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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外篇6(上)】司青落和司青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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模模糊糊的画面,朦胧不清,似是幻觉,又似是真实,让人不知身处何处,莫名的不祥之感萦绕周身。
似笑非笑的男子置身于此倒是没有别的恐慌,他打量了这个令他莫名感到有些熟悉的地方,不知想到了什么,蓦地转身,看着镜中的那人,殷红色冷杉杭绸锦缎,修长瘦削的笔直身形,眉眼精致,白皙细腻,一副连女人都自愧不如的样貌,不觉挑眉,轻笑,几分嘲弄,几分轻蔑,便是如此尖锐的神色,却也是尽展风情神韵,直催人心底滋生那些上不得台面的欲望。
这样的一张脸......这样的撩人,无怪乎旁的人有其他的心思了吧。
有多久了呢?
男子已经记不清他有多久没有好好的、认认真真的端详过这一张算是祸水的脸了,似乎从絔玄十二年那女人死了以后就没有怎么看过了吧......彻底把府上的镜子毁了的是......絔玄十七年吧?
“落儿,好好想想,‘致天下之民,聚天下自货,交易而退,各得其所义’是做何解。”
容不得男子细想自嘲,突然传过来的声音已经拽走了他所有的心神。
女子声音细长而温柔,好似一位耐心的母亲在淳淳教诲自己的孩子,可不知为何却给人一种怪异的感觉。
而听到了这样声音的男子,身形却是顿住了,僵硬而诡异的一动也不动,只是听着那声音,宛若木偶,没了知觉。
他垂目,低头,让人看不清神色。
“落儿,要是做不出这题,你该知道的会有什么后果......”
“不要惹本宫生气呢......”幽幽柔雅,并不严厉,却不知让人听了心底生寒,女子顿了顿,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说的过于失言了,便是笑着温和道,“落儿,昨日这题本宫可是讲解过了的.....再好好想想吧。”
只听女子的音色,便是觉得如沐春风,必是一位端庄贤淑、温柔善良的后妃,但男子很清楚的知道,并非如此。
那个女人,比恶鬼还要让人觉得恐怖。
因为只在下一刻,原本温和而好听的音色就变成了声嘶力竭的怨怼。
“啪”。
清脆的一声响。
“司青落,你这是诚心的要让本宫处处被那个卑贱的南疆族女压上一头,是不是!”
“本宫生你有何用!”
“如此简单的一道试题,你看看......你看看......你写的倒底是个什么东西。”
名贵宣纸上只有寥寥几字的见解,女子拿起纸张,冷笑一声,顷刻间,便把那人耗尽心血写的东西撕了个粉碎,毫不留情。
不知何时,男子抬起了头,原本面前模模糊糊的迷雾都散去了。
他看到奢华寝宫里一大一小的一对母子,一坐一站,僵持着......
他看到那个坐着的孩子嘴角的刺眼的血迹,看到孩子白皙脸颊上殷红的掌印,看到......孩子隐藏在眼底深处的冷漠与寂灭。
他看到满地的纸屑碎片......
他看到那个孩子静静的,任由那个女人怒骂斥责而不还口,看着孩子敛目望着地上的纸屑.....无动于衷的神色......似乎不是他本人在遭受着这一切。
他看到那个只听声音会觉得端庄高贵的女人并非那样的清雅贤淑,反而是艳丽至极,玲珑有致的身材,深红暗纹宫缎锦衣,衬得她五官越发妖媚,那样常人难以驾驭的颜色与气场在她身上异常的和谐,相得益彰,倾城绝色。
他看到那个女人手中不知何时拿了细长的银针,癫狂中透着冷漠。
他听到那个女子那样说......
“既是写不出来......这十个手指头留着也没什么用了......还不如废了!”
温温柔柔,至轻至淡,似乎有着无尽的善意。
“这样,一旦残了的话......你的君父就不会只注意到那个病秧子了吧!”
他看着女子拿着银针靠近孩子,看着孩子不挣扎也不尖叫,反是顺从的伸出了十指,看着那银针一点一点没入孩子的指尖,看着血珠一滴又一滴的滴落......生生的把白玉石的地砖浸染鲜红......
他看着那个孩子不哭闹,寂灭的眸子泛起更深的冷漠,看着孩子身子一颤一颤的,想要逃离却又硬生生的止住了步子,看着他被女人强硬拽住的两只手腕暴起细小的青筋,看着他额头的冷汗愈来愈多,看着他脸色愈来愈苍白,看着他隐忍的咬住齿贝而不尖叫......将唇色也浸染鲜红。
男子将这熟悉的一幕又一幕倒映在眼底,原本僵硬迟缓的表情渐渐的.....渐渐的褪去了。
他嘴角缓缓的......划起了一个弧度。
那样的讥刺,那样的嘲弄,隽永而不曾飘散,比之以往任何一次凤眸流盼里的冷然讥笑都要深刻。
司青落知道后面还会发生什么,那是他曾经经历过的一切......他知道这一切都是他的梦境,然而他挣脱不出,所以他只能静静的站在外面看着之后的发展,无能为力。
眼底的悲哀和寂冷讥刺愈来愈深。
他能看得见她们,而她们看不见他。
他看见那个女人褪去了疯狂,看见那个女人怔怔流泪,看见那个落泪都美的、妖的让人窒息的女子口口声声,一片又一遍的说着,“对不起”。
看着女子哼着轻轻扬扬的小曲调,小心翼翼、动作轻柔的给孩子仔细的上药。
看着孩子麻木冷漠的由着女子动作,寂冷的眼底渐渐染上明亮。
他看着在女子离开以后,孩子整夜整夜不眠的熟读功课,看着孩子纤纤十指因所抄的书卷而变得血色斑斑。
周而复始的......一日又一日的重复折磨。
他看着这一切,看着逐渐疯狂的女子,因为孩子做不出功课而鞭笞的冷酷怨怼。
言语冷漠,伤人刻骨。
他看着女子施刑以后的轻柔上药......真心忏悔。
看着这个明明骄傲高贵、不可一世的女人在通往悬崖的路上愈走愈远。
他听着轻轻淡淡、悠悠扬扬的语调,也不自觉的跟着哼了起来。
悠悠扬扬,清立却又怪异。
他看着孩子日渐死寂的冷漠,看着那双日后顾盼生辉的眸子掩盖了冷漠死寂,看着孩子变得幽深,变得朦胧,变得讥刺,却也不知因何变得生动,那里面有着难以言喻的轻嘲笑意,有对着女子无尽厌恨与眷恋。
矛盾而自毁。
直到有一日,从不吭声的孩子看着女人留下的眼泪,看着女子愧疚的处理他身上的鞭痕......蓦地,轻笑一声,那般突兀,宛若在平静的死水里丢下了一颗石子......掀起一阵又一阵逐渐扩大了的涟漪。
孩子音色低低的,童声稚语,却是无端让人觉得心寒,让人觉得心疼。
孩子说,“她威胁不到你了,她的那个病秧子也威胁不到你了,如今,能够威胁到你的,是那一对刚出生的双生子。”
孩子说,“娘亲,我该是争不过那对生来就被司天监断言是未来千古一帝、万世明君的双生子的,你不若打死我,再生一个吧!”
幽然低语,凉薄轻笑。
男人看见孩子寂冷而倦态的看着自家母亲因为自己言语蓦然苍白的脸色,看着孩子不言不语的侧开头,宛若没了生机的黯淡,男人看着女子那失了血色的倾城绝色容颜渐渐......渐渐变得扭曲,看着女子神色几近癫狂......拿起刚刚放下的鞭子,一鞭又一鞭的打在孩子身上。
“都是因为你,所以那个女人才会爬本宫头上的!”
“都说母凭子贵,本宫生你出来倒底有何用!”
“不知进取!”
“本宫怎么会有你这么没有用的孩子。”
“啪——啪——”
一鞭又一鞭,沾了辣椒水的鞭子毫不留情的打在孩子的身上,孩子蜷缩着身子倒在了地上,弓着双腿,缩成一团,小小的他侧头,眼神定定的看着女人,良久无声......女子褪去温柔变得歇斯底里的不堪模样深深的映在了孩子眼底,生生的把孩子对她最后印象中怜爱美丽的神色抹去了,如今的孩子只能、只记得女子这般狰狞扭曲了的模样,原本生动讥冷的眸子逐渐的趋向死寂了......嘴角的笑意却是不减,反倒更加讥哨深刻了!
“本宫被那个南疆族女爬上头还不够,现在难不成还要被一个宫女压制!”
“呵!万世明君、千古一帝,你倒是从哪里听来的这样可笑的话!”
“啪——啪——”
又是毫不留情的几鞭下去,皮开肉绽,血肉模糊。
突然,女子弃鞭,俯身看着孩子,温温柔柔的音调,眼底却映射着阴毒与冷漠,她看着白衣里衫成了血色的孩子,没有半点儿怜惜和心疼。
“我的好落儿......你既然也觉得死了好,本宫也不留你......送你一程,算是本宫这一生对你最后的仁慈吧。”
“你死了......君帝总会来这里冷清的宫殿看一看吧!”
“到时候,娘亲会有办法的......有办法让他给你再添一个弟弟的......”
她温柔缱绻,说出的话却冻得人遍体生寒。
染了豆蔻的五指渐渐逼近孩子的脖颈,女子神色早已不复清明,癫狂笑意,冷酷无情。
她渐渐收紧五指,看着青紫面色的孩子逐渐的没了声息,只是凉薄而兴奋的笑着,似乎已经预见到了美好的未来,并没有收手。
孩子眼中的寂灭黯淡深不见底,好似了无生息......嘴角的讥哨却是更深了。
然而孩子身体却逐渐垂软了下来,偶下的几下挣扎也只是本能的身体反应。
男子看着这一幕,隐隐的,只是觉得好笑,含情眸光越加的冷暗幽深了。
眼前突然一阵模糊......
再望去过,一直看着事态发展的男子便看到女子已经恢复了清醒,她坐在床头,唱着轻轻扬扬的小调,冷漠的再没有了一丝往日清醒后的柔情。
她问,“落儿,你是从哪里听来的那种可笑的,所谓千古一帝的谣传?”
孩子脖颈的青紫如此明显,九死一生后的他,还有些茫然......听到这样的问话,他侧头,眸光寂冷、再不起波澜,看着女子,说了三个字,“司青翎。”
这一年,是絔玄十二年。
从“司青翎”三字吐出口以后,一切的发展都不再受控制了。
就如脱了缰的野马,拉开了血色帷幕。
......
梦醒了。
司青落睁开了眼,总让人觉得看着撩人魅惑,含情恣意的眸子此刻空洞洞的,黑茫茫的,不见一丝一毫的尖锐,不见一丝一毫的讥傲,不见一丝一毫的生动......只余苍茫的了无生气。
似有所感,他伸手,触碰脸颊,一阵湿意。
定定的看着自己修长干净的五指上那片水色,良久,伸舌,轻舔,咸味苦涩荡开在整个味蕾,久而不散。
殷红薄唇沾上湿意,倒是格外的妖孽惑人了。
他轻笑,终是恢复了神志。
“真的是......太好笑了,原来......我一直都记得那个女人呢!”
“还以为......早就忘了呢!”
夜色更加重了。
白雪覆盖了整个皇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