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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聚散 走在雨后的 ...

  •   走在雨后的林间,微风舒适地拂着面颊。雨水从黛青色的叶梢上缓缓地滴落,山涧里的溪水轻盈地泛着涟漪,远处绵延的云峰也正清明,只有路边的草丛里那些虫儿早早地唱起了恹恹的秋歌。
      竹馨一边走着一边不住地抽泣起来,“谢姑娘真是太可怜了!她宁愿选择死也要成全那个人,可到头来却落得这样的下场。”
      苏含春安慰道:“也算是冥冥中自有因果相报。那人若不是心念不正,又怎会猜忌重重,与谢姑娘调换了酒杯?若不是他以一己的无情来同样揣度谢姑娘,何以会毒发身亡?”
      绍安接道:“没想到他夫人居然会愿意抚养宝儿!”
      陆昂满脸郁愤,“那斯真是该死!平白毁了两个女子的一生!”
      周子煜一声怅然,“人生若只如初见。”
      多年以后,义悠然猛然再忆起这句话,只后悔当时草草领略。
      “莫道‘无情不似多情苦1’,”朱昶说得平淡,“人心和誓言本就是最不可靠的东西。”
      苏含春嗤道:“都是你们这些无情之人的言语!”
      义悠然轻轻地摇头,“依我看来,每一个人心中的情份都是一样的。只不过,有的人心里的事装得少一些,方显得多情;而有的人装在心里的事多一些、重一些,才看似无情罢了。”
      苏含春轻叹:“你总是以你的心去料想别人,却不知他们不尽有你这般单纯。”
      义悠然只愣愣地一笑不语,随手撷一枚青绿的竹叶夹于唇间,悠扬地吹起了叶笛。那清脆的乐声细细地飘在风中,涓涓地流淌进朱昶清澈的回忆里。
      那是父亲过世后他第一次跟随着母亲来到白马寺。早春的天气,空气里还凝结着微薄的寒意。母亲知道他并不真正信奉神佛,所以祭拜完毕便早早地放他去寺里游赏。他快步游信在古塔、经阁的胜景之间,那样的庄严古朴却如何能够沉静他幼小的身躯里跳动的那颗蓬勃的心!他不经意地转身,发现了隔墙的一大片竹林,或者应该是,那从竹林里飘来的乐声首先发现了他。那是他从来都没有听到过的声音,仿佛从天边飘落,那么清新,那么纯净,竟比任何丝竹之声都还要悦耳,还要令他心驰神往。他轻步穿过灰白的圆洞门,嗅着丝丝缕缕的清香,愕然凝眸于眼前——雨洗的天空,亭亭的翠竹,还有那一抹婉若清扬的俏影。她是那样恬美地倚在碧绿的竹竿上,唇间轻巧地夹着细长的叶笛;林间的小鸟轻柔地飞落在她的手心,时而呖呖地和着她的乐声鸣叫,时而又顽皮地拍动翅膀,飞溅的水珠盈盈地洒落在她足畔破土的新笋。——他的心只深深地沉浸在那一片静谧之中,直到母亲派人来寻,他才终于眷恋着悄声地退去,不忍惊却那一幕美好。
      从白马寺归来,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让人在屋前栽了一大片竹子。他任性地招来京城里最好的乐师、艺人为他鸣奏,可他们谁也吹不出那样的声音;于是,他开始夹着竹叶一遍又一遍地练习,当他终于可以吹出完整的曲调,才意识到,那样的美好原本只属于那一片清幽的竹林。变换了时空,纵然还是雨洗涓净,风送细香,却再没有了那天籁般的声音。
      “是她!原来是她!竟会是她!”朱昶的心开始翻腾。
      “你之前不是一直待在寺院里么?后来是怎么离开的?”朱昶忽然问道。
      义悠然一怔,缓缓说道:“我——我原本只是寺里的寄名弟子,修行期满就要离开。”
      “那你在别处就没有亲人了么?临安这么远你为什么非要去那里投奔?”朱昶的眼睛里闪烁着凌厉的光芒。
      “我再没有别的亲人了,只有临安可以回。”义悠然幽幽应道。
      “你!”朱昶的脸上挂满了冰霜,冷冷地问道:“你说义盟的萧易寒曾经救过你,那是怎么一回事?”
      这一问却叫义悠然哑口无言,她如何能够据实相告?
      幸好,苏含春微笑着对朱昶说道:“她不是说过,在途中遇到了贼人,幸得萧大侠出手相救么?你还想要追问什么。”
      朱昶无语。

      步着蜿蜒的石阶,义悠然登上了依山雄立的金山寺。精巧壮美的殿宇楼阁在面前闪烁,任凭穿梭如云的香客游人拂身而过,她的心却无暇于眼前的辉宏。她径直走入大雄宝殿,跪在佛前一遍又一遍地念诵着救赎。可是这一次,不管她怎样地努力,心境却始终无法宁静平和,缘是她心里的症结委实太深了!从她发现自己的心再也无法从他的目光里全身而退的那一刻起,她就祈望着他的冷漠,能够浇熄她那初燃的心火。然而,当他真的对她不再多看一眼,更不愿多说一句话的时候,她无法料及,自己的心竟然会难过得让她想哭。‘他是讨厌我么?是在生我的气么?怪我没有告诉他实情?’‘还是因为我说起萧大侠令他不悦了?’她的心偷偷地揣测,这是更叫她无助的沉沦!
      拜离佛祖,义悠然踏进了观音阁。闻说观音大士慈航普渡,可能救治得了我的心?她双手合十,默默地祈祷,却无意听得身旁另一女子口中的愿词——求菩萨保佑信女能够与张公子结成连理,以免却信女日日牵肠挂肚的相思之苦。——‘日日牵肠挂肚’!寻常不过的话语却着实震撼了义悠然,原来所谓‘相思’即是这般!她蓦然忆起了旧时读过的诗句,‘陟彼南山,言采其蕨;未见君子,忧心惙惙。亦既见止,亦既觏止,我心则说。2’外婆曾说,‘相思’是世上最痛苦也最甜蜜的感觉,当时的她还只会愣愣地摇头,于是外婆笑着告诉她,等她长大了做了别人的新娘,就会明白的。想起这些,义悠然的胸口有些纠结,她忽然意识到自己的心竟是卑劣的,她居然一直都忘却了自己的新郎!当她跟随着萧易寒离开长安的时候,当她满怀欣喜地奔向临安的时候,当她因凭朱昶的目光或喜或悲的时候,她都丝毫没有想到过‘他’!可她又如何能够将‘他’想起呢?毕竟‘他’对于她来说是完全陌生的,甚至连‘他’的样貌她都没有见过!‘他’对她的想法也一定如此吧。想到这里,她的心情一下子轻松了许多。从留云亭上登临眺望,江鸥映碧,云带钟声,青山绿水皆收眼底,何其壮阔!又何其渺小!一切都随缘而化吧。

      当义悠然回到客栈,看见绍安正急匆匆地迎面而来,“悠然姑娘可算是回来了!你刚才去了哪里?叫我们好找!”
      义悠然微微一愣,答道:“我去了金山寺。怎么?有什么要紧的事么?”
      绍安搔首笑道:“其实也没什么大事,就是——”
      话音未落,其他人已然闻声而至。
      “我的大小姐!你要是再不回来,我们可要把整个镇江城翻过来找了!”苏含春长舒一口气笑道。
      “我出去的时候见你和竹馨都还在睡梦中,就没有惊扰你们。”
      “你难道就不会留张纸条告知去向么!”朱昶冷冷问道。
      “我——我没想到你们会找我。对不起!”义悠然红着脸羞怯道。
      朱昶急怒道:“你没想到?哼,好一句‘你没想到’!义——你总是这般随性地来去!丝毫都不理会他人的感受!你难道不知道大家会为你着急担心么!”
      义悠然只苍白得无言以对。
      周子煜却对朱昶笑道:“好了,既然悠然姑娘已经平安归来,朱兄又何必如此动怒呢!此番悠然姑娘知道了朱兄的心意,日后定然不会再不告而别!你说是吧,悠然姑娘?”
      义悠然讪讪应道:“我以后不会了。”
      朱昶却不说话,只转身地拂袖而去。
      苏含春觉味到心里的酸楚溢了出来。

      大家准备乘船南下,来到渡口,却见到了一行把守的官兵。
      朝廷捉拿要犯,封城三日,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入!
      “哎,我家中还有病重的老母,正等着我拿药回去医治呢!”
      “明日就是我女儿出嫁的日子,我得赶回去啊!”
      一旁围观的百姓怨声连连。
      陆昂走到一个士兵跟前,笑问道:“不知此次要捉拿的是什么人,须得这般兴师动众?”
      那士兵瞥了他一眼,不耐烦道:“去去去,哪里有你该问的!你只老老实实地待在城里保命就是了,瞎打听些什么!”
      陆昂无奈,却听身旁一名路人拉着他悄悄说道:“听说是被朝廷通缉的义盟首领正在镇江城内!”陆昂一惊,忙告知朱昶。
      朱昶略一沉思,道:“先回客栈再做打算。”
      苏含春却惊喜道:“这回说不定有望一睹萧大侠的风采!”
      周子煜沉声道:“此事非同一般,不可造次!”
      苏含春冷笑,“表兄当真不愧是出自官宦之家!说话做事都格外地‘据礼守法’!”
      周子煜苦笑,绍安却不平道:“少爷这么说还不是为表小姐好么!谁不知道少爷平日里哪里是畏首畏尾的人!”
      竹馨一听急道:“好你个绍安,敢说我家小姐行事轻率鲁莽!”
      绍安忙道:“我可没这么说!只不过表小姐性子急,若不是少爷每每——”
      “绍安!”周子煜遏道,“你先去客栈打点一下,看来我们还须在此逗留几日。”
      绍安只得点头称诺。

      翌日,镇江城内还是戒备森严。
      “唉,这还要到什么时候啊!我看那个什么萧大侠的,就应该出来跟官府的人大干一场完事!也省得连累大家都被困在这里。”绍安抱怨连连。
      “你这是什么话!”苏含春瞪目道。
      绍安忙吐了舌头,耸肩笑道:“我胡说的,表小姐可别当真!”
      苏含春冲着周子煜嗔道:“你可得好好管教他了!总是口没遮拦的。”
      周子煜讪讪一笑。
      一串马蹄声在耳边响起,苏含春展眼望去,却见三五人迎面驰骋而来,为首的青年一身灰衣,紧随其后的女子——“你看那不是当日擒杀贪官的那名女子么!”朱昶的目光却寻声逼向那灰衣青年。
      “萧——”当那一行人从身边飞驰而过,义悠然禁不住脱口而出。
      那灰衣青年竟蓦地收住了缰绳,向义悠然投来惊讶而温暖的目光。
      身后传来一片骚动,“盟主快走!官兵就要追上来了!”
      萧易寒略一怔,冲着义悠然微微一笑道“我们临安再见!”,转身策马而去。
      看着萧易寒远去的背影,义悠然若有所思。
      苏含春忽然惊道:“那人就是萧大侠?!”
      义悠然轻轻地点头。
      “没想到他居然这么年轻!”苏含春惊叹道。
      “是呀,不止是年轻,我还从未见过有人像他那么英武,那么有气概!真不愧是义盟的统领!”竹馨说得满眼放光,一脸痴迷的样子。
      “哼,不过一介落草为寇的匪首,何言英武!何言气概!”朱昶不屑地说道。
      绍安在一旁盯着朱昶看了半天,终于‘扑哧’一声笑道:“想不到朱公子也喜欢这镇江城里的特产!”
      朱昶一愣,却听陆昂不解地问道:“这镇江有什么出名的特产?我家公子又喜欢哪一样呢?”
      周子煜只讪讪笑道:“你休听绍安胡说。”
      陆昂仍是一脸的迷茫,苏含春和竹馨却已在一旁笑弯了腰。
      “我且问你,你家厨房里常用的是什么?”竹馨眨眼笑道。
      “那可多了,你们说的是哪一样?”陆昂疑惑道。
      朱昶的面色一阵微红,拦住陆昂轻叱道:“呆子,别问了!”
      竹馨却抿嘴笑道:“看来陆大哥真是个老实人!这镇江城里最出名的自然是‘香醋’了!”
      陆昂这才恍然大悟,只尴尬地看着朱昶搔首一笑。
      众人的笑声还未落尽,一队官兵已然冲上前来将他们团团围住。
      “快将反贼的同党全部拿下!”
      陆昂愤道:“荒谬!我们不过路经此地,几时成了反贼的同党!”
      “休得狡辩!方才明明看见你们与那贼首交谈密谋!”
      陆昂一声冷笑:“哈,我们真要与他们一伙,为什么方才不与他们一同离去!还要留在这里等你们来抓么!”
      “谁晓得你们还有什么阴谋!”
      官兵上前欲要锁人,却被陆昂一臂档回,“谁敢放肆!”
      “哼,你们也不看看眼前站的是什么人!”绍安趁势骂道,“我家少爷可是当朝二品户部周侍郎的公子!”
      “老子奉命行事,管你是谁家的公子!就是王爷的儿子来了,也一样带走!”

      绍安耷拉着脑袋斜靠在草垫上,数着墙角的蜘蛛网,无精打采地说道:“我们还要在这里待多久呀?那个县官也真是的,问不出结果就该早早地把我们给放了!唉,都怪悠然姑娘,没事跟人家打什么招呼呀,害得我们现在都被关在这里。”
      义悠然满脸的歉疚,低声说道:“对不起,我不知道事情会是这样。”
      “他们没有证据,不能拿我们怎么样的。”周子煜宽慰道。
      “不知道萧——他们出城了没有?”义悠然低语道。
      竹馨应道:“以萧大侠的本领,区区几个兵卒算得了什么!”
      苏含春冲义悠然微微一笑道:“你放心,官府定是抓不到他们,才一直把我们关在这里。”
      说话间,狱卒进来送饭。
      绍安忙问道:“到底什么时候才放我们出去?”
      “你们还想出去?”狱卒夷笑道,“我们大人把你们的案子上呈了州府,知州大人已经下令明日将你们一干人等押往京城查办!”
      绍安一听怒道:“凭什么还没省清楚就定了我们的罪!还有没有王法了!”
      “跟你们这些匪徒还要讲什么王法!到了京城自然有让你们招认的方法!”
      本在一旁默不作声的陆昂此时忽然对狱卒凌凌说道:“你去通报,陆某人要见此地的知州。”
      狱卒满脸的不屑,“凭你是什么人,也想见知州大人!”
      陆昂冷冷地道:“你取纸笔来,我写张名帖你一同送去,看那知州见是不见!”
      狱卒一愣,陆昂却喝道:“还不快去!耽误了此事,看你有几个脑袋够叫你家大人砍的!”
      狱卒半信半疑地仓惶而去。
      绍安轻声愣道:“陆大哥,你这是唱的哪一出呀?”
      陆昂迷眼一笑,“此一计‘无中生有’也!”
      那狱卒去了不多时,果然回转,他上下打量了陆昂一番,才道:“你跟我来吧。”
      又过了半日,狱卒只身而返。
      他打开牢门,淡淡说道:“走吧。”
      “走——去哪里?”绍安慌忙问道。
      “当然是出去了。知州大人吩咐放你们走了!”狱卒一脸狐疑地谇谇念道:“那姓陆的也不知道是什么来历,只跟知州大人神神秘秘地说了些什么,大人居然就答应放人了!”
      竹馨捂口一笑,对着苏含春的耳边轻声说道:“陆大哥还真把那些昏官蒙过去了!”
      出了衙门,陆昂已然备齐车马等候在那里。
      马车载着众人一路赶到渡口,待得下车,那驾车的小厮只冲陆昂一揖道:“公子一路走好,小的回去复命了!”
      等马车走得远了,竹馨这才拉着陆昂笑问道:“你这是哪一家的公子啊?”
      陆昂未语,朱昶却笑道:“他姓陆,自然是陆公子了!”
      “你到底跟那个知州说了些什么?他怎么立马就把我们放了,还客客气气地派人送我们到渡口?”绍安忍不住问道。
      “其实也没什么,我只说是姓‘陆’,从京城里来的。”陆昂讪讪笑道。
      “怎么,京城姓陆的就有这么大面子?”竹馨不解道。
      周子煜心中一震,幽幽说道:“京城最有权势的族系不过两支,一是世袭爵位的定国公徐王府,二就是位极人臣的陆相国府。这两家不但位高权重,而且与皇室也有姻亲,所以在朝野之中都颇具声望。”
      绍安瞠目道:“原来你凭空搬来这么大一座靠山!难怪那老官也要被唬住了!”
      竹馨却嗤笑道:“那个知州大人也真是个糊涂官!我却看不出陆大哥哪里有一点官家子弟的脾性了。再说,陆大哥要真是相国公子,” 她忽然一指朱昶,“那他口口声声喊的‘公子’又该是什么人了?”
      朱昶轻浅一笑,却道:“从这里坐船去临安不出半月就可到达。陆昂已经打点好一切,你们即刻登船启程吧!”
      “那你呢?”苏含春惊道。
      朱昶微笑道:“家中方有要事需朱某立即赶回,所以有劳周兄沿途护送几位姑娘,待朱某料理好家中的事宜,一定再往临安与你们汇合!”
      周子煜一拱手道:“朱兄尽管放心,如此我等临安再会!”
      朱昶一边送众人上了船,一边吩咐陆昂将随身的银两交于绍安。
      苏含春只望着朱昶幽幽地问道:“你真的会去临安找我们么?”
      朱昶点头笑道:“朱某几时说话不算过?”
      临要开船,朱昶却突然飞身跃上甲板,一步跨到义悠然的面前,朗声说道:“你听好了!此去临安不论结果如何你都不许独自离开!一定等——等我!知道么!”
      义悠然微微地一愣,朱昶提高了声调:“你要等我!知道么!”
      义悠然轻轻地点了点头,朱昶的脸上瞬即漾起绚烂而温婉的笑容,只轻促一现,却结就了她心上那一点抹不去的清愁。
      那一霎那,苏含春的眼前有些迷茫,浅浅的,只临着风便轻易地消散了。

      注1:《木兰花》——晏殊(北宋)
      注2:《诗经•国风•召南——虫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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