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毛]灯火阑珊》良木则栖

8、章八

　　八

　　穆玄英睡得并不踏实，他做了一个梦，但与其说是梦，不如说是回忆。

　　梦里他回到了大学时代，场景停留在他第一次见到莫雨的时候，那天下着大雨，他与同寝舍友一同从图书馆出来。雨幕中每个人的神色都显得那么匆忙，哪怕伞撑在头顶，不会将他们淋湿，但他们仍旧像躲避一样加快步伐，脚踩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那时室友突然在他耳边说，“你见过那个人没。”

　　他顺着手指的方向看过去，两侧的林荫道下站着一个人，没带伞，湿了半边身子，在茂密参天的树下躲雨。因为隔了一段距离，穆玄英看不清他的样貌，但他仅仅是站在路边就与周边人截然不同。

　　时间似乎在他身上丝毫不起作用，穆玄英问，“他是谁？”

　　室友说，“开学那天你报道了就匆匆忙忙赶回家了，他是过了好一会儿才来的，高我们一届的学长，其实和我两是一个寝室。”

　　听这么一说穆玄英便明白了，寝室里一直空着一张床，刚开始他很在意，问过这张床主人是谁，但都说从开学起就不见有人住过，久了穆玄英也就不再惦记，没想到竟是这么巧。

　　穆玄英看得有些出神，甚至连室友催促他赶紧离开都觉得像是没有钻进耳朵里一般轻盈。视线交汇那一刻，梦境与回忆戛然而止，他醒了过来，出了一身汗，仿佛刚从雨里捞出来。

　　穆玄英起身时才发现不知何时他身上多了一层被子，是他很早以前放在衣柜最下面过冬用的。莫雨来过，几乎不用去想为什么就能下这个定论，能对他和他周围的一切近乎了若指掌的除了父母就只有他了。

　　穆玄英这一觉睡到了晚上，肚子饿，口也渴，屋里阴暗一片，死气沉沉。他驾轻就熟的摸着黑开了灯，喝了一口莫雨放在床头柜上的纯净水，从梦里惊醒的后遗症开始散去。

　　他在想莫雨是什么时候来的，又是什么时候脱身的，终归按捺不住关切的心情，想了想，给对方发了条信息。没过多久莫雨便回了电话，穆玄英正在厨房烧水煮面，匆忙的偏头，用肩膀与脖子夹住手机，问道，“雨哥？”

　　“你睡得太死，我也不想吵醒你就提前走了，怎么样，好些没。”

　　穆玄英咧开嘴笑道，“我就是睡个回笼觉而已，雨哥你没事就好。”

　　莫雨知道他话里有话，本想着要不要趁着现在的时机解释一下，结果倒被穆玄英打断了，“你不用和我解释，涉及的领域其实也和我没关系，我没必要都知道。”

　　“你这么说意思是我和你无关是吗？”莫雨反问。

　　“不是……”穆玄英怎么能说他做了一个梦，梦到了莫雨，然后突然意识到，这么多年莫雨还在他身边，他们一没有分道扬镳二没有实质上的矛盾，这就已经足够了，之前是穆玄英自己奢求太多。

　　他觉得是自己在为难莫雨，并不是莫雨在隐瞒什么。

　　“我只是觉得现在就挺好的。”穆玄英说。

　　那头有一瞬间是沉默的，但很快就听见莫雨略带笑意的问他，“你要怎样才能意识到从以前到现在，根本完全不一样。”

　　穆玄英愣愣的盯着眼前煮得沸腾的一锅热水，关了火，松了肩膀，伸手握住了手机。

　　“就算你逼我我也想不出答案。”

　　“那好。”莫雨顿了顿，说道，“从现在开始我们分开。”

　　莫雨果然是在逼他，穆玄英面上虽故作镇定，但心里已经乱了套。他知道莫雨是言出必行的人，极其固执，想要扭转他的想法根本是徒劳。如果此刻说了分开，那莫雨一定做得到，可穆玄英做不到，就为了这不一样的喜欢而蹉跎一段维持了多年的感情，他不可能像莫雨那么自如。

　　穆玄英说，“雨哥，你无非是想让我回答你，那我问你，如果我回答了你不论什么答案你都能接受吗？”

　　“你说。”

　　穆玄英沉了口气，那一瞬竟觉得胸腔里热得发烫，“我不喜欢你。”

　　可他没想到莫雨却是不怒反笑，“你再说一遍。”

　　“我不喜欢你。”

　　“再说一遍。”

　　“你……”穆玄英气急，又大声说，“我不喜欢你！”

　　莫雨语气里依旧带着笑意，将他步步往后逼，“再说。”

　　“我说不喜欢就不喜欢！”

　　两人的拉锯战持续了很久，莫雨一直没松口，大有穆玄英不挂电话他就继续逼问的架势，穆玄英亦是倔脾气上了头，铁了心要让莫雨吃下这个答案，一问一答，居然真的杠上了。

　　穆玄英特地接了一杯水放在桌上，索性就这么靠在沙发上和莫雨斗嘴。莫雨那头倒是没他这么安逸，时不时传来嘈杂的声音，但也不见那人被干扰。

　　说得是痛快，都带着一些脾气，可穆玄英是未料到情况发展的，他以为说通了就对了，隔着电话他不觉得自己会显得气势不足。但莫雨是什么人物，他说把穆玄英这个人吃透了，那世上不会有第二个人敢出来叫板。

　　所以当莫雨大摇大摆的拿着备用钥匙拧开穆玄英家门时，穆玄英原本还挺响亮的声音顿时萎了一截。

　　“雨….雨哥你怎么……”穆玄英甚至惊讶得连电话都忘了挂，两人维持着面对面通话的诡异景象。

　　“你忘了我公司离你家只有几分钟的车程？”莫雨笑道。

　　穆玄英根本没料到莫雨真的会直接从公司跑到屋里来找他，想到刚才自己不依不挠的回答，顿时觉得有些后悔，霎时低下头去，慢吞吞的挂了电话。

　　莫雨气定神闲的放下手机，踱步来到他面前，俯视的角度加重了对穆玄英的压迫，相视的距离更是近得几乎鼻尖贴鼻尖。

　　莫雨低沉的嗓音蛊惑般的在穆玄英耳边周旋，他又问，“现在你当着我的面，再说一次。”

　　“你明知道我对着你说不出来。”

　　“既然是拒绝，当然得正式一些，你尽管说。”

　　穆玄英咬牙，心想怎么着也得说出那几个字来，可看着莫雨的双眼他根本开不了口。似乎突然被巨石拦住去路，让他觉得方才电话里的争执不过是一场幼稚的发泄，莫雨想要的，就是眼前的一切。

　　“我……”

　　“你说得出来，我就走得掉。”

　　“好，我说……”

　　穆玄英看向俯视着他的莫雨，心底的情绪一涌而出，将他死死淹没，再也无路可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