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河》四两涂

4、第 4 章

　　如今这凡尘尊李姓为主，定都杭州。从欢喜佛住处一路沿海北上，也只需十日脚程，和师尊一路赏玩，八月十三日落之时，我们便到了杭州地界。
　　听闻杭州繁华，一路见得沿海城镇繁华，以为杭州大约也如同那些城镇一般繁华。然而还在郊外便看见杭州城宏伟的城墙以及旌旗飘飘，仿佛就能听见城内的车水马龙之声。
　　师尊说，还不忙入城，今夜宿在郊外，也好观一观人间月圆之景。
　　这一年也是奇特，往年都是十五月圆，今年十三便已是月圆夜。
　　是夜，师尊在杭州城外伏虎岭设了屏障，施法做了小榻茶席。我烧了些鹿肉温了酒，师尊躺在小榻上喝酒，“以天为被，以地为席，此情此景，也只在我还是狐身时感受到过，不过以人身享，又是另一番滋味。”
　　“唔，是呢，这样看月亮真是漂亮。”我龇着牙啃着鹿肉，含糊不清的回答。
　　那夜我卧在师尊塌下，梦见当年还是一只小狐狸的时候，琮悟上神在月圆之夜醉酒，总喜欢凌风而舞，一堪红衣灼灼，原是撩人心火的，却让人觉得寂冷。上神说，你喜欢红色么？我点头。她便割了手掌，以血祭火，烧了我一身灰毛，换来一身天地间唯一的一副赤红的毛皮。
　　师尊说，平日里喝酒不会醉，是因无所多思，只是单纯想要尝一尝那酒的滋味罢了。但是一旦满怀心事，清酒亦能醉人。
　　我想，这大约是上神就连喝桃花酿也能喝得酩酊大醉的缘故了。
　　师尊也是喝醉了，我夜里怕冷，所以化了原型，靠着皮毛取暖，窝在温酒的炉子旁。半夜的时候师尊把我抱在怀里，就好像抱着个抱枕似的，着力将我松散的身子团紧些抱着，我觉得暖和，反正也只是个狐狸形状，便也不在意。
　　下午些的时候，师尊带我进了城，挑了一家上好的酒楼，坐在靠窗的位置，要了一桌子酒菜，边吃边望着街上的景色。
　　我是很欢喜的，街上人来人往，穿着都很漂亮，尤其对面那座小楼门口的漂亮姐姐们，穿得像花一样，腰肢软软的，声音媚媚的，路过的人都忍不住看他们。
　　“师尊，那些姐姐好漂亮。”
　　师尊顺着我指的方向看了一眼，道：“漂亮是漂亮，却使得一手妖媚术，专门魅惑男子，不信你瞧，哪有哪个女子去那小楼里。”
　　我又看了一会儿，果真如此。
　　“为什么呢？”我问。
　　师尊尝着桌上一道红烧鱼肉，半天点评了一句：“没有你烧的好吃。”
　　我亦尝了尝，果真如此。
　　不时，一位先生挎着一个白布包，左手撑着一杆旗子，上书“算命徐半仙”，右手执一本《周易》，慢慢地踱进店里来。只见他把手中的旗子往桌子上一靠，招呼小二点菜，一边打量着店里面的人。
　　当他看见我们的时候，浑浊的眼睛一下子澄明了。
　　我也只是好奇打量他，打量完了，我回头问师尊：“那人旗子上写着算命徐半仙，是个什么意思？”
　　“这自称会算命且准得如同半仙一样的人，不过是打着幌子诓人钱财的，不必相信。”
　　殊不知两句话间，这位“徐半仙”就已经到了跟前：“徐某活了半生，走遍天下，何等异事没见过，原以为功德圆满了。可如今见了二位才知，天命眷我，必不叫徐某虚于此行。涂洲徐钊，见过两位仙尊。”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
　　师尊倒也淡定，示意我坐到他身边来，徐半仙得了师尊的指示，恭恭敬敬地坐在对面。
　　我心想着这徐半仙真是有眼力见，一眼就看出我们是神仙，偏偏也没眼力见，在这人多的地方嚷嚷，是想把我们暴露出去吗。
　　小二上来添了副碗筷就走了。我原不想与凡人同饮食，师尊没说什么，我也不便开口。
　　“你本身与仙途无缘，不必强求。”师尊直白道。
　　“原想仙尊能指点一二，待徐某飞升后必将重谢两位仙尊，不过仙尊如此说，徐某便知这一切还须自身努力。”
　　“既自命算命如半仙，如何不算算自己的命？”师尊也搁了筷子，只抬着茶杯饮茶。
　　徐半仙讪讪道：“如可算知自己将来能否为官为道，知晓结果，或这结果已是既定的，徐某只需抛下一切，游山玩水，确保自己能活到届时即可。然某的算命之术，只可算命中已有或是缺失，既已有，便珍惜，若没有，便求得。“
　　“唔。”师尊道。
　　徐半仙等了半日，没等到师尊的下文。
　　我原本也不想说什么话，只扶着窗看窗外的人。
　　徐半仙的眼力大约是在看见我们的那一瞬用完了，如今干坐了一会儿，却也不知这境况，我们也是不大愿意跟他说太多的。
　　师尊伸手抚了抚我的背，道：“你是不是累了，我带你回去歇息，明日里有好多好玩的，你需养足精神。”
　　我学着师尊的腔调“唔”了一声。
　　师尊又道：“凡人里有你这般悟性的人也是罕见，不过小仙道行尚浅，不能点化你什么。能不能飞升，也就看你造化了。”
　　“徐某自知今日能遇见两位仙尊，已是极大的造化了，如此，徐某谢过两位。”说完便起身作揖离开了。
　　我叹了口气：“一身浊气，怎么能成仙。”
　　“眼见这一桌子美食也被浊气侵蚀了，真是可惜。”师尊亦扼腕，“走罢，我见街上有其他糕点美食卖，正好去尝尝，你也学学手艺，日后回去好自个儿做着吃，必定比人间的美味。”
　　纵使我有一肚子失去一桌美食的委屈，师尊这么一说，我也不好意思再计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