      她话中的意思是说,当局时看作死对头的人,其实也可做挚友,可方镜眉眼睑一抬,呷了口茶道:“说来听听。”

      忘初一面觉得拿死者当作茶余闲谈实在不敬,又忍不住想知道更多关于景家的事,纠结再三,还是坐过去,三只脑袋凑在一起。

      只听夏夕葶说道:“景流萤的事儿已过了七八年了,当年她们怎么个比较我也不大清楚,只记得后来景家想把她嫁与骠骑将军做续弦,她不屈,逃到舅家。她和景青迢是一母所生,母亲原是豫国公家的歌姬,舅舅是豫国公府的管事。”话至此,夏夕葶面上便有些不屑之色,“她躲在豫国公府半个月,叫豫国公瞧见了,想纳她做侧室,带了彩礼去景家提亲,正逢骠骑将军来要人,两边便吵了起来。骠骑将军要人,豫国公拉不下面子,便这么争执着,道是景家把人给了谁都会得罪另一家。也不知谁出的主意,一杯毒酒将景流萤毒死了,本指望这庶出的女儿能高攀上将军,不想豫国公出来插这么一脚,好端端的女子就这么香消玉殒。”

      方镜眉将团扇一合抵在下颚,桃花眸微微眯起:“不过是个祸水罢了。豫国公夫妇伉俪情深,定然是她不知检点,要说她也有些手段,不过是个贱婢生的杂种,也能讨得两位大人物的喜欢。”
      “也不能这么说……”忘初慢吞吞道,觉得斯人已逝,她们这么谈论实在不大合适,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问道,“七八年前,那岂不是皇后册封的时候?”

      夏夕葶愣了一下,答道:“对,景流萤死后不久,皇后的人选才定下的。我记得景流萤是死在我二姐出嫁前,而册封皇后是在她出嫁后两个月。”话毕,她顿了顿,低声道,“你这么一说,我想起当年皇后之位未定时,皇上是钟爱六皇子的母妃云贵妃的,云贵妃出身贫贱,景家却是新秀,朝臣一半一半,有的说怕外戚专政,应选云贵妃,有的说云贵妃身世低贱,应选景贵妃。后来豫国公不知怎的站在了景贵妃一边,皇后之位,才尘埃落定了。”

      团扇在桌上一敲,叶忘初和夏夕葶俱看向方镜眉。

      “妄议尊者,可是大罪。”她淡淡道。潋滟的桃花眸一垂,不知所思。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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