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河》四两涂

9、第 9 章

　　在九重天的时候，师尊的弟子暮生历劫后顺利出师，修养好了来拜见师尊，讲起他历劫时候的见闻。
　　那是一个非常寒冷的冬天，太原下了一场大雪，这场大雪阻断了太原和中原的交通，很多人被冻死、饿死，甚至有的人在实在找不到吃食之后，不惜餐食同类。一时整个太原城在皑皑白雪之下，蒙上了惨淡的气息。
　　彼时暮生还只是个家境殷实的书生，来年开春他就要上京赶考，故而在这个寒冬里，他躲在家中的地窖，靠着一盏油灯苦读，对外面的事情一无所知。
　　他甚至都不知道到了后来，家里的粮食都被洗劫一空，家里为了供应他的吃食，杀掉了几个贱奴，把腿上的肉割下来给他熬汤。
　　那一年的冬天十分漫长，春天终于来到的时候，他从地窖里走出来，外面的阳光十分晃眼，年老的父亲朝他蹒跚而来，扶着他的肩膀，半响才说：“这个家，就靠你了。”
　　他不负父母的期望考中了状元，高冠加爵，迎娶了当朝公主。然而母亲却在大喜之中倒下了，缠绵于病榻三年之后，母亲在弥留之际拉着他的手说：“如若是报应，愿全报应于贱婢一身。大人是大富大贵的命，贱婢甚是欣喜。”
　　他大恸。
　　母亲病逝之后，朝廷政变，胜武将军戎兵长安城下，逼皇帝交出了龙椅。一时朝廷大乱，不拥护胜武将军的一一被诛灭，他也被关进了天牢。
　　胜武将军居高临下的看着他，嗤笑道：“公主貌倾天下，却嫁与你这个臭酸书生，那个老头子把公主许给你又如何，如今你也是我的阶下囚，公主仍旧是我的人！”
　　他颓然坐在湿冷的地上，想起公主嫁给他之后，并未和他太多亲近，偶然一次酒醉，他抱她回房，她推开自己，说了一句话：“你是个吃人的妖怪，你的身上有人肉味，你知道么！”
　　他在天牢里被关了十多年，直到前朝太子佣兵重返，夺回宝座，他才被放出来。太子让他做了御书院太师，他衣锦还乡，家中却物是人非，原来父亲在他落狱之时自杀了，房子也被流民占据。他并不理会那些流民，径直走到地窖里，地窖还是当年的样子，自己读的书还在小桌子上摆着。点亮油灯，桌子上还有父亲的手信。
　　父亲坦白了当年为了他，残杀了家里大大小小的奴婢，对外只说是饿死的。
　　他拿着手信失声痛哭。
　　第二日他便去了深山里的寺庙修行。他问禅意大师：“那年的大雪您还记得吗？”
　　“一入佛门，万事皆空。以前诸多喜怒哀乐，生死别离，都应随三千烦恼丝而去。”禅意大师双手合十道。
　　他颔首：“我佛慈悲，愿佛祖圣光能洗清我的罪孽。”然而他心里懂得，原不原谅他的，不是佛祖，而是那些为了他一人的荣华富贵而丢失性命的无辜的人。
　　暮生说这事的时候眼含泪，还是一只小狐狸的我窝在师尊怀里看着他，他说：“若早知这一劫是要用那么多人的性命去换，我愿遭受天雷三道，也不去渡这劫。”
　　师尊一手抚摸我背上的毛，一手撑着头：“若你当时想的是自己吃了人肉，觉得恶心，那你也不会坐在这里了。”
　　暮生默然，半晌，他起身向师尊做了个揖：“弟子受教。”

　　“师尊，弟子有一事求教。”
　　“唔？”师尊挑眉，“难得你有主动向我讨教的时候，说吧。”
　　我搁下烹酒的壶，毕恭毕敬地坐好：“为什么在这个人世，会有阶级之分，位高者便可视位卑者如草芥，呼之即来挥之即去？”
　　师尊怔怔的将我看着，半晌说道：“是了，当年阿赖耶也同欢喜佛讨论过这个问题。”
　　师尊说：“阿赖耶是这个天地间最有悟性的……佛。”
　　阿赖耶从幼时候便随同母亲西行朝拜西天佛祖，她不懂为什么，也不问，因为她的母亲，那个目光永远坚毅地盯着西方的女人总是喃喃自语：“佛会拯救我们的，把我们从苦难里拯救出来，给我们自由的生活。”
　　西行的路上永远只能看见夕阳，母亲跟她讲，她家世世辈辈都是低贱的奴婢，只有虔诚向西朝拜佛祖，直到西天，才能获得自由，如若回头张望，看到朝阳，便会忘了寻求自由身的初衷，就会被抓去，再次沦为奴隶。
　　阿赖耶不知道作为一个奴隶的日子究竟有多可怕，她只是单纯听母亲的话，从来没有回头看过朝阳。内心对朝阳的渴望却从来没有停过。
　　直到15年后，在西天的大殿上，佛祖问一行到西天的人：“可有心愿未了？”众人纷纷求自由身，只有阿赖耶站起来，转头面向朝阳露出幸福的微笑。
　　“那便是一念成佛吧。”师尊说。
　　阿赖耶成佛以后，很少跟在佛祖身后听佛祖讲学，她总是跑到人世，拯救人世苦难，她说：“倘若一个人身处苦难，还要历经西行才能解脱，那便是世道不公了。”
　　直到有一年，谛听历世为纣王铸下大错之后，阿赖耶再次历世东行，她没说为什么，只是在那次东行中，同欢喜佛探讨了太多关于人世百态的问题，欢喜佛说：“我因欢喜而为佛，自是求自在。然同阿赖耶说过那些事情之后，我才知，我心欢喜，只不过是因为没有她那般聪慧的五官六识罢了。”
　　阿赖耶在那次东行中认识了一个女子，叫做穆达。倘若对于谛听来说历世成为纣王并犯下杀戮之戒使他终日悔恨，这是他的劫，那么这个叫做穆达的女子便是阿赖耶的劫。阿赖耶把她从恶奴手里救下来，因着她的善良爱上她，却不能给她自由身，这让阿赖耶陷入了痛苦的深渊。
　　最后穆达还是在苦难中死去，阿赖耶说：“我自小对朝阳的渴望如此之深，此行为了追逐朝阳一路向东，直到遇到穆达我才知道我追逐的其实不是朝阳，而是……美，她的美。”
　　阿赖耶御化之前最后一次找到欢喜佛，同他讲：“佛祖慈悲，定能体谅我一心只要世间人人平等。只是我天生五官六识比任何人都灵敏，我听见处于苦难之中的他们的呼喊，觉得他们甚是可怜，如若我做了什么事使我自己变得同以前不一样了，希望你能原谅我。”
　　欢喜佛说：“不是我，能不能原谅你的，只是你自己而已。”
　　阿赖耶苦笑着说：“大约还是会原谅的，佛又怎样，也曾是有血肉之躯的人啊。”
　　“大约能拯救他们的……也就只有他们自己了吧。”那天，向来恪守自身的阿赖耶大醉，睡梦中说了这么一句话。
　　师尊似乎想起了什么，撑着头一直将我看着，再也不说话。

作者有话说

　　有修改，反正也没人看，所以无所谓的吧_(:3」∠)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