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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明月 她蓦然回眸 ...

  •   当剑影从眼前一闪而过,苏含春的心感觉到了微凉的寒意。那黑衣女人只轻轻一刺便划破了她的衣衫,胸前的玉哨子失声坠落。那女人忽然低头拾起了地上那枚玉哨子。“还给我。”苏含春轻叱。那女人一愣,竟怔怔地打量起她——寒光乍现,朱昶的剑气已横空而至。
      那女人一个侧跃急闪而过,“你们到底是什么人?为何要维护这狗官!”
      “路见不平而已!”朱昶朗声说道。
      “这狗官人人得而诛之!我们不过替天行道!”另一名黑衣人怒道。
      “你们这帮专会恃强凌弱、欺善怕恶的小贼!竟然大言不惭!还敢冒名义盟作恶!”苏含春叱道。
      黑衣人怒不可遏,正欲拍掌袭来,却被那女人拦住。
      “哼,这狗官若算得善类,世上恐怕再无恶人。”黑衣女人冷笑道,“江州沈民,宣康九年进士,初任清水县令,永昭五年,迁太平知县,永昭八年六月,擢湖州知府。为官十六载,经手大小案务五百八十一起,错判冤杀四十九人,收受贿银两万七千余两。”她一眼瞟向那藏在朱昶身后的儒士,“是也不是!”
      苏含春满脸的惊讶,驳道:“你们也搜过他的行李,并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若他真是个贪官,怎会如此寒酸?”
      “你们难道不觉得古怪么!寻常赴任的知府本不该这般寒酸,若他当真清简,如何用得起更何需这些个彪悍的仆役!”
      苏含春低头不语。
      朱昶沉思片刻,对黑衣女子说道:“先将他带回客栈,若真如你们所说,朱某也不会饶过他。”
      众人允诺折返,半途正遇上寻迹而来的陆昂。
      “不是让你守在客栈么,怎么跟来了!”朱昶微怒斥道。
      “我见公子和春姑娘迟迟未回,怕事有不妥就追来了。”陆昂轻声说道,“公子放心,沈夫人有悠然姑娘和竹馨照顾,还有那些家丁守着,不会出什么问题。”
      “不好!”那黑衣女人突然叫道,“快回去看看!”

      众人赶回客栈,车马已然没了踪迹,那黑衣女子看了看地上的车辙,“应该没走多远。”
      推开房门,朱昶看见屋子里凌乱地散落着破旧的衣箱,竹馨被反捆在床边,义悠然昏昏地倒在地上。
      苏含春急忙解开堵在竹馨口中的布条,“那个女人——金子!”
      “好一招瞒天过海!”朱昶声色凌厉,“你速去拦截,务必将贼人拿下!”
      “是!”陆昂领命。
      义悠然缓缓地睁开眼睛,那清俊的面容只近在咫尺,她微理思绪,“那书箱里全是宋版精刻!还有,沈夫人的身上竟穿着金缕衣!”
      朱昶的目光冷冷地射向垂在一旁的沈民,“看来他们还真是低估了你的本事!不过你纵是机关算尽,只怕也没料到尊夫人会有此一举吧!”
      沈民苦笑,“那贼婆娘居然一件都没落下。”
      更香还未燃尽,陆昂和两个黑衣人已经返回了客栈。
      “人那?”见到他们空手而回,朱昶不禁问道。
      “陆昂办事不利,未能将贼人擒回,请公子责罚!”陆昂应声跪倒。
      “怎么回事?”朱昶皱眉。
      “我们紧追那伙人到了清峰岭,结果他们连人带车从悬崖上摔了下去,尸骨无存。”黑衣男子讲述道。
      朱昶长叹了口气,挥手对陆昂说道:“起来吧,他们落得如此下场也算是天意。”
      “正所谓‘人为财死,鸟为食亡。’”那黑衣女人冷冷说道。
      “还是那个姓沈的县令最可恶!可不能放过他!”苏含春愤愤道。
      “不好,那人要逃跑!”竹馨突然惊声叫道。
      原来沈民趁他们说话之际已经松脱了绑绳,悄悄地蹿了出去。
      陆昂一个箭步追上,“哪里逃!”
      沈民见势不妙,一把扣住了正闻声推门而出的义悠然,威胁道:“你们别过来!要不我一刀杀了她!”明晃晃的匕首已然横在了义悠然的颈上。
      “不准胡来!”陆昂慌忙止步。
      “你想要干什么!快放了她!”苏含春惊叫。
      “只要你们肯放我走!否则我要她给我陪葬!”沈民恶狠狠地瞪眼说道。
      朱昶忽然一步跨到沈民的面前,大声叱道:“你若放了她还能留你个全尸,否则定要你万劫不复!”
      沈民一愣,突然凄厉地号道:“你们为何不肯放过我!为何偏要逼得我走投无路!”
      “多行不义必自毙!”
      “我行了什么不义!”沈民大叫,“我不过是收了些银子!可我没有白要他们的钱,哪一桩不是给他们办得称心如意!”
      “身为朝廷命官,你非但做不到公正廉明,还私受贿赂,草菅人命,天地不容!”
      “呸!说什么‘公正廉明’,不过是做给老百姓看的把戏!试问古往今来,有几个‘清官’能得善终?既然生前都不能安乐,还要这死后的虚名做什么!更何况世间本无‘清廉’二字!所谓‘清官’不过是吐得多一些,人脉根基稳固一些,装疯卖傻、欺世盗名的本事再大一些!人不为己,天诛地灭!现今满朝文武哪个不是中饱私囊!”沈民仰天狂笑。
      “混账!你非但不知悔改,竟还口出狂言!”陆昂怒道。
      “哼!我不过是据理言明!今日反正都要一死,黄泉路上有个伴也不会太孤单!”沈民的手中的刀越握越紧,在义悠然雪白的脖颈上划出淡淡的血痕。
      “你说的也有几分道理。”朱昶忽然温和地笑道,“你落到如今这个地步也只能怪你自己心智、手段还不够高明,不能够游刃有余。”
      沈民一怔,竟怅然叹道:“想我落得这般田地只为出生卑贱所累!本以为一朝金榜题名即可扶摇直上,怎奈何朝中无人,为官一十六载不过迁就区区一知府之职,纵有满腹才学何处施展!”唉声之余,他不禁拭起泪来。
      那一瞬间,朱昶的剑锋已然刺破了他的手腕,那明晃晃的匕首惊响着跌落在地上。
      义悠然惊魂未定,身子已经被朱昶揽在了怀中,蓦然一声凄绝的尖叫声,她看见面前的沈民双手捂着喉咙直挺挺地向后倒去,鲜红的血喷溅在她苍白的衣衫和脸上,粘稠得令她快要窒息,忽然,她感受到一双温柔的手掌,轻轻地将她的头埋入了宽大的胸膛,那种枕着心跳的感觉竟然美好得叫她绝望。
      “自作孽,不可活!”那黑衣女人语声凛凛。

      “这次都怪我们鲁莽,差一点就坏了大事。”苏含春红着脸向那两个黑衣人连连致歉。
      “人心险恶,你们经历尚浅,也难怪被蒙蔽。”黑衣女人娓娓说道,“后来也多亏你们相助才能顺利将狗官正法!”
      “哈,我们也算是不打不相识啊!”那黑衣男子朗声笑道。
      苏含春面露喜色,“你们真是义盟的人吗?”
      二人笑而不语。
      黑衣女人忽然从怀里取出那枚玉哨子放在苏含春的手中,柔声说道:“小心收好它,别再丢了。”苏含春应声接过系上颈间,那黑衣女人痴痴地凝注着,欲言又止,只跃上了马背,策马扬鞭而去。
      “有缘再见!”
      “他们真的是义盟的人么?”竹馨小声地问道。
      “嗯,一定是!”苏含春激奋地笑着回答,“能做出这等除恶扬善的仗义之举,一定是义盟的英雄好汉!”
      “哼,不过是一伙目无纲常的亡命之徒!”陆昂涩涩地啐道,“纵使那贪官再怎么十恶不赦,也该交由朝廷查办,哪里轮到他门替天行道了!”
      “天下人管天下事!哪里不可以了!若是凡事都要等朝廷处理,只怕天下不太平久已!”苏含春忿忿地冷笑,“更何况那坐在金銮殿上的未必能够明断是非,否则如此的狗官怎还会加官进爵!”
      “放肆!”朱昶蓦地面露愠色,击柱怒道。
      陆昂慌忙言道:“春姑娘是一时失言。都怪我偏要和春姑娘辩驳,逼急了她才胡言乱语的!”
      苏含春欲争辩,却见陆昂连连冲她使眼色,直摇头,她心里一阵委屈,只甩手负气而去。

      熙熙攘攘的市井街头,苏含春拉着义悠然轻快地在人群中穿梭,直把朱昶远远地甩在了身后。
      “春姑娘走慢些,也等等我们。”陆昂笑着说道。
      竹馨在一边扯着他的衣角努嘴说道:“你家公子可真是喜怒无常,平白的一句话就恼了。”
      “公子也是一时着急。”陆昂讪讪道,“你们久居金陵未尝知道,若在天子脚下,任谁说出那样的话来,可不得了!是要以大不敬论罪的,利害了还要灭九族!”
      “真有那么严重?你可别唬我!”竹馨满脸惊讶。
      “这哪里还能闹着玩的!”陆昂正色说道。
      竹馨眨眼说道:“那如此说来,你家公子还倒是护着我们小姐?”
      “这个是自然。只是你们往后再莫要口没遮拦!”陆昂温和地笑说道。
      “何以这里每户人家都在门口悬挂纸灯?”朱昶忽然问道。
      苏含春收住了脚步,冷笑道,“连这也没见过,朱公子果真是世外高人!”朱昶也只愣愣一笑无语。
      陆昂忙回道:“公子,今日恰是中元节。依照民间习俗家家户户都要祭祀超度的。”
      “到了晚上,还要放河灯,烧法船呢!可好看了!”竹馨接道。
      “正是‘绕城秋水河灯满,今夜中元似上元。1’”朱昶笑吟道。
      “你可知道‘中元节’的来历?”苏含春斜眼问道。
      “《礼记•月令》载:‘是女也,农乃登榖,天子尝新,先荐寝庙’。此乃‘荐新’之始也。”
      “那为什么偏要在十五这一天呢?”苏含春又问。
      “取道家中元地官生辰、赦罪之日,意在普度众生。”朱昶答不紧不慢地答道,“或依佛家所云,此日乃僧尼安居解制之期,取其新生伊始之意。是以佛家又称中元节为‘盂盆兰节’,年年此日都要营盆供奉诸佛。”
      “你不是不信鬼神之说的么,怎么连这些都知道?”苏含春颇有些诧异。
      “不过略知一二。”朱昶扬眉而笑。
      “‘盂兰盆’源自梵文,其本意为‘救倒悬’,并非为今人曲解的‘盆钵’之意。”义悠然悠悠地说道。
      “愿闻其详。”
      “‘盂盆兰节’源于佛经中目莲救母的故事。”义悠然娓娓道来,“《佛说盂兰盆经》所载:大目乾连始得六通,欲度父母报乳哺之恩。即以道眼观视世间。见其亡母生饿鬼中。… 目连悲哀,即钵盛饭往饷其母。母得钵饭,… 食未入口,化成火炭,遂不得食。… 佛言汝母罪根深结,非汝一人力所奈何。……吾今当为汝说救济之法。……佛告目连,十方众生,七月十五日,僧自恣时,当为七世父母及现在父母厄难中者,具饭、百味五果、汲灌盆器、香油锭烛、床敷卧具,尽世甘美以著盆中,供养十方大德众僧。目连依法,其母是日得脱一劫饿鬼之苦。目连复白佛言未来世一切佛弟子,亦应奉盂兰盆,救度现在父母乃至七世父母。佛闻大悦,传众弟子,年年七月十五日,常以孝慈,忆所生父母,为作盂兰盆,施佛及僧,以报父母长养慈爱之恩。”
      “原来中元节的来历还有这么感人的故事!”苏含春惊叹道,“到底还是你见识了得!不像某些人一知半解——”
      “我家公子到底不比悠然姑娘曾是佛门弟子,岂能对佛经如此通晓!”陆昂驳道。
      苏含春盯着他抿嘴笑道:“我要看看你的额头上是不是刺了‘忠’字!”她一眼瞥向朱昶,又道,“你倒是个有福之人,真真羡煞我!”
      陆昂只尴尬地笑道:“春姑娘又说笑了。”
      “小姐偏心!竹馨哪里不好了?”竹馨在一旁撅嘴嗔道,“小姐要真喜欢唯命是从的奴才,竹馨依样画瓢便是。”
      “你这说的什么话!”陆昂闻言微怒。
      朱昶也指着竹馨佯装愠色,“好个小丫头,居然敢把堂堂的陆二少爷说成奴才,该打!”
      “算我说错了,陆大侠!”竹馨一吐舌头躲到了苏含春身后。

      月轮初升。
      朱昶信步在灯影飘摇的街市,闲听着嬉闹的孩童们手提着各式的荷灯边游边唱:“莲花灯,莲花灯,今日点了明日扔!”
      望着那些稚气的身影,他仿佛拾起了遥远的记忆——儿时的他,也爱在中元节的晚上点一盏最亮最好看的琉璃花灯随波逐流,仅仅是因为那一点明亮与热闹。于是在那样本该悲悼伤怀的夜,他的心只是一味的欢愉,无忧无虑地享受着风月无边。清风拂过面颊,吹落岁月的尘迹。多年以后,身边的姹紫嫣红早已黯淡了那点微不足道明亮,然而他的心却不再那样轻易地快乐如昔。原来,随流水逝去的,不仅仅是一盏荷灯,还有那些最初的单纯和美好。
      朱昶静静地沿着河岸而上,那一片灯船火海渐行渐远,渐行渐灭。他蓦然发现,在远处溶溶的夜色中,竟还有一盏灯火明灭不熄。他不自禁地寻着那点明亮而去。闪烁的荷灯孤零零地在水面上漂荡,遥望着岸边的那落寞的身影,久久地不忍离去,而岸上的人儿却轻柔地漾起波澜,偏要将它送向远方——归去吧,勿飘零!归去吧,勿牵挂!月落霜华,那人儿只静静地跪坐着远远凝望,宛如那茫茫夜色中的一点白露,不经意地凝成一滴怅然,无声地落在心间。朱昶仿佛被牵引着,轻轻地向她走去,走到那水草相依连处。她蓦然回眸,目光盈盈如水,渐渐地泛起淡倦的笑意,融化了他的清冷、他的凌厉。
      义悠然姗姗地向朱昶走来。
      “你,你是在放荷灯么?”朱昶愣愣地问道。
      “嗯。”义悠然轻轻点头。
      “你真的相信人死后会化成鬼魂么?”他凝重的问道。
      “相不相信有什么关系?原本真实的不会因为不信而变得虚无,原本虚无的也不会因为信而变得真实。”她淡淡地说道,“不过,我却还是希望能有鬼神存在,那样的话,至少牵挂不会落空。”
      他有些惊撼,自己的不信难道就是为了抛却牵挂么?
      “你爹娘生前一定对你特别疼爱吧!”他小声地问。
      “也许吧,我不记得了。”她摇头,“他们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已经不再了。”
      他沉默半晌,柔声道:“你一定很难过吧。”
      “小时候的确很难过。”她凝望着夜空,“委屈的时候也会哭闹着问外婆为什么别人有爹娘我没有,为什么别人都知道爹娘的模样我却不知道;思念的时候想哭却哭不出来,因为那也需要奢侈的记忆来催化,但我一无所有。而现在,那种感觉已经不那么强烈了。”她轻扬嘴角,“师父说,能够忘却也是一种幸福。今生的缘尽了,与其苦苦地强留,不如潇洒地抛却,待再结来生缘。”
      他轻笑,“这样心境俗世间几人能有?”
      她也笑了,自己哪里真能够如此地洒脱,“可只要心里还存着眷恋,他们在不在我的身边,抑或我记不记得他们的脸,又有什么关系呢!”她忽然抬起头,“正如每一个月夜,只要心里还装着牵挂,就不会觉得孤单。纵然阻隔万水千山,抬头看见天上的明月,也能感受到那来自远方的同样的思念。”
      那一刻,朱昶只怔怔地伫立着,他的心第一次如此地祈望这沉沉夜浓一点,再浓一点,好叫那明亮的露珠儿,不要那么轻易地消散在晨光里,让它结得久一些,再久一些。
      天空飘起濛濛的雨。
      雨点轻轻地落在鼻尖上,有点微凉的清醒。
      义悠然揉了揉眼睛,看明晰身旁比肩的侧影。她的心,茫然地陷落在朦胧的月色中。
      远处飘来了细细的琴音,仿若空山落花的幽寂,丝丝叶韵,婉婉成吟。
      他们访着琴声,辗转寻见了夜色深处那隐晦的光影。
      月华如练,清冷地落在那一翼欲飞的石亭,映萦着那清雅绝伦的素影,和着琴音潺潺低吟——
      ……
      梦远双成,
      凤笙杳、玉绳西落。
      掩綀帷倦入,
      又惹旧愁,
      汗香阑角。
      银瓶恨沉断索。
      叹梧桐未秋,
      露井先觉。
      抱素影、明月空闲,
      早尘损丹青,
      楚山依约。2
      ……
      琴声本已悲凉,这声声切切的凄迷怎不更叫人肠断心碎!今夕何夕?天上人间!
      轻风拂起义悠然面颊上的露珠儿,飘散在夜空中,分不清哪点是雨丝,哪点是泪光。
      久久地,如梦初醒。
      耳畔的琴音已然绝寂,眼前的风景也消逝不见。只零落一地的清辉如雪,掩映着石亭边傍草而生的的冥冥孤坟。

      注1:《京师竹枝词》——文昭(清)
      注2:《解连环》——吴文英(南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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