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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风雨 天上的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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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连下了几天的雨,地上的积水越来越深。
周子煜披上厚重的蓑衣推开了房门。
“我和绍安出去打探一下,你们安心留在客栈里等我们回来。”
“外面的风雨这么大,还是别出去了。”义悠然不安地说道。
“可是这雨眼看着越下越大,我们得尽快离开这里,若等到飓风来袭只怕真的走不了了!”
“那我跟你一道去,也好多一个人照应!”苏含春要求道。
“不成!这天气,人多反而会难以顾及。有绍安跟着我就够了,你放心!”周子煜的声音温和而坚决。
苏含春于是不再坚持,只低声嘱咐道:“你们早去早回!”
时间仿佛一下子变得漫长而难熬。
竹馨不停地房间里来回踱步,伸长了脖子焦急地张望着门外的动静。
“都出去这么久了?表少爷他们怎么还不回来呀?会不会出什么事了?”
苏含春终于按捺不住,从长椅上站了起来,“你们待在这里,我出去看看。”
竹馨急道:“我跟小姐一块去!这个时候外面乱得很,我可不能让您一个人出去!”
“你要留在这里照顾悠然,”苏含春的话还没有说完,义悠然起身微笑着说道:“让竹馨跟你去吧,我这里你尽管放心!”
苏含春略一迟疑,“那你留在这里等我们,千万别走开!”
“嗯。你们也多加小心!”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的声音噪杂起来。
义悠然走出房间一看究竟。
“听说城南有堵土墙倒了,压到人了!好像还是两个女的!”
义悠然的心里一阵慌乱,她来不及多想便奔出了客栈。
天上的雨,一重又一重地倾倒下来,狂风呼啸着折弯了树干,阻挡着前路。义悠然趟着及膝深的积水,一步一步艰难地走在路上。雨水冰冷地砸在她的脸上,浇透了全身,再也睁不开眼睛,只有一片湿漉漉的迷茫。她有些不知所措,开始大声地呼叫——春姐姐!——竹馨!——周大哥!——绍安!——你们在哪儿!——耳边除了漫天的风雨声,没有一丝回应。她的心,陷入了无助的惶恐之中。
忽然,她听到了远处飘来一串清脆的马蹄声,她眯着眼睛向前望去,天地间蓦然横空而出一匹飞腾的骏马,朝她驰骋而来!那马背上高大的身影,越来越清晰,越来越熟悉,“真的是你么?”当他在面前勒紧缰绳,向她伸出了臂膀,她的心再也难以抑制地唤出声来。“是我!”他的声音温暖而有力量。她迟疑地向那身影望去,正遇上他那明亮又坚毅地目光。“把手给我!”他握着她纤细的手掌,轻柔地将她带上马背。“抱紧了!”他轻放缰绳,平稳地载着她奔驰在风雨中。她疲倦地枕着他宽厚而平坦的背脊,昏昏地闭上了眼睛。
义悠然醒来的时候已经躺在了干爽的草垛上。
“你醒了?”说话的小姑娘挂起一脸冰霜,顾自摆弄着两条又黑又亮的辫子。
“这是哪儿?我怎么会在这里?”义悠然直起身子轻声问道。
辫子姑娘忽闪着明亮的眼眸,说道:“是我们盟主救你来的。”
义悠然微微一怔,问道:“萧大侠现在人在何处?”
辫子姑娘露出一脸不满的表情,“盟主和其他弟兄都到山下救助灾民去了。要不是盟主要我照顾你,我才不会留在这里呢!”
义悠然低头不语。
日落时分,山上逐渐热闹了起来。
义悠然看到,那个在途中追杀贪官的黑衣女子也在人群中。
辫子姑娘放下了手中的柴火,乐呵呵地迎到那女子跟前,“清姨,你们可回来了!”
文素清拉过辫子姑娘的手笑道:“这下可把我们的小铃铛给闷外了吧!”
“可不是嘛,”小铃铛撅起嘴,指着义悠然愤愤道,“你们都下山去了,就留下我一个人在这里,还要对着这尊‘泥菩萨’!”
文素清朝义悠然微微一笑。
小铃铛四下张望道:“怎么不见盟主?他没和你们一起回来吗?”
“我们先回来了,大哥和一些兄弟还在镇上帮一户淹水的人家转移。”说话的人正是当日在长安城内刺杀被擒的史青。他看见立在一边的义悠然,向她走了过来,拱手一揖道:“多谢小姐当日相救之恩!”
义悠然忙还礼道:“举手之劳,何足言谢!何况,你也是因为我的缘故才——。”
小铃铛打断道:“史三哥何必对她客气!要不是因为她你也不会身受重伤!”
史青却正色道:“大丈夫恩怨分明!且不说她根本对我们的事一无所知,无论如何她当日的确是救过我!”
“可她毕竟是——”小铃铛急道。
“好了,都别说了!”文素清开口道,“既然人是盟主救回来的,那一切就都听盟主的安排。”
小铃铛这才不再作声。
义悠然忽然想起,“听说城南的墙倒了,压伤的人现在怎么样了?”
史青一愣,答道:“那两个老人家伤得不轻,好在我们及时送她们前去医治,现在已无性命之忧。”
“不是两个年轻的姑娘么?”义悠然不禁问道。
“不是啊,受伤的是两个上了年纪的老婆婆。”
义悠然长吁了一口气,又急忙问道“那你们在镇上有没有遇到两个落单的姑娘?还有一个公子和一个书童?或者是他们四个人?”
史青一寻思,“没有见到。”
文素清却追问道:“是上次跟你在一起的姑娘么?她也在镇上?”
“周大哥和绍安出去探路,春姐姐等不见他们,就和竹馨去找了,结果也没有回来!”
史青安慰她道:“我们刚才一直在镇上搜救,落难的人当中并没有你说的那几个人,他们现下一定是安全的!等明天一早我们再下山打探他们的行踪。”
“多谢了!”义悠然略一迟疑,又道:“只是——他们并不知道我的身份,所以还请——”
“你放心,”史青笑应道:“若是见了他们,我只说是悠然姑娘让我找他们来的。”
“盟主回来了!”随着小铃铛的欢笑声,义悠然又见到了那伟岸的身影。
夜凉如水。
人不寐。
义悠然披起微薄的衣衫出了帐门。
天上笼着淡淡的云,晚风中的山野显得旷达而孤寂,那深沉带涩的埙声却像是一幕漫天的飞雪,落在林间,凝结成满地厚重的霜华,飘在心上,便化作了绵绵不绝——古道西风,曾是金戈铁马,一任扬鞭处。而今回首,故园漫漫,山水相隔,唯一声叹,蹉跎!——那是几经人事的沧桑,是不可言喻的悲怆,直叫聆听的心越来越沉,一叶坠落于黯然秋月。
“寒兄弟的埙声总叫人生出许多感触。”义悠然睁开微闭的双眼,瞥见文素清幽幽地伫立在身侧。
豪情、气概如他,竟也会发出这样的声音?义悠然懵懂。
文素清淡淡一笑,“再豪迈的大侠也会有黯然神伤的隐郁,就像再坚强的心,也会有一隅柔弱。”月光下,义悠然看见她的眼角闪烁着晶莹的泪珠。
在她的心里,也一定有着隐隐的哀伤吧。
阳光透过缝隙暖暖地晕上面颊,义悠然挂着一袭清浅的倦意,轻轻地撩起布帘向帐外张望,不经意地,遇上了那侧身回顾的目光。
萧易寒系好手中的缰绳,缓步向义悠然走来,和声问道:“起得早啊!想是昨晚没休息好吧?”
义悠然浅浅一笑,答道:“我习惯早起的。”她微微环顾周围一个个忙碌的身影,问道:“是要去救助山下的百姓么?”
萧易寒点头道:“这雨虽然停了,可积水还没有退去,再加上很多百姓家里的房屋都被台风吹坏了,需要修整、重建。”
“我也跟你们一起去吧,我想我能帮得上忙。”
当话语从义悠然的口中迸出的时候,萧易寒的心里升起一线欣喜——在那个纤弱沉静的外表下果然掩动着这样一颗鲜活的心,每每总叫他惊诧到不能自已。如果她不是朱弘璟的——“行吗?我能和你们去吗?”义悠然殷切的询问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当然可以!”
那一瞬间,他看见盈盈的笑意在她的眼角眉梢间绵延。晨曦中,那清澈、婉约的眉目点点地闪着莹亮,滴落进他深邃的心田,在最温软处绽开了任时光也无法蹂躏的娇娆。
义悠然埋头替老人上药、包扎伤口。
“老头子,看看萧大侠帮咱么写的对联!”
“好字!好意境!”瞅见门房上那副新贴的对联,义悠然禁不住脱口赞道,“想不到——”
“你以为落拓江湖的都只是粗人么?”文素清忽然在她身边笑问道,“寒兄弟原本也是出身名门的世家子弟。”
义悠然一脸惊讶,寻思了半晌,终于开口问道:“我一直都不明白,萧大侠对皇上为什么会有那么深的仇恨?”
文素清沉默了许久,才娓娓说道:“寒兄弟是开国大帅平远侯的后人,他的父亲和祖父本也是宣康朝战功赫赫的大将。谁料想,永昭初年的那场‘三王之乱’竟把萧家也牵扯了进去,——”
“那些贼人诬陷萧将军与晋王勾结,狗皇帝不分青红皂白,朱笔一挥就定了将军叛乱的死罪,满门忠烈,就只有自幼上山学艺的大哥一人幸免!”史青凑上来接口道,“我和二哥、四弟的父兄也都因为是萧将军的部下而获罪,我们几个都是在发配充军的途中被大哥救下的。那些年大哥带着我们四面漂泊,后来得老盟主的救助,才有了安身立命之所。你说那狗皇帝是不是与我们有不共戴天之仇!”
史青的话带给义悠然的已然远不止震撼。她没有想到,他豪迈坚挺的背后竟然承受过如此的惨痛;她更没有想到,在经历了如此的惨痛之后,他还能够豪迈□□地傲立!
义悠然抬起头望着萧易寒挺拔的背影,暗自神伤道:我虽然也是自小就没了爹娘,可毕竟还有外婆疼我,而他,却连一个亲人都没有了,还要背负着那样深的仇恨——他的心里该有多苦!当蓦然想到,造就这一切不幸的竟就是她原本要托付终生的那个人,义悠然的心开始抽搐。
“你无需负疚,那些人干的勾当原本就与你无关,”文素清瞧见她脸上痛苦的表情,不忍地安慰道:“何况你如今也选择了离开,已经与他们再无干系了。”
选择了离开?——义悠然的心仿佛一下子清明了起来,早在决定回临安的那一刻,她就已经选择了放弃——放弃了了无生趣的荣华,放弃了虚幻的高贵,也放弃了那个未曾谋面的‘新郎’。她要做回从前的‘悠然’,再不要当那个‘浥尘’!
当西边的红日渐渐地沉了下去,一天的时光就这样匆匆过去了。
义悠然揉了揉疲倦的双眼,起身舒展筋骨。
见到萧易寒迎面走来,她脱口而道:“萧大侠——”
萧易寒讪讪笑道:“你若不见嫌,就称我‘寒大哥’吧。”他伸手递给她水囊,关切地问道:“很辛苦吧?”
义悠然喝了一口甘甜的山泉水,抿嘴道:“是有些累,但不觉得辛苦,”这种充实的感觉是让她满足的,“我喜欢这样。”
“如果真的每一天都要你这样度过,还会说喜欢么?”他笑问。
她淡淡地微笑,风儿吹散了她心中的低语——怎么会不喜欢呢?这样淡然且真实的生活是从前她连梦里也奢求的!——“那萧——寒大哥呢?你喜欢这样么?”她反问他。
萧易寒忽然转过头去,看着天边摇曳的远帆,平静地说道:“没有喜欢或不喜欢,这已经成为了我的生活,是我要走的路,只有不断地前行,直到尽头。”夕阳下,她觉得他逆光的侧影仿佛渐渐地消融,落进绯色的余晖里,化作了一缕晚风,轻拂着面颊绕过傍水的孤舟,飞向那云影深处,随雁痕一起消散了踪影。
义悠然的眼前忽然升起一蒙薄薄的水雾,只觉得打湿了心,沉甸甸的。
如果我的路注定艰难而漫长,你愿意陪我一起走么?——他终于没有说出这些话,只是对着她爽朗一笑,“也许有一天我会想要停下来,可能是累了,厌倦了,也可能是因为老得再也走不动了,呵,谁又知道呢?”
义悠然突然忆起,儿时的她总爱粘着外婆,于是外婆笑说等到她老得走不动路的时候,又有谁来陪着她的然儿到处玩呢?当时的她眨巴着眼睛认真地回答,‘那我就驾一辆最舒服的大车,载着外婆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如果有一天寒大哥真的走不动了,我来驾车载着你继续行吧。”义悠然脱口而出。
那一刻,萧易寒的心里分不出是感动还是感触,“那我们说好了,不许反悔!”他看见她的脸上漾起天真的笑容,“嗯!”
回往营地的途中,他们遇上了迎面而来的小铃铛——“盟主,云叔叔他们来了!”
“这下可好了!云叔叔你来了,清姨可没功夫天天管着我啦!”小铃铛兴奋地拍手叫道。
陈天云只朗朗地笑,文素清却佯嗔道:“你这没良心的鬼丫头!”
哄笑声中,义悠然蓦地听见一声悦耳的呼唤。她寻声望去,看见苏含春他们正欣喜地向她而来。
“春姐姐!周大哥!”义悠然激动地迎了上去。
“总算是找到你了!”苏含春拉着义悠然的手热切地说道。
“我们回客栈的时候见不到你,可把小姐急坏了!后来遇上了义盟的人才知道你在这里。”竹馨的眼角闪出隐隐的泪花,“为了找你,小姐和表少爷都差点叫山洪给卷走了。”
看到义悠然满脸歉疚得说不出话来,苏含春忙笑道:“还不快叫我们见一见那位搭救你的贵人!”
义悠然心头一暖,引领他们来到萧易寒的面前。
“寒大哥,这就是我要找的春姐姐和周大哥,还有竹馨、绍安。”
萧易寒微微一笑道:“这回你可放心了。”
苏含春含笑道:“久仰萧大侠的威名,今日托悠然妹妹的福,终于幸会了!”
“我家小姐可是最佩服您的!”竹馨兴奋地讲道,“总说要像您一样仗剑江湖,惩恶扬善呢!”
萧易寒谦笑道:“萧某哪里敢当个‘侠’字,不过是不平则鸣而已。”
周子煜拱手道:“古人云侠者,救人于厄,振人不赡1,以萧兄的作为的确可当之!”
注1:《史记•太史公自序》——司马迁(西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