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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端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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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哥,可是在看什么?”
孩童杏黄色五福团花锦缎,墨发盘旋发髻,是稚童,而非少年的打扮,红绳节珠白虎玉环绶发出叮叮当当的清脆音色,他看着自家哥哥望着远处的背影,呐呐的出声,灵动的眼底是几近惶恐的无措。
七月的天,热的很,知了蝉鸣之声“吱吱”的,平添几分烦躁恼意。
而少年身边,却是清冷冰凉,并未被着炎炎夏日沾上半分热气,他的气息干净,冷漠,总让人不由得只能够仰望,只觉得宛若天堑的距离,难以横跨,他就好似那万年雪山上的白莲,透着亘古的寒意与不变的永恒,透着从不将俗世放在心里,放在眼底的冷寂。
遥不可及!
这是少年给稚童的感觉,而有这种感觉的人,又何止稚童一个呢!
“夏良将军,快要回来了。”
少年将转瞬的怔楞失神很好的收了回来,叹息似得,如此道。
敛目低垂。
依旧冷淡,却又有着什么别的不一样情绪,滋生着,酝酿着。
前世,夏良,那个儒雅懒散的青年,直到最后一刻,都是战死在北边的,没有隐世,没有漫不经心;今生,从他回来的那一刻,很多事情,都已经变了,就好似这个百年难遇的将才,没有如那一世守卫疆土,而是不知因何缘由,避世了。
少年望着的方向,是城门的方向,是北边的良关,是整个皇朝疆域最为薄弱的战地。
他的身后有一个稚童,望着他的背影,望着他望的方向,不安的,决绝的,下了一个决定。
“哥哥,我......”
稚童想要说什么,却是哑然失了声,身体骤然而起的疼痛,迤逦而若隐若现的藤纹,让他将本想说的言语,都吞没了,只有隐忍的豆大汗珠,如雨般的,浸濡湿透了他身上杏黄色的锦缎。
“哥哥,我......好痛......好痛!”
伸手,骤然拉住前方少年的衣摆,他低低的,好似没有了意识:
“好痛...好痛...”
弓着身子的站着,拉着前面少年的后摆,用尽全力,抵御着疼痛,没有倒下,没有失态,孩童学会了忍耐,而不是曾经没有控制的撕心裂肺哭喊。
稚童齿贝咬着下颚,血色就那样刺人眼目的划落,自唇间逸散而出的残破哭意,低喃自语,终是将少年神游的思索拽了回来,他看着这个脸上泛着奇异黑色藤纹的孩童,看着对方痛的死去活来也没有松手的意思,看着他隐忍而无意识的依赖,原本清冷若莲的眸子,透着千年天池的淡漠缓缓褪去,只余苍茫,却是没有任何犹疑的,打横抱起了对方。
“蓝旗,去唤红烨过来。”
他如此对着暗处的人道。
然后,一下,又一下的安慰着怀中没有了意识之人:
“漠儿...漠儿...痛过了...就不痛了...不痛了...”
他拍着孩童的背,轻柔的,不容置疑的,一声声笃定安心的叫着。
孩童却是在这样语言的力量中,安静了下来。
拉着衣摆的手,却并未松开:
“哥哥......哥哥......”
孩童呓语,带上了明显的哭音,却不像是被痛的哭泣的,更多的是恍若陷入噩梦中的惊惧:
“哥哥,不要走......不要走......”
也不知道是进入了怎样的梦境,能让他这样惶恐害怕,不能自已。
少年,手一顿,却在下一刻,紧接着上一刻的拍着那人的背,安抚着稚童:
“......”
庭院深深深几许,知了蝉鸣在这一刻竟是没了声响,却远比之前的烦躁恼意,更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凄寂。
这个夏日,感觉热着,却不自觉的让人心底冒着寒气,是也,太过不详了!
“我不走。”
少年无声,最后,终是道了这么一句。
而呓语着的孩童,仿若明白了什么,下一刻,再没了喃喃,彻底陷入了深眠,然,黑色骇丽的五官上,依旧残留着那种隽永的哀伤绝望,那种宛若被抛弃的凄惶恐惧。
红烨来了。
医者在没有人看得见的地方,莫名的笑着,低语:
“主子,八殿下的病根由来已久,是药三分毒,国师给的东西,虽然能够遏制住殿下身上的寒气,却也对殿下的脑部造成了长久的损毁,现下,贸然停用这药,寒气复发,八殿下受不住也是在情理之中。”
寂静,冷漠,良久:
“可有解法?”
少年清雅若莲,冰冷的问道。
“红烨不知八殿下的寒气由何而来,并无他法根解,只能短时间的扼制。”
耀眼的医者,苦笑的摇着头,并不多言,只是残忍的道出一个事实。
“如此,有劳红烨了。”
少年敛目,再不发一言。
就看着医者在那稚童身上施针,肤若凝脂的白皙肌肤与黑色诡异藤纹鲜明对比,诡谲昳丽,针针寒光冷意,他也只有深沉漠然。
屋外,天空本湛蓝的发亮,如今,不知何时起,大片大片的乌云盖住了明日,黑云密布,压抑而平静。
莲叶清香,倒是浓郁了。
红烨离开了......
少年默然,送走了医者,盯着床上彻底安静下来的孩童,凝然许久,终是敛目,上前,将对方身上滑落的被褥,细细的盖好了。
一个会忍痛的痴儿?
司青漠,究竟是你不愿再装了,还是真的觉得我是太过好欺,连这么大的破绽,也发现不了?
冷情的眸子,扫过安静下来,睡得不甚安慰的这人,少年在床沿站着,眸中复杂深然。
至于——红烨,他究竟是真的被你身上病症骗过去了,还是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事情,在你的掌控中发生了?
“为什么,总要算计呢?”
低不可闻的叹息,少年眸间冷凝,透着厌世的寂然,疏淡漠然。
那一日
“红烨,你不是有一种药,可以让人服用者生不如死,既是要用‘苦肉计’”孩童语气一顿,奇异而轻快,“那么,把它给我。”
嘶哑破裂,低沉轻笑,“反正对我来说,‘生不如死’什么的......早就习惯了,又为何不拿它来要点别的呢?”
身体的疼痛,永远比不上心底的疼痛。
孩童鬼气尸冷的眼底映射出明亮的熠熠,诡异而令人胆寒,他跃跃欲试的讨要,强硬却又森然,容不得眼前之人的任何违逆。
神经质质,却是笑的愉悦。
而红烨,也只是身体一僵,臣服的听从了少年的话,送上了药。
“嘻嘻...嘻嘻...哥哥最不舍得漠儿痛了...不管漠儿做错了什么事...只要漠儿伤了...哥哥就不会责怪了...嘻嘻...嘻嘻...”
孩童手中拿着青瓷药瓶,不知陷入了怎样的臆想之中,难以自拔,他神经兮兮的咬着自己并未痊愈的指甲,眼底幽幽暗暗,指甲明明是被咬的皮开肉绽,血肉模糊,他却似毫不知情,几近魔怔。
这样的失常癔症,也不过一盏茶的时间,在之后,他便恢复了常态,仍旧鬼气森森,却又多了几分清醒的理智:
“下次,你和哥哥说......”
孩童嘶哑的音色,娓娓道来。
红烨的耀眼与笑意,在离开司青与的寝殿时就没有了。
一个人,转瞬变化不同的姿态,医者的来历,总是神秘而让人不觉得想要深究,然这个让人看不透的医者,此刻,远离了那个让他压抑窒息的寝殿,在施好针以后,便决绝的离开了,此刻,他也只是想着孩童那个时候的神色,想着孩童那个时候说的话,想着那个时候发生的一幕。
苦笑。
在明知道孩童的提议其实是最为不理智的做法,却仍是纵容了孩童的一厢情愿。
司青与的冷静自持,细心清傲,红烨看的明白,因而,孩童的计划,除了加大那个冷情少年的猜忌,没有别的他用!
可是他还是默许了,默许了孩童自取灭忙的做法。
不过是因为——不破不立!
总要有一方主动打破那样虚假畸形的相处,才可以真正的在这样的关系里找到新的关系!!!
隐隐的风大了起来,七月的梅雨季节,暴风雨总是来的这般毫无预兆,红烨的身形,在这样的雨中,越来越模糊,越来越飘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