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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外篇6(下)】司青落与司青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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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子向来生动尖锐的凤眸渐染上了几不可见的倦态,依旧是那般的似笑非笑,似讽非讽的含情模样,却又比旁的时候多了一点什么。
他一席广袖绯红暗纹金丝的锦衣,肩披深紫狐裘柔软大氅,少见的将一席墨发以一碧色草丝带了了束之,比以往多了一分清流雅韵,少了一分浓重艳丽,凭栏而靠,似乎是在等着什么人。
薄唇轻起,哼着不知名的悠扬小调,他两足凌空摇晃,凤眸微眯,慵懒诱惑而不自知,在这寒风里,倒是尽现一派风流雅致。
不过一刻,他等的那人便就来了。
那人在这冷日里迎风而来,象牙白色的华袍外又加之浅水色锦镶斗篷,衬得他身形挺立修长,那苍白如玉的五官只消旁人一眼就能瞧出病色,他嘴角含着浅淡的,恰到好处的温润笑意,不多不少,让人看着就觉着亲切,觉着赏心悦目,青白交加的干净五指覆盖在一个小巧却又难以忽视的杏色汤婆子上,似乎是在汲取温度,看来是极其畏寒的。
如果单单只看那人浅笑柔和的模样,便以为这人过于无害良善了,那便错的离谱可笑了,他那古井幽深的眸子里的那一片极致的残忍与漠然,早已昭示了他的冷酷与狠辣。
他温柔淡笑的伪装可以骗过任何一个人,却绝对骗不过与他百般纠葛的妖孽男子,当然,他也从没打算在这人装的面前恭良和善。
“嗤——”
司青落看着来人,狭长的眸子里尽是讥笑的意味,哼了一声,也不知是想到了什么。
司青翎的这般姿态,于司青落来说看的再多都不可能习惯,许是昨日的梦境让他心境起了变化,他对于眼前这个迎风而来的男子再不是一味的顺从,再不是刻意的避让,反而是明明白白的表达出了自己的嘲弄。
司青落的改变虽不明显,但司青翎还是发现了的,不过发现了又能怎么样呢?
他对司青落从来都是彻底的无视之,哪会管男子又遭遇了什么,亦或是又发生了什么,更不会关心对方是不是受伤了,是不是受挫了?
他对他从来不会吝啬自己的残忍与伤害,反而是尽其所能的给予更多......更多的不见血的伤痕。
哪怕这个人是世上仅存的、唯一的会毫无保留对他倾心以待的人了,他也不会收手,不会心疼,只会更加彻底的给予这个妖孽的男子刻骨铭心的疼痛。
残骇淡漠的男子,面色是如此的苍白,大病初愈却并非全然恢复如初,留下的病根不会凭空消失......夜夜梦回的折磨是染碎之毒最后的药效,无法可解。
明明是那般的孱弱病态,纤细瘦削,他却依旧神色淡淡,好似全然的不在意身体预警,过度的消耗,也不知还能不能再有五年的寿命。
“司青落......何事?”
他依约前来,旁人看见男子的风情与魅意在他眼底什么都不是,他反倒是觉得眼前凭栏而靠的男子不过是一团逐渐在幽冥腐烂的腐肉,如此的令人生厌,令人生恶,如此的让他......不愿交谈。
但是谁也没有好过谁,这人是腐肉,他又何尝不比这人肮脏万倍呢,他没有资格因此嫌弃对方的“脏”,这一点他很清楚,但是他不介意用“脏”这个字眼来一次又一次的践踏这个心比天高之人的骄傲和自尊。
司青翎看着那人似笑非笑的神情,抚摸着汤婆子的拇指与食指不断的摩擦着,触目那人脖颈处的那一抹殷红,侧头,敛目,漠然询问。
他似乎是真的愈来愈不想和这个人单独相处了!
那些梦境他的影响也实在是过大了。
每夜的血色与雪色......他已经很难做到心平气和的再与这人交锋,再这般平静的坐在这人面前和他虚与委蛇。
“本是想问你......为何不阻夏良出兵的,不过......”微微停顿,轻笑远望,“想来你也是不愿告诉的吧。”
司青落顾盼生辉的眸子染上了一层朦胧的薄雾,他看着自己足下湍急的江流,唇角微扬,寒风一吹,红衣掀荡,沙沙作响,竟有几分飘渺乘风归去之感,他转头,盯着温润却又残骇的男子,近似孩童般澄澈的问道:
“司青翎,你说,我要是就这样跳了下去......你这满腔的怨恨是不是就会散了呢?”
湍急的江河,掀起一阵高过一阵的巨浪......打在高阁之下的廊柱上,“嘭嘭”作响,壮观却也危险。
高阁之上的男子,摇摇欲坠,看的远处过路之人胆战心惊......他却毫无所觉,凤眸流盼,熠熠生辉,似有洒脱之意,竟似放下了什么长久以来的包袱,笑的宛若旭日朝阳一般郎朗如华。
“......”
司青翎不语,他看着这人凭栏而靠、身形摇坠,仿佛一下摆脱了之前的腐烂与阴暗,如此干净,如此让人恨不得在广袖绯红暗纹金丝的锦衣之上再添几抹猩红血色,看看他是否还能笑的这般干净豁达,如此的让他......觉得可笑。
古井幽兰的眸子深不见底,不知酝酿着,翻滚着什么......
“如果......你想跳,我做陪。”
司青落话音落下,便是对峙,然后无尽沉默......
良久。
司青翎漠然的这样道。
残弱温和的男子这样说道,“如果......你想跳,我做陪”。
许是想到了什么,他并不移开目光,反而与之对视,淡漠轻贱的宛若没了自己。
“届时......先去一条命的,该是我。”
极致淡漠,极致残忍,秀美而温润浅笑的男子毫不在意的轻喃嘲弄道。
所谓的豁达,所谓的云清飘袂在男子这一言里尽数化为了可笑的虚妄,司青落的脸色一下变得苍白,原本的妖孽尖锐也不复存在,仿佛一个迷途的孩子,茫然伤痛的神色让人止不住的心疼。
“生死相随”,这四个字听着多么凄美,多么感人,可深知其中含义的妖孽的男子却不觉得有任何的欣喜,只觉得心底寒意愈见的重了。
“呵呵......”
“呵呵......”
良久,低低的音色,凉薄自嘲的笑意,从那薄唇中溢出,带着苍茫久远的冷凝,愈笑愈大声,愈笑愈悲凉。
“司青翎,你真是......够、狠!”
这一刻,他褪去了哪些脆弱与可笑的奢望,又变回了那个尖锐讥刺的皇长子,比之以往任何时候都有过之而无不及。
司青翎是真的什么也不在乎才会说出这样话的!
司青落看着对方,深深的,沉沉的,盯着对方漠然轻贱的残骇模样,蓦地,笑了。
“司青翎,你可是......真敢利用啊!”
冷凝的眼底是悲哀、是绝望,是难以言喻的沉重与自嘲。
却依旧是那般恣意张扬,绯色红衣,墨发青丝,妖孽横生,夺人心神,让人难以转开目光。
“......”
“所以......还要再试探么?”
不否认司青落的话,不否认司青落的感情,司青翎面上淡漠且对男子的厉声质问表现的无动于衷,残忍的问道。
他问,“还要再试探么”。
他把方才这人所说的“跳江”理解成了一次男子对他的试探,不论是刻意还是无意,都是活生生的对男子心意的一种糟蹋和轻贱!
因为他明明知道妖孽火色的男子说的是真的,他明明以自己做了威胁承认了里面的真实,却依旧在最后断言男子所说的一切都是假的,都是为了试探。
如果男子要证明自己说的是真的——他真的跳了江,那么司青翎势必也会跳,因为他说过,“如果......你想跳,我做陪”,如果他不跳,那么所有的真心与真意都成了男子口中的“试探”。
不论跳与不跳,在温润残骇的皇次子口中、心底都是这人一如以往一次又一次不死心的试探。
试探他司青翎是不是还会如幼时一般无可求药的信任这个大哥!
伤人最是不过如此——只把真心做假意。
然,司青落会跳么?
或者说,司青落敢跳么?
不,他不会,更不敢,他怎么敢?
他怎么敢赌呢!
那个人是怎么说的?
“届时......先去一条命的,该是我。”
这句话是真的。
一旦跳江,病弱的司青翎先于司青落离世,这是不争的事实!
他该庆幸司青翎还是在乎自己的命的么,这才会这样说么!
可笑,怎么可能!
这句话,早已经断绝了他所有的念想!
司青翎怎么可以,怎么能够这样卑劣的利用他所有的不忍、所有的情感,这样淡漠的、这样无情的,说出如此决绝的轻贱威胁之语。
可笑司青落宁愿自己偏体鳞伤,也不愿意这个温润残骇的男人再受半分伤害,他怎么可能让他如此狼狈不堪的离世呢!
司青翎,你果真没、了、心!
这一点司青翎很清楚的知道,所以在他说完这话以后,他就知道不论眼前这个雌雄莫辨的男子有什么超出他预料的想法和做法、有什么难以掌控的打算都会消散。
原本就该如此,不是么?
司青落为什么要这样受伤的看着他?
他司青翎本就是这样伤人且残忍的性子!
从没有变过。
究竟是谁比谁更可怜,谁比谁更可笑!
良久,无声。
江里的湖水,在寒风中,掀起一阵又一阵巨浪。
楼台高阁的男子似笑非笑、似讽非讽,自嘲勾唇,迎风飘袂,点足轻晃,两人一时间到时没了言语。
......
“呵......”
司青落轻笑一声,仿若之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粉饰太平般的讥嘲冷笑,冷静下来的他终是知道自己对司青翎意味着什么了,也终是明白了司青翎心底的苍无空茫的感情了。
终其一生,他都再也不可能与这人回到过去了。
......
他懂了,懂了司青翎所有未尽之言。
不是威胁,是事实。
他悟了,悟了司青翎所有感情寄托。
不是伤害,是冷酷。
原来他是这样看待自己的。
司青翎,原来你竟然是这么想的呢!
原来他承载了的是他所有的感情了呢!
原来不是自己一个人的在意呢!
他是不是该感激自己终于得到了这个向来无视他、从来都是一派残骇的男子对自己也不是完全的无动于衷的么?
感激他终于露出了那冰山一角的感情呢!
哪怕这两种感情完全的不对等,哪怕这两种感情完全的相反,也足够他悲哀窃喜了。
司青翎除了恨,已是再无其他的感情了,而他恨的除了这个皇朝就只剩下他司青落了。
他说,“如果......你想跳,我做陪”,不是威胁,是事实;不是伤害,是冷酷;他跳,不是因为威胁着想要司青落活,而是因为事实上这个寄托了他所有恨意的男子死了,他的恨便是没了,那么他也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至于这个皇朝的兴衰与死亡,在他死后,他布置的暗棋必会大乱,司青落的那股势力也一发不可收拾,他恨的皇朝也会就此覆灭。
说到底,一切都将归于寂无,所以谁都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这是司青翎所表露的情感,在司青落冷静下来后,这些未尽之言里的含义便通透了。
至于,司青落本就不会在他话落以后跳江是早已注定的事实,这一点两人谁都明白。
明明有更好的办法,明明可以更加完美解决这一次的问题,但他之所以还是这么说,是司青翎的失控,染碎过于霸道,日日折磨,以让他再也不能平静死寂的面对男子了。
这一点男子不明白,司青翎却是清楚得很。
他悔么,悔自己一直以来以无视看待对方......而刻意隐藏的感情被这人知道?
不,他不悔,司青落就算知道了,也不会有什么改变!
除了可以让他更加死心塌地的给自己利用,再没有别的用途么!
司青翎的残忍由此可见,日夜的心魔折磨......竟是让他的残忍无情更加的深重了。
......
司青落并不清楚司青翎的心思,他远望江河,闭了闭眼,再睁开,便是一片清明,轻身一跃,从高台阁楼之上纵下,惊若翩鸿,衣袂飘飘,风流雅韵,绯色倾城,他靠近温润残骇的司青翎、那个孱弱病色的皇次子,挑眉轻问,“那么,言归正传,这一次......为何不阻夏良出征?”
转眼之前,方才发生的一切都被抹散的干干净净,半点不留!
他不知道司青翎日日被噩梦所扰,所以他不明白司青翎为什么这一次竟然能这么直白的把那些从不言喻的感情表露出来,把这种类似于软肋的弱点暴露出来,毕竟这于司青翎没有半分好处,这个人不是最爱践踏他的么?
但是不论因为什么,他们两个的失控都到此为止了!
他不是也因为昨日梦境而在今日说出了这样可笑荒谬的自残之言么?
这样便够了,他不会跳,他怎么可以忍受日后这人身边没有自己的影子而存活着?
真是太好笑了!
他怎么会说出这样的不起实际的示弱之言?
怎么会被一个久远的梦境勾起轻生的想法?
幸好,幸好,虽然可笑,但得到的结果足以让他欣喜。
此刻。
他依旧是那个妖孽精致、讥笑世人的司青落。
他依旧是那个温柔残忍、浅笑看世的司青翎。
谁都不会再失控了,这样的交锋只一次便够了。
“为何不阻夏良出征”?
男子看着这个与他同高的弟弟,眼中是嘲弄的质问。
司青翎对视之,淡漠,起唇。
“我看到了......伏尸千里、血流成河。”
“这一战......夏良必败。”
“哪怕,他曾经是战神,那也只是曾经。”
“所以......为何要阻?”
同样,司青落在他眼中又变成了那一坨腐烂在幽冥的腐肉,肮脏不堪,与他一般,别无二至。
一切都回到了起点,却又比曾经多了什么!
司青翎淡淡的,如此将一切日后天机道出,不在意折损,不在意耗命,他咽下了口中的血腥之气,凉薄淡漠,没有自已。
他语速很慢,很轻,柔和清雅......却让人觉得偏体生寒,阵阵凉气自脚底泛上。
闻言,司青落笑了。
“果然......是这样呢!”
“上古遗族......预测先机、洞察未来,我猜你不阻......便是如此......”
轻喃嘲弄,厌世幽然,男子看着这个一直捧着汤婆子的男子,眸光深沉而倦怠......
他指尖不断的摩擦手中猩红骨片,思衬良久,便是问了:
“为何今日前来?”
只是想要知道这人今日会来......是纯粹的因自己而来,还是因为要让他做什么事情了......才会赴约......
所以他问了。
虽然......结果基本上是肯定的,但他还是想要再问一问,可怜的让他自己都觉的厌恶。
司青翎定定的看着男子。
“......”
“此战,断不可因粮草,堪堪鸣金收兵......如此求和,太过平淡了。”
“你给司青与的那一笔钱财,太少,不如......加上一笔。”
看,果然,司青翎赴约总是带着目的的,他用着漠然的语气,漫不经心的加重了日后战场上的血色。
就算知道司青翎对自己寄托的是什么感情,对他而言也不过是窃喜以后更深厚的绝望!
他到底在奢望什么,怎么可能回到曾经?
而司青落知道的再多......也只是深深的、复杂的看着对方无动于衷的神色,听着对方残忍语气里的寒意,良久,应了一声“好”。
看,依旧改变不了任何相处关系!
风一吹,简单束之的三千墨发被吹散了,飘扬纷纷......覆盖了男子厌倦寂冷的神色,本该束发的碧草青丝带在寒风的吹拂中......缓缓飘落入了江河。
司青翎走了。
男子哼着悠扬的诡异调子,一步一步下了阁楼,高台之上再无一人。
没人知道,这两人一言一语间,就已经决定了万千将士的生死。
上古遗族,听天机,知后事,断三生。
上古遗族,本该族灭,唯仅存者,司青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