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河》四两涂

5、第 5 章

　　入夜的时候在床榻上滚了一会儿，觉得有些饿。感知到师尊在隔壁房间睡得四平八稳的，便蹑手蹑脚下了床，打算溜出去找些吃食。
　　然这凡间入夜不兴点灯火，大家都睡了，我独自走在街道上，刚刚下了小雨，街面积着一汪汪的水，在月光下像一轮轮的小明月，我欢喜得踩着积水在街上蹦来跳去。
　　不知不觉就走到了白日里一直看着的那座小楼前，不知为何别处都熄灯了，这里还独独张灯结彩，欢声笑语的，十分热闹。
　　我原本想进去看看，想起师尊说这里没有女子踏足，可是心中实在好奇，况且闻见那里有食物的香气，真是饿了，便隐了身形，潜入小楼。
　　隐着身靠在二楼的扶栏边上，有人抬着糕点路过就拈两个来吃，楼下女子围着小桌子扔色子玩，进来一个男子便一窝蜂涌上去，一口一个“公子”叫得甚甜。男子在一众女子间选了一个，拥着进了二楼的小厢房，门便关上了，我什么也看不见了。
　　想起白日里问师尊为何这些女子专魅惑男子，师尊好像给我含糊过去了，并没有回答我，于是便有些恼怒。师尊不说，我便要自己弄个明白。
　　故而潜入房中，好看个究竟。
　　当是时我进入那房间，正巧撞见两人都在床上，男的躺在床上，女子坐在他身上，衣衫半退，期间有婉转莺啼之声，似乎两人都很快活。
　　“你在这儿做什么？！”冷不防耳边一声霹雳，差点把我吓得现了形。
　　“师尊……弟子只是饿了，出来觅些吃食。”
　　“你这觅吃食，能觅到这种地方来，真是……啧啧。”师尊摩挲着下巴，也往那床上看。
　　床上那两人，欢愉地高呼一声，双双瘫倒在床上，大口大口的喘着气。
　　“咦他们这是病了么？还是中邪了？”我问师尊。
　　然而师尊把我打回原形，往怀里团了团，夹带回去了。

　　下半夜，我也没能再睡着，师尊弄了吃食让我填饱肚子后，便扔出从欢喜佛那儿顺来的说是消遣用的《般若波罗密经》让我务必在明儿午膳之前抄完，若抄不完，晚间便不必上街游赏团圆节盛典了。
　　我不能睡，师尊却在我身后的大木床上睡得开心，一头如墨的长发散着，以前听花朝仙君夸师尊的头□□亮，我也不以为然，如今同别个一比，果然是不同的。
　　我想起花朝，觉得也是可惜的，她生得极漂亮，眉宇间有琮悟上神的神韵，却比琮悟上神多了一分明艳活泼，少了忧郁沉重。只可惜，花朝心比天高，打起了煌炎上神的注意，而煌炎上神因着琮悟上神的失踪而烦神，虽然寄了几分与琮悟上神的相思于花朝，没想到花朝却是冲煌炎上神的内丹而来，煌炎上神也是怒的，将花朝贬下凡间，轮回百世也不能再为神仙重返九重天。
　　我在师尊座下三百年，见着了这些事的始末变化。不过数百年而已，我连师尊所讲的有无相生的大乘佛法都没悟透，花朝便已经历了从凡人飞升为仙，又升了仙君，再被贬斥的历程。如今算来，花朝应是被贬后第一世为凡人，估摸也有十六七岁了。
　　也不知道她过得好不好。
　　我微微叹了口气，师尊大概是被扰着了，毫无形象地翻了个身，身上盖了一半的被子全滑在地上。昨夜里师尊把我抱着，大约是觉得冷，于是我捡了被子给他盖到头，也是顺便遮着他不让玄光扰了他的睡眠。
　　然而我转身刚坐下写了两个字，师尊便把被子掀在地上。

　　“流光，书你可抄完了？”次日师尊神清气爽地倚在床上，看着我面无表情地收拾笔墨纸砚。
　　“抄完了，师尊您自己去弄些吃食吧，弟子觉得身子很不爽，想先回去睡一会儿。”
　　“唔，”师尊说道，“不急，现下是用早膳的时候，你先吃些东西再睡。”
　　“没有胃口。”
　　师尊定定的看着我：“你也不是头一回熬夜抄书了，这回怎么抄出了脾气？”
　　因为往回不用抄书的同时还顺带给师尊盖被子啊。我腹诽道。然而我只是说：“大约是初次来这里，有些不适应吧。”
　　师尊唔了一声：“也好，你去睡，下午的时候我再叫你。”

　　李氏王朝有个奇怪的信奉，说天地主自然，人随自然而存，故光明自然而来自然而去，切不可点灯以破自然之法。故而一入夜，家家户户都睡了。只有一户，便是扬州城的醉红楼，醉红楼的老板娘得了天下珍宝，唤作夜明珠，摆在屋子正中央，整个屋子便如同白昼一般明亮。
　　团圆节的时候，李皇帝开恩，准了彻夜宵灯，因为难得，家家户户都很开心，做了很多灯笼挂在各处。只等日落西山，便点上蜡烛。
　　今儿我们换了一家酒楼，不比昨日那家富丽堂皇，却更雅致些，设了雅间，在二楼，拉开帘子便可以看到一楼搭了个戏台子，今天没人唱戏，倒是来了个说书人。
　　师尊点了菜，同我道：“你睡的时候我去了一个故人家里，谁知她已经不在了，说是抢了别人的银子跑了，再也找不着人。”
　　“师尊你都几百年没下凡了，怎么还有故人？难道也是个仙？没道理啊，仙有抢人钱的吗？”
　　师尊摇头：“不是别人，就是十来年前被贬下凡的花朝，想着她与你还有些情分，去关照下她，谁知她……”
　　我一时也不晓得说什么好，只双手捧着茶盏出神。我在九重天虽然认识的人多，能交心的也就花朝一个。如今花朝一个人流落人世，做出抢夺人钱财的事来，令我心中五味杂陈。
　　楼下的说书人，有节奏的敲着手中的折扇道：“这人生是非命数，前世今生，本该有千丝万缕，前世的因，结今世的果，因果之间，不过是数载轮回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