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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同舟 仿佛从她有 ...

  •   船儿渐渐地南行,烟水澄碧中荡漾着吴侬软语的温婉,便是那浓得化不开的江南情韵。
      “……
      满城烟水月微茫,
      人倚兰舟唱。
      常记相逢若耶上,
      隔三湘,
      碧云望断空惆怅。
      美人笑道:
      莲花相似,情短藕丝长。1
      ……”
      轻柔的歌声随着风儿绕过耳边,苏含春痴痴地凝望着水中的倒影,落下一串惆怅。
      “风雨替花愁,
      风雨过花也应休。
      劝君莫惜花前醉,
      今朝花谢,明朝花谢,
      白了人头。2”
      船头忽然飘来了另一声曲调,苏含春微微抬头,望见周子煜正立在甲板上,手中执着竹筷轻轻敲击着船桅,临风唱和。
      “乘兴两三瓯,
      拣溪山好处追游。
      但教有酒身无事,
      有花也好,无花也好,
      选甚春秋。2”
      他总是这样轻易地就能将她看穿!苏含春无奈地苦笑。
      仿佛从她有记忆开始,他就已经和她的生活连在了一起。从春日里结在发间的花环到夏夜里飞舞纱帐的流萤,从初秋河塘里粉嫩的菱角到隆冬庭院中咧着嘴的雪人,他几乎占据了她童年所有的回忆。那时的他总是对她呵护备至,即使是因为她而挨了大人们打,他也笑着只说不疼;而那时的她也欣然享受着他的‘专宠’,即使是被叫做‘小跟屁虫’,她也开心地缠着他讲那些新鲜的故事。直道后来,她无意中从爹娘的口中得知——她是要给他做妻子的!从那一刻起,她不再愿意跟他玩耍,甚至总是刻意地回避;而他的关怀,也渐渐变成了她心上的负担,那是不是他对于她做他妻子的一种回报呢?更重要的,她的人生,如何能够听从别人的安排!无论他有多好,只要不是自己选的,她都不能接受!
      船在姑苏渡口泊了岸,船上的人们纷纷上岸休憩。
      绍安笑说道:“表小姐去府里坐坐吧!老爷夫人平常都记挂着你呢!”
      苏含春忙推辞道:“不去了,这路上一来一回总要耽误不少时间。就在这附近找个地方歇歇脚吧。”
      绍安正要坚持,周子煜却应道:“就找间茶楼坐坐吧。”
      “那就去暄宜阁吧,那里的弹词说得最好!”绍安建议道。
      苏含春只在大堂里拣了张桌子座下,小二即刻上前殷勤招呼。
      “到了姑苏当然要喝上好的洞庭碧螺春了!”竹馨笑道。
      “该喝乌龙茶才好!”绍安驳道。
      “你也忒小气了!”竹馨撅嘴道:“我们难得来一趟姑苏,怎么连杯好茶也舍不得请呀!”
      绍安正要解释,义悠然却先笑道:“你这可是错怪了他!绿茶性寒,适宜夏季饮用。如今天气渐秋,燥气当令,而青茶性温,又有益肺生津等功效,恰是上选!”
      绍安一听得意地笑道:“我说得没错吧!还是悠然姑娘有见识!”
      竹馨只冲他一挑眉毛,“算你这次懵对了!”
      绍安立马吩咐小二道:“那就来一壶铁观音,照旧再上些可口的果品!”
      周子煜从小二手中取过写录用的纸笔,写了几行字又递还道:“你再照我所写,先把这几样依量、按序加入凉水中用小火煮开,再与另几样花茶一同泡成一壶端上来即可。”
      那小二接过纸来看了一眼,不解地问道:“小的实在看不明白,您这上面写的又是药又是花果又是茶的,泡出来的到底是药还是茶?”
      周子煜微微笑道:“你只管依着上面的做了就是。”
      不多时,小二端来了茶点,稍后,又奉上了特制的药茶。
      周子煜轻轻提起紫砂壶,澄澈的茶汤合着四溢的芳香沿着杯壁缓缓流入苏含春的杯中,他悠悠说道:“你若觉得清茶味淡,尝尝这个如何?”
      苏含春端起茶盏浅酌了小口,一时竟无法形容唇间的香醇,只觉得胸中无比舒畅。
      “觉着如何?”周子煜轻声问道。
      “有茉莉、甘菊的芳香甜美,有荸荠、莲藕的清宜爽口,略带些青果的酸涩,”苏含春慢慢地回味,“还有几味药我就说不上来了。”
      “表小姐果然厉害,这都能分辨得出来!”绍安惊讶道。
      “‘辨香识味’可是我家小姐的一绝!”竹馨笑说道,“依我看还是表少爷了得,竟想出这么合小姐心意的茶来!”
      义悠然仔细地嗅了嗅茶汤,又看了看壶中的材料,笑问道:“周大哥可是按着秋日养生的方子,再加入适宜的花果一同烹制?这样不但能够保留药材原有的功效,而且花果的香甜也能掩盖药味的苦涩,真是妙极!”
      周子煜一笑道:“倒叫行家见笑了!”
      品茗说笑间,那说唱的艺人已然怀抱琵琶坐定在台上。
      “这回说的是哪一出呀?”大堂里一下子热闹了起来。
      艺人闲然自若地调好弦,端起杯子喝一口茶,这才不紧不慢地说道:“今朝还来讲一讲我们姑苏城里的故事!”
      “又是‘三笑’?”
      “勿是。今朝这只故事是发生在本朝本时,讲的是姑苏城里顶顶有名的周府!”
      绍安眼前一亮,“咱么府上有什么新鲜的故事?听听他怎么说!”
      “话说周府周老爷的女儿周小姐——”
      话到一半,台下即刻有人打断道:“你这头一句就说得不对了!大家都知道周侍郎只有一个公子,哪来的小姐呀!”
      “我讲的这个‘周老爷’不是侬说的那个‘周老爷’。我讲的是周侍郎的亲爹‘周老太爷’,他有两个女儿。”
      “哦,原来是这样!”台下的人恍然大悟。
      “他要讲的故事会和夫人有关?”竹馨诧道。
      “上点年纪的人都晓得,原先姑苏城里最出名的是啥?勿是碧螺春,勿是苏绣,也勿是阳澄湖的湖蟹,而是周府的两个小姐!”艺人说道这里,忽然拨动手中的琴弦弹唱起来:“温柔端庄大小姐,嫁得贵婿生光彩。倾国倾城二小姐,待字闺中尚可攀。”一段间奏过后,艺人继续讲道:“那周二小姐的美貌是远近闻名,每日里有多少王孙公子慕名登门,就连那坐拥后宫三千佳丽的皇帝,也都想要纳她为妃。”
      竹馨满脸兴奋道:“原来夫人当年竟有这样风光!看来老爷能娶到夫人还真是不简单!”
      “嘘!”苏含春急忙示意她闭嘴。
      “那周小姐既是绝代佳人,自然眼高于顶,上门求亲的那些人连一个都看不上,真是生生愁煞了周老大人。”
      “那可怎么办呢?”底下有人不禁叹道。
      “莫道是曲高和寡难成就,前生订姻缘千里自有一线牵。”艺人一声弹唱,继续道,“那一朝是山茫茫,水盈盈,草青青,柳绵绵,周小姐散步来到太湖边。她石畔坐,展眼望,却见一少年伏倒在水边上,是寒凄凄,冷清清,病汪汪,气奄奄。周小姐急忙上前把人救,半碗汤药将命回。那少年感言告连连,自云:居金陵,影伶仃,别故土,寄生营。周小姐怜他生世多畏惧,故叫入府当差得温饱。日复日,月度月,一个多情小姐,一个风流少年,终于在,云烟烟,月朦朦,夜沉沉,声寂寂,双双出走离了家园。”
      “那臭说书的真该死!竟敢如此编排老爷夫人!”竹馨听罢气得直要理论,苏含春却笑道:“我倒觉得有点意思,想不到爹娘当年还有这样精彩的故事!”
      “这简直就是诽谤!”竹馨急得跳了起来。
      义悠然忙拉她坐下,微笑说道:“不过是一曲信口的弹词,大家听过乐过也就作罢,哪里会当得真?”
      “那也不成!”
      苏含春却道:“古往今来,有多少传说故事不是编排出来的,要不哪来的这些说词唱本?难道只许你拿别人作乐,就不许别人以你为由么?”
      “那后来呢?周家小姐果真跟着那个一文不名的小子私奔了?”台下的听客连连追问道。
      “那后面的事么,我们明朝再说!”艺人唱罢此句便起身离场,留下众人意犹未尽,抱怨连连。
      苏含春看了看一旁笑不作声的周子煜,疑问道:“你是不是早知道有这回事?”
      周子煜连连摆手,“连你苏大小姐都不清楚的事,在下又怎会知道呢?”
      苏含春一阵思量,一本正经地说道:“嗯,有道理。日后见了爹娘可要审个清楚明白!”
      直教周子煜忍俊不禁。

      客船离了姑苏,行未多时,却又忽然泊岸不前。
      绍安打听了来回报:“船家说浙江境内连日大雨,河水湍急,不肯再往前走,只叫都在这里下船。”
      苏含春找到船家理论:“这怎么成,明明是到临安的船,怎么就给停在这里了!”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船家连倒苦水,“现在正值台信之期,实在不敢冒险前行!我劝你们也还是另做安排,不要再往南走了!”
      “小姐,要不我们也先回姑苏再作打算?”竹馨提议道。
      苏含春摇头道:“不成,这样耽误下去几时到得了临安?再说已和朱昶约定了在那里回合!”
      绍安道:“朱公子就是日夜兼程这会也才刚到洛阳,哪有这么快折往临安?”
      苏含春正要发话,忽然从旁边上来两个人,拉着他们小声问道:“几位可是要搭船去临安?”
      苏含春忙道:“正是!你们有船可出么?”
      “船自然是有的,只不过——这种日子里出船,船资可要收得多一些!”
      “这不成问题。”苏含春扬了扬身上的钱袋,“你们几时能够起程?”
      那两人相视一笑,“随时都可以!”
      “你们的船只可稳当?”周子煜不禁问道。
      “这个您尽管放心!我们这条船还从未赔过买卖!”
      小船顺着湍流的河水急速而下,一个浪头打来,船身一阵颠簸,竹馨失足落入了河中。苏含春伸手没能将她拉住,急得四下呼救。船家忙取了竹梢插入水中,长长的梢尾横空一扫,直把义悠然和绍安也生生打落水中。
      苏含春心中一惊,大声道:“你们想干什么!”
      那两人顿时面露狰狞,亮出锋利地刀口,奸笑道:“你说我们想干什么?自然是做买卖了!”
      周子煜一个箭步拦在苏含春身前,朗声说道:“二位若为求财,我等自如你所愿!但须先救起我们的同伴,再把我们放上岸去,我们方会交付银两!”
      “好小子,还敢跟大爷讨价还价!”一人怒道,恶狠狠欲扑上前来。
      周子煜拉起苏含春急退到船沿,厉声道:“你若不然,这些银两便会连同我们一起落入水中,到时候你们只落得徒劳一场!”
      另一人一听忙拦住他的同伴,“我看他不像是在说笑!那我们就先拉他们上来再说。”
      那人说着吩咐同伴把船划向方才的落水处,自己则走到船侧打量。
      苏含春看见竹馨在水中拼命挣扎,急忙催促那人上前救人。那人应声俯下了身子,却没有伸手去搭救水中的竹馨,而是一把向苏含春腰间的钱袋抓来。苏含春慌忙后退,愤怒地飞起一脚踢向那人脸上。那人向后一仰避开了苏含春这一脚,却怒得挥刀向她砍去,苏含春已无退路。那一霎那,周子煜飞身扑了过来,连他自己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量,竟将那个彪形大汉撞倒在地!他顾不得多想,直拉着苏含春跳入了滚滚的河水中,奋力向岸边游去。
      在水中挣扎翻腾了许久,他们终于游到了岸边。苏含春一直悬着的心渐渐落了下去,她长吁了一口气,对周子煜露出了轻松的笑容。周子煜的脸上也现出淡淡的笑意,他伸手想要拭干她面上的水珠,却再没有了力气,只沉沉地昏睡了过去。
      周子煜睁开眼睛,看见的是苏含春欣喜而焦急的目光。他想要直起身子,却感到一阵剧痛蓦地袭来。
      苏含春急忙阻止:“别动!你的手臂受了伤,流了很多血!好在悠然及时替你处理了伤口。”
      周子煜愣道:“我几时受的伤?怎么连我自己都不知道?”
      苏含春嗔道:“哪有像你这样,叫人深深砍了一刀还不知道疼的!”
      周子煜却只痴痴地笑:“真的没有你想得那么疼。”
      黄昏时分,他们看见了山边的一个村落。
      他们叩开了一家的大门,走出一对年迈的老夫妇。
      苏含春柔声问道:“我们在去临安的途中遇到了河盗,受了伤,能否在这里借住一晚?”
      那对老夫妇仔细地打量了他们,便热情地敞开了家门。
      “你们一定是大户人家里出来的吧?”老婆婆一边倒水,一边热络地与他们攀谈起来,“老婆子我活了这么大岁数,还是头一回见到像你们这么俊俏的公子小姐!”
      竹馨抿嘴笑道:“您老还真有些见识!只不过那一个可不是什么‘公子’”她翘起手指一指绍安,“就是一个不懂规矩的书童罢了!”
      绍安一听争道:“那你也不是什么‘小姐’,就是一个叽叽喳喳的小丫头!”
      老婆婆笑道:“你们也是我见过最有趣的书童和小丫头!”
      说得二人红了脸,面面相觑。
      “你们不如多住几天,等这位公子的伤好了再走?”老人家殷切地挽留。
      “这只怕太打扰二位了。”周子煜推却道。
      “哪里会打扰,我们高兴还来不及呢!家里平时就我们二老也怪孤单的,正想有人说话做伴呢!只要你们不嫌弃乡下人粗俗。”
      苏含春忙笑应道:“怎么会呢!如果您不介意,我们正求之不得呢!”
      义悠然也微笑道:“正好这附近的山上有治刀伤的草药,可以就地取材。”

      次日,苏含春一觉醒来已是白日当空。竹馨打了水进来,苏含春一边梳洗一边问道:“悠然呢?”
      “她一大早就跟着婆婆下地摘菜去了。”竹馨答道。
      “那你怎么不叫我呢?”苏含春怪道。
      “小姐哪里会做这些了?”竹馨讪笑道。
      “你又知道!”苏含春微嗔道,起身走了出去。
      日落而息,大家围坐在一起分享一天的劳作。
      “有鱼,还有肉,今天这顿可真是丰富!”老公公迷眼笑道。
      周子煜颇有些歉意:“劳您破费了!”
      老婆婆却笑道:“都是不花钱的!这鱼是小书童从河沟里捉的,这肉也是山上打的——”老婆婆忽然看着苏含春笑道,“老婆子今天可是开了眼了!你说这么个娇柔的姑娘居然还能打野猪!”说得苏含春红着脸低下头去。
      “可不!小姐还亲自做了这盘炒猪肝给表少爷补血呢!”竹馨指着周子煜面前一盘黑乎乎的东西说道。
      “都让我炒糊了,还是别吃了,”苏含春面臊道,“明天我再去打一头,让竹馨做给你吃,她的手艺好!”
      周子煜却已经夹起了一块放入口中仔细地品了品,“嗯,看着虽然不怎么样,可吃着还不错,别浪费了!”他说着又夹起一块大口吃了起来。
      “真的好吃么?”苏含春欣然问道。
      “可是少爷——您从来都不吃脏器的呀?”绍安愣道。
      周子煜温文一笑道:“那是我以前不知道它原来这么好吃!”
      苏含春的心里别是一番滋味。
      又是一个雨后的清晨,空气仿佛特别的新鲜。苏含春起了个大早,走到屋后的空地上活动筋骨,却看见周子煜正支着梯架攀援在屋檐上。
      “你干什么呢?小心伤了手?”苏含春冲他叫道。
      周子煜回身一笑,下了梯子说道:“我的手都好了,你瞧,比原先还结实呢!”他拍了拍臂膀,又道,“我看二老本打算请人来修葺房屋准备过冬,就动手帮忙做了。”
      苏含春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笑问道:“周大才子什么时候也会做泥水活了?”
      周子煜反问道:“你忘了?小时候每次你捡回来的小猫小狗,哪个不是我给搭的棚盖的窝?”
      苏含春讪讪一笑,扎紧袖口,“那我来干些什么呢?砌墙脚?钉木桩?”
      周子煜四下望了望,指着墙角的石灰桶说道:“你就来帮着刷墙吧。留神仔细些,可别先抹了自己一鼻子灰!”
      “哼,那也先把你抹成个大花脸!”苏含春冲他扮了个鬼脸,娇嗔道。
      二人忙活了一整天,终于大功告成。竹馨迫不及待地拉着二老问道:“您看我家少爷小姐给您修整得还不错吧!”
      “嗯!你瞧这墙刷得多白!这房顶补得连条缝也没有!真好!”二老高兴地笑道。
      “我看这面白墙上要是再画上点什么就更好了!”义悠然提议道。
      “有道理!绍安,笔墨伺候!”周子煜随声赞同。
      “少爷,您这可难倒我了!”绍安一摊双手说道。
      “不难不难,”老公公笑说道,“前些日子村子里新修了祠堂,请人来画的观音像,那儿一准有这些!”
      不多时绍安便一统备齐。
      “您看有什么特别喜欢?”周子煜问道。
      “什么都能画吗?那就来个喜庆点的!”老婆婆应道。
      周子煜略一思索,提笔挥洒,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一副栩栩如生的‘吉庆有余’图便跃然而出。
      老公公拍手惊叹道:“真比祠堂里画的那个还好!”
      绍安神情得意道:“那是当然!有多少人成天跟着我们少爷才求给画个扇面呢!您这可是天大的宝贝呀!”
      老婆婆已然笑得合不拢嘴,“你瞧这娃娃、这鲤鱼画得!连这荷花都还滴着水呢!”

      注1:《[越调]小桃红》——杨果(元)
      注2:《[小石调]青杏儿》——赵秉文(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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