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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破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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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曲回廊,湖水清流,风拂过,泛起点点波浪荡漾,湖中红白色斑纹的锦鲤交错,嬉戏游玩,好不热闹。
藏蓝色浅纹长袍的青年,斜坐在湖沿镂刻着美丽图案的石栏上,一双修长的腿盘起交叠,在湖的那侧,晃动着,身子微微弓起,背轻靠着凸起的方方正正好不工整的石柱,一手撑着腿,托着腮,看着摇摇晃晃的,似乎来一阵子风,就能把这人吹下去,吓人的紧,而青年好似对自己危险的处境没有任何感觉,他幽幽的叹了口气,看着底下的锦鲤游曳,懒懒散散,漫不经心的投喂鱼食。
“果真是,子非鱼焉知鱼之乐。”
而后头,已经成了青年护卫的青衣,不觉嘴角抽搐,身为一个杀手,他实在难以理解青年的心思,或者说,除了他,其他人也都不能理解青年的心思!
青年浅淡柔和,阳光下,优雅宁然,极具无害的迷惑性,随手,一把将鱼食撒了下去,他看着那一幕锦鲤抢食,不甚和谐却生机勃勃的画面,笑的眉眼弯弯,像是得到了极大地满足,愉悦而惬然,然后,转头,用着可怜而恳求的语气,对着青衣道:
“没了,可否麻烦青衣再去拿一些来?”
突然的回头,让他的身子摇摇晃晃,好生不稳。
前后两张脸,变化之快,实在令人咋舌。
他像是一个孩子,眉眼弯弯的柔和浅笑中,带着小小的委屈,如此青年,做出这样子疑似孩童的神情,并没让人觉得违和奇怪,反而有着让人难以拒绝的不忍,仿佛若是不满足这人的要求,就犯了什么罪大恶极的神情般,实在无力。
“......”
青衣默。
转而离开,去何处,不言而喻。
身为杀手,青衣的一点一滴的耐心,都在青年一次又一次的幼稚的要求下消失殆尽,趋于为零,他甚至有一种弄死对方的冲动,他为自己方才竟会担心这人因转头造成的身子摇晃幅度过大,而有掉落入湖的风险与忧虑,而深深的后悔。
夏良,一十二岁成名,除却军事将才之能,果真不负他当年“顽童”的盛名——任意妄为,随心所欲。
一个比之司青漠更加顽劣的大人!
“子非鱼,焉知鱼之乐。”
宛若自嘲。
蜿蜒回廊,曲折石栏,偌大湖池,只剩下了青年一个,静静的,宁和的,一席清风拂过,带来阵阵莲叶清香,波荡起伏,儒雅俊美的青年,在杀手离开后,便收回了那些稚童委屈,看着底下游荡的鱼,凝视悠远,他的神色说不出的祥和,低低的,淡淡的,似有所感的,他笑着又重复的道了这么一句。
也不知在笑什么。
也不知说的是什么涵义。
只让人听着就觉得悲哀,就觉得嘲弄。
“你说是么?”
青年身后不知何时多出来了这么一个人,对方身形纤细,幽暗深沉,玄色鬼暗面具掩盖了他大部分的容颜。
青年这话,显然问的是对方。
“......”
黑色劲装,鎏金蛟蛇漩纹,那人不语,显然对于此言并不想多说什么。
这是青年的府邸,一个没有外人进得来的府邸。
“所以,我啊,永远不懂,你对他抱有的是什么感情。”
“所以,我啊,永远不懂,为什么他当初要做那样的选择。”
前一个“他”与后一个“他”,单看青年截然不同的两种神色,就知道说的不是同一个人。
前者,是与黑色诡谲少年有关的人;后者,是与青年自身牵扯极深的人。
青年仿佛也没有一定要一个答案,反而是自问自答的喃喃轻笑着,凝然浅淡中,划下了刻骨隽永的自厌自嘲。
风停了,莲叶清香也渐渐散去了。
好似良久,其实不过眨眼间,青年抬头:
“三刻钟后,青衣回来,有什么事,现在说吧。”
青年的失态也只有这么微微一瞬,下一刻便恢复了常态,他手一撑石柱,借力打力,站起了身,与那比他矮了足足一个头的人,如此道。
此番姿态,真的完全不似那个令人闻风丧胆的喋血将军。
反倒像一个不染纤尘的世外客。
“为什么......要告诉他?”
言语间意味不明的他,出口便是幽暗质问。
少年的音色仍旧是那样嘶哑难听,破败不堪,被玄色鬼暗的面具掩盖了大半容颜的五官,让人难以看出他在说这话时,用的神情,带着的表情,是否依旧如曾经的那般阴冷尸寒,不近人情。
身形颀长,儒雅的青年,凝视着那人:
“告诉他什么?”
青年挑眉,柔和浅笑,带着轻轻的嘲弄:
“你是要问我,为什么要告诉他,‘司青漠’是被他推下湖,伤了身体,失了储位的?”
“还是要问我,为什么告诉他,‘司青漠’夺的储位,从前世到今生,都是名正言顺的?”
悠悠扬扬,说着淡淡的戏弄之语。
青年似乎不论在什么时候,都是这般眉眼弯弯,懒懒散散,漫不经心,浅笑中,尽是随意柔和。
玄色鬼暗,面具掩容,除却尸寒,除却鬼森,少年便是那般的阴郁,较之常人,不过也是多了一点血腥之气,然而,远望他的背影,总给人莫名的孱弱之感,他沙沙的音色,幽幽道:
“夏良,你这多得来的一世.......是我给的......”
“我要收回,纵使你能耐再大......也是不会有反抗的余地。”
“所以,不要再说一些.......不该是.......你该说的话了。”
缓缓地,幽然的,冷冷森森,极尽可怖,触及就是令人胆寒的尸冷。
少年道,轻喃缱绻,不觉感之毛骨悚然,脊背寒凉。
“原来,你今日来,就是为了警告我这个的。”
青年笑了,头微微一侧,阳光之下的黄晕,散在他的脸上,柔和干净,他看着那一池游曳不知世事的锦鲤,几分讶然,几分嘲弄:
“我还说呢,你怎么会来这里。”
七月里,光影透过层层树叶,洒下斑驳的阴影,风一吹,沙沙作响,而那些在地上投射的树影,摇摇晃晃,摆动不停,好不富有生机。
这边,仿佛过了许久,站在湖池边上的青年,凝然注视这少年,懒懒柔和,终是开口,轻笑道:
“原来,你在凌华山上是真的受伤,而非苦肉计么?”
“本是想你帮你揭开一些事实,也让他知道前世误会你甚深,给你挣得一分先机,竟是我多管闲事了。”
幽幽叹叹,轻轻扬扬,反问低笑,青年眉间仍是那般疏懒,摇了摇头,道:
“行了,如果是这件事情,我懂了,还有别的么?”
他看着这个浑身上下充满着少年戾气黑暗的少年,挥去了一些别的心绪,问道。
“......”
少年深深的看着青年倦怠柔和的眉眼,良久,默然,像是确定了什么,转而,离开,期间没有说过任何的话。
而夏良,却是轻笑,敛目。
青年,看着那个逐渐消失的人影,终是又明白了几分那人在少年心中的地位,摇了摇头,无奈着。
天空中的云动了,遮住了阳光,也将那投影在地上的人影,淡了很多。
“你要的。”
夏良低头敛目间,突然,一只布满了老茧的手伸了过来,出现在了他的面前,那人掌心上是一把精心挑选的鱼食。
他怔了,半晌,随即笑了,抬起头,眉眼弯弯:
“青衣,我饿了。”
竟又成了孩子般的撒娇,疏懒。
他一把抓过青衣手上的鱼食,随意撒在湖池里,也没看那一幕锦鲤抢食的画面,只是又转头,浅然淡笑,宛若最澄澈,剔透灵动的孩子,凝视中有着期待,如此无声的要求着。
他说:“我饿了。”
而青衣,嘴角终是开始了不受控制的抽搐,忍了许久,他一向面无表情的杀手脸,一块又一块的裂了开来。
夏良,眉眼的浅笑的程度更深了,似乎看见青衣的青筋暴起让他十分愉悦,恶劣而不让人心生厌恶,只觉干净柔软。
最后青衣认命的,去了厨房。
青年看着那人离开,悠然的走到了池边的树下,藏蓝色长袍一掀,下座,背靠着树干,阖眼闭目,休憩。
嘴角的暖意浅笑不曾消下半分。
远看,那画面美好静谧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地步。
与世隔离,不染纤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