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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妖夜 雨点从天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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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点从天空中坠落下来,打湿了手中的纸灯笼,明灭的烛火在夜风中飘忽,终于呜咽一声,化作一缕青烟消散了。
竹馨感觉到寒意正袭来,缩了缩身子,小声说道:“该让陆大哥一起来的!要不这会儿早该回到客栈了。”
苏含春捋了捋发梢上的雨水,心里也有些郁闷,这也许是她一生中最狼狈的一个晚上,迷了路,偏又淋了雨。唉,早知道就不和他斗气独自出来了!他现在在做什么呢?会不会已经在寻她的路上?是不是也淋了雨?
雨越下越大,苏含春瞥见不远处有一盏微亮的灯光,她拉着竹馨快步向那里跑去。
那是一间荒废的宅院,她们只倚着墙角在檐下躲雨。
天地间一片昏暗,只听见耳畔霖霖的雨声。竹馨觉得寒意更甚了,不禁蜷缩起身子贴向苏含春,微颤着问道:“小姐,这雨什么时候才会停呀?该不会就这样下一个晚上吧?你说陆大哥他们会不会出来找我们呢?”
苏含春被她问得一阵心烦,只草草应声道:“我怎么知道!”
又一阵风雨打着卷地袭来。
“小姐你听!”竹馨突然扯着苏含春的衣角小声说道,“好像有小孩在哭?”
苏含春不耐烦道,“这荒弃之地哪里来的孩子?”
竹馨只得低头不语。
少顷,“小姐你仔细听!真有小孩的哭声!”竹馨叫出声来。
苏含春的脸上收起了不屑的神情,因为她也听见了这一次的声音,分明是从宅子里面传出来的。
苏含春拂了拂那斑驳紧闭的的铜门,用力推去,竹馨却猛然拉住她的衣袖,失声问道:“小姐要干什么?”
“当然是进去看看了!”苏含春回答道,“要是真有孩子被丢在这里怎么办?”
“可是小姐——”竹馨有些不安,忽然转念说道,“也许只是野猫的叫声!”
“我看不像。”苏含春略一思索,顷笑道,“若真是野猫就捉来给你做个伴!”
“小姐!”竹馨嗔怪着颤道,“都说中元节的晚上有很多孤魂野鬼出没,该不会是——”
苏含春一楞,“哈,你要是害怕就留在这里,我一个人进去。”
“瞧小姐说得!”竹馨一鼓气朗声说道,“竹馨哪里就这么没义气了!就算是阎罗殿我也要陪小姐走一遭!”
“呸,越说越没谱了!”苏含春笑着啐道。
随着吱呀一声闷响,那扇沉重的大门渐渐开启,眼前显现出一座偌大的庭院。
苏含春点亮火褶子,寻着哭声踏过荒草没生的石径,穿过枯枝闲落的池阁,终于在一间破落的屋子前停住了脚步。
她透过残窗向内望去,果然看见那张用布帘轻拢的木床上躺卧着一个呱呱啼哭的婴孩。
她推开房门走到床前,伸手抱起那婴孩,它忽然收住了哭声,忽闪着光洁的眸子凝视着她。
“我们带你回家好么?”苏含春逗着它轻声地问。
它似乎听懂了她的话,竟咯咯地笑出声来。
忽然,一丝轻微的声响从身后飘来,苏含春警觉地回身张望,房间里空荡荡的,只有火褶子的光亮摆弄着的她的影子,浅浅地映在青色的地面上。
苏含春踏出房间的那一瞬间,她怀抱里的婴孩蓦地又手舞足蹈地放声大哭起来,怎么都不肯停歇。
风声还在耳边凄厉地嘶叫,苏含春抱着那婴孩冒着微雨冲出了庭院。
她的心里忽然有种莫名的恐惧,只叫她不敢停下脚步,生怕一转身就会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拉扯回去。
直到天上的月亮渐渐地从云层里又现出了光影,身后的那座宅院终于完全隐没在夜色中。苏含春这才放慢了步子。
前方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一个高大的身影越来越清晰。苏含春的心忽然在胸膛里跳跃起来,她清楚地知道它的期盼。
“是陆大哥!”身旁的竹馨突然惊喜地奔上前去。
苏含春的心在那一刻骤然沉寂。
夜风凉丝丝地吹拂在面上,秋天来得真早!
苏含春踏出房门的时候,正看见朱昶迎面走来。
“昨夜休息得好么?”他微笑着关切地问道。
“还好。”她微微应声。
他们来到楼下的大堂,义悠然他们已经在那里等候。
“这小东西睡得还真香!”看着躺在竹馨的怀抱中熟睡的婴孩,苏含春欣慰地笑了。
“都哭闹一夜了,也该歇着了。”竹馨苦笑道。
“得想个办法安置这孩子,这样跟着我们也不是办法。”陆昂皱眉说道,“我待会儿去打听一下这镇上可有育婴堂。”
“那怎么行!”苏含春立即反对道,“它还那么小,绝对不能送去那样的地方!”她略一沉思,又道:“我看还是找户好心的人家收养它吧。”
“嗯,这倒稳妥。”朱昶点头道,“得要物色一户好人家,否则辜负了苏大小姐的一片善心,岂不罪过大了!”
苏含春不禁撇嘴一笑:“我可没那么大的面子。”
众人一阵说笑,竹馨忽然拉了拉苏含春的衣袖,指着侧前方问道:“小姐快看,那边正与店小二说话的不是绍安么?”
苏含春寻着她所指望去,见一颇有些孩子气的少年正与小二吩咐些什么。
“绍安!”竹馨高声呼唤。
那少年闻声一愣,四下张望,侧身瞅见了苏含春他们,便笑呵呵地应声跑了过来, “表小姐!竹馨!原来真是你们!”
“你怎么会在这里?”苏含春探问道。
“我是陪少爷一起来的。”绍安答道。
“表少爷也在这里?”竹馨兴奋地问道。
“嗯,我们一接到姑太太的信就——”绍安话一出口才有些懊悔,只搔着头腆笑道,“我去告诉少爷你们在这里。”
绍安快步走向西窗下那条独坐的侧影。绍安走到跟前俯身告语,那侧影轻拂了衣摆温文而起。他风雅地转身向着他们走来,脸上挂着疏淡的笑意,如月光般温凉地生长,浸润了心田。
“他不是那月光下吟唱的——”义悠然一时间竟找不到词语来将他形容。
“你没事跑到那里去装神弄鬼做什么!”苏含春冲着表兄薄嗔道。
周子煜讪讪地笑道:“昨夜闲来在凉亭小憩,偶见那座旁落的孤坟,不过应景念了几句,不想——”
“‘银瓶恨沉断索。叹梧桐未秋,露井先觉。1’”义悠然悠悠念道,“悲彻却不失浑厚,真是好词句!”
“那是当然!”竹馨抢着应道,“表少爷才学盖世,这区区的一曲词还不信手拈来。”
“小丫头休要缪夸!反叫人见笑了。” 周子煜微微一笑,又向义悠然道“还是姑娘的记力好,只听过一次竟说的字字不差。”
苏含春反笑道:“才夸得你就不知天高地厚了。世上就你周大公子可称‘才子’么?眼下这位悠然妹妹却也是满腹诗书,才惊四座的扫眉才子!”
周子煜眼前一亮,“如此到要择日与姑娘讨教切磋一番!”
义悠然只羞道:“春姐姐说笑的。我不过多读了几本书而已,哪里敢班门弄斧!”
周子煜一眼斜向苏含春,轻轻笑道:“我这表妹可从来都不轻易称赞人的!”
“久闻户部周侍郎的公子惊才绝艳,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响!”朱昶在一旁却道,“但闻周兄十四岁乡闱得中,次年入京会试既取会元,却因发急症未能殿前应试而无缘金榜题名,实乃一大憾事!然今次春闱却为何不见周兄之名?”
周子煜只悠然答道:“子煜生性鲁钝,只略懂些诗词文章,素不谙为官之道。前次应试也只为遵尝老父之愿,岂料还是天意难为。而今唯愿寄情山水,效仿前贤,足以。”
朱昶不无怅然道:“周兄果然心志高洁,可惜当朝无缘得此贤臣。”
周子煜却笑道:“子煜一介书生,实无经国济世之才。我见朱兄志存高远,谋略过人,诚可为国之栋梁!”
朱昶闻言大笑:“朱某于功名亦无所谋。”
“大家如此卖力地吹捧你,看来你若不犒劳我们一顿好的,是怎么也说不过去了!”苏含春转目笑道。
“当然好啦,你选个地方。”周子煜笑答道。
苏含春眼波流转,“我听说这镇上有家聚仙楼不错,只是你可别心疼银子!”
“那是自然。”
他们挑了聚仙楼上最雅致的一处包厢。
“先上一壶杏花村的白玉汾酒,凉菜要几样爽口的,蜜汁黄瓜、姜汁扁豆、柠檬苦瓜、糯米红枣、木耳刺参、鲜果螺片、翠绿鳗鲡、鸡丝拉皮、泡椒凤爪、酱驴肉各一碟,再来一样镜箱豆腐、一样明月映珊瑚、一样七彩蜇皮、一样莼菜氽塘片、一样糖醋黄河鲤、一样拆烩鲢鱼头、一样清蒸鲥鱼、一样银珠鱼、一样白汁鲴鱼、一样松鼠鳜鱼、一样梁溪脆鳝、一样炖生敲、一样炒软兜、一样炮虎尾、一样香油卤鸡、一样清炖鸡孚、一样芙蓉鸡片、一样龙凤腿、一样松子熏肉、一样樱桃肉,还要一样雉羹、一样巴肺汤,甜品每人各一份杏仁葛粉包、一盅木瓜炖官燕,就这些。”苏含春一口气把各式的江淮名菜点了个遍。
店家讪笑道:“这位小姐果然是个食家!只是荒野小店哪里全有您点的那些菜式,况且几位未必能吃得了那么多。”
苏含春一挥手道:“今日是堂堂姑苏周侍郎的公子宴客,哪能薄了面子!你且拣能有的全上,再来几样店里拿手的便是!”
店家依诺。
绍安却在一旁苦兮兮地说道:“表小姐也忒会做排场,这么一桌子菜再来十个人也吃不了!”
竹馨撅嘴怪道:“你这人怎么这么小气!表少爷都没摇头,哪里轮到你多话了!”
绍安一听急道:“哪里是我小气了,出门在外本就该能省当省!”
“你是说我家小姐奢侈无度喽!”竹馨气道。
“我不是这意思!”绍安辩道。
周子煜开口责怪绍安道“好了!你也算是一介丈夫,何以为得这点小事与小姑娘家争得面红耳赤!我都替你害臊!”
绍安只低头委屈道:“我知道少爷从来件件事都依着表小姐。只是此次前往临安也要些许时日,我们带的盘缠不多,付了这顿,剩下的恐怕难以维系。”
苏含春忽然面露悔色,“呀,我怎么就没想到这里!不过现在菜已经点了,也没有别的办法。实在不行你们就先回姑苏,有朱昶和陆昂一路照应我们不成问题。”
周子煜片刻默然,朱昶却在一旁笑道:“何来的这些顾虑!只要周兄妙笔一挥,换他一桌子酒菜岂不是绰绰有余!”
“对呀!我怎么就没想到,少爷的字画一向世传千金难求!”绍安拍手笑道。
“嗯,果然是好办法。”苏含春也欣然地应声,回头却朝朱昶狠狠地瞪了一眼。
苏含春寻着那梦幻般美妙的歌声走进了那座荒屋的庄院。步袜散尘处,一霎间却见草长莺飞,姹紫嫣红开遍。远远地,在那画桥深处水亭边,窄袖轻罗,丽影娟娟。飞雨落花中,仿佛云随歌声流转,雪绕舞袖低垂。蓦地袭来一阵寒风,吹散了一帘春色,只落得满园萧瑟,一弯残照。一声啼哭——小窗下,秋光清冷地漏下迷离的侧影,垂首拍抚着怀里的婴孩,口中低声唱吟。那侧影突然抬起头,发出一声凄厉的怪笑。月光正映上她的面颊——清晰地照出乌发丛生下那一道道惨白的狰狞!
苏含春尖叫着惊醒过来。窗外疏影斑驳,夜风吹透汗湿的罗衫竟平添了几分寒意。屋子里响起了婴孩的啼哭声。
“这孩子不知怎得昨夜突然哭闹个不停,害得我们一宿都没睡好!”竹馨倦倦地打了个哈欠,噘着嘴埋怨道。
“不会是病了吧?快让悠然姑娘给看看!”陆昂忙道。
义悠然连连摆手,苏含春笑道:“她这回可是不中用的。得找个专给小孩看病的大夫才行!”
他们抱着孩子一连跑了几家医馆,坐堂的郎中们瞧了半天都只说无碍,可孩子的哭声依旧不歇。
“一准都是些无能的庸医!娃儿都哭成这样了还说没病!”绍安愤愤不满道。
“能否让贫道看一看这小娃娃?”说话的却是路边一名支旗问卜的老道。
“去去去!你这老道士少来凑热闹!”绍安不耐烦道。
“你这小哥怎地如此不客气!”老道面露愠色道,“贫道修行数十载,可还没有平白凑过热闹!”
“书童不知深浅多有得罪,请老人家见谅!”周子煜冲那老道拱手赔礼道,“道长若真有办法,还望不吝医治。”
“嗯,你这年青人还算懂些礼数。那贫道就替这娃儿看看。”老道手捋胡须得意地笑道。
“慢着。周公子,这江湖术士的话如何信得?”陆昂突然拦道。
“未曾看过你又怎知贫道的话信不得?”老道驳道。
“我看不妨一试,这正经大夫瞧不出来的病症没准就让老先生给断了。”义悠然在一旁赞成道。
“言之有理!正是古来高人多隐于江湖。”周子煜频频点头微笑。
苏含春却向他一揖笑道:“小妹恭贺表兄今日得遇知音!”
朱昶正色道:“且叫他医治看看。”
老道士抱起婴儿,拿拂尘在它面上轻轻地一掠而过,那婴孩果然渐渐收住了哭声。
众人心中正纳罕,忽然见那老道士摇头道:“怪哉怪哉!这小小的娃儿身上哪来得这么重的阴气?”
“你胡说什么!”绍安从老道手中夺过婴孩。
“这娃儿从何而来?”老道士疑问道。
“是从城郊一间荒弃的宅院里抱来的。有什么不对么?”竹馨慌忙问道。
那老道士面色一沉,问道:“可是城西双井巷的那处老宅?”
“这个就不太清楚了。只记得门前有一对石狮子。”竹馨思量道。
老道士闻言神色一变,只沉沉念道:“从哪里来还往哪里去!”
“老人家言出何意?”周子煜不禁问道。
老道士却摇头道:“不可言,不可妄言!我劝你们还是趁早将它送回原处,以免多生枝节。”老道士未肯多说,即便收拾起卦摊扬长而去。
周子煜思量着,却听绍安说道:“我早说那老道靠不住,还故弄玄虚!”
朱昶回身向苏含春说道:“你领着去那园子里瞧瞧。”
他们沿途打听,可是路人一听到‘双井巷老宅’几个字,都唯恐避之不及地摇手走开。
“你到底认不认得路啊?怎么这么久还没到?”绍安有些不耐烦地问竹馨。
“大概——可能——快到了吧。”竹馨支吾着答道,“那夜下着雨没看清楚。再说我们也是——也是迷了路才走到那里的。”
“完了,看来天黑前是甭指望能找到那地方了!”绍安双手一摊,苦笑道,“这镇上的人也忒奇怪!一听说那处宅院竟都是一个样神秘兮兮的!难道那里当真是处凶宅?”他说着忽然双肩一颤,两眼竟直勾勾地朝着前方定住,直吓得竹馨‘哇’地尖叫着抱着头跳了起来。
“别怕!他是闹着玩的!”陆昂连声安慰道。
“呵呵,你的胆子还真小!”绍安在一旁拍手笑道。
“呸!人家还真以为你中邪了呢!该死的绍安!”竹馨跺脚骂道。
“这青天白日的哪那么容易就中邪了?你们小姑娘家就是胆小!”绍安张口回道。
“你!”竹馨赌气道,“哼,不理你了!”
“我又哪里说错了?”绍安一连无辜,“少爷和朱公子给评评这理!”
大家正喧闹着,忽然从旁上来一个粗布衣衫的青年,小心翼翼地向他们打探道:“你们是要找双井巷那处门前有对石狮的老宅吗?”
“你知道怎么走么?”苏含春兴奋地问道。
“从这儿一直往北走,再拐过两条巷子就到了。”那人答道,“不过,我劝你们还是不要去的好。”
“为什么?”
那人突然凑到他们跟前,低声说道:“那儿闹鬼!还是个女鬼,专用歌声引诱路人进去吸干精血!镇上的人晚上都不敢打那儿过!”
“简直一派胡言!世上哪里真有鬼,不过是人心作祟罢了!”陆昂驳道。
“这可是千真万确的事!”另一个路人凑上前来,正色说道:“我大哥还亲眼见过那个女鬼的样子——头发披散着有那么长——”他拿手一比脚跟处,“怀里抱了个鬼娃娃,青面獠牙的可吓人了!”
“对!那宅子里还常有鬼娃娃的哭声!”先前那人附和道。
“那你大哥怎么没被那女鬼捉了去?”苏含春笑问。
“那是他跑得快!还幸亏带了从庙里求来的护身符,这才逃过了一劫!回到家却还是大病了一场,到现在都没好干净呢!”
“听人说,”先前那人又道,“那女鬼的歌声竟比得原先道台府的小萍,但凡听了没有不被勾了魂的!”
“瞎说!你几时进过道台府还见着小萍的歌舞了?”另一人反问道。
“呵,我也是听人说的。”那人讪讪笑道,“不过你想,虽然都说小萍是跟人私奔跑了,可那毕竟是道台府的人讲的,到底是怎么回事咱们谁也不知道。说不定这小萍非但没有远走高飞反倒叫人给害了,所以在这里阴魂不散,是来寻仇的!”
“胡说八道!小萍明明就是逃去了外乡,怎说得叫人害死了,还要化成厉鬼来害人!再说如果真是小萍的鬼魂那也该是貌美如花,怎会如此面目狰狞!”两人竟顾自争执起来。
绕过两条深长的巷子,终于望见了那座荒芜的宅院。
“没错,就是这里!”竹馨指着门前的石狮子肯定地说道。
注1:《解连环》——吴文英(南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