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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一章 ...

  •   3 孩子死去后慢慢缓过来
      自从谢德贤大病以来,莹儿没好好歇过,由常德老家回来,觉得浑身酸疼。世叔、女儿、女婿、常德太太个个也跟了回来了,划分家财已是无法避免的事,按谢德贤生前的吩咐,她强打起精神,从箱子里拿出匣子,当着众人的面打开,由女婿找出遗嘱,读了。大致意思:老家的房产、田亩由大太太和女儿继承;常德县的房产由二太太继承;长沙橘子洲的房产和长沙县、善化县的田亩由三太太和儿子满仓继承。长沙的货栈由二太太管理,世叔监管,每年收入分成三份,老家和常德各分一份,余一份归家族所有。最后有一条:无论谁改嫁,全部财产由族里收回,归宗族所有。所有事项由世叔监管执行。世叔接过遗嘱,把匣中已蜡封好的厚厚的一摞,按上面的名氏交给各人,还有一份是给自己的。这时谁也没说话,只有常德太太表情上有些不满。世叔让女婿请帐房先生和管家进来,把情况讲了讲,大家都点点头。这天,他们在一起好好吃了顿饭。饭后,世叔和常德太太想看看货栈,带着她的丫头随着帐房先生走了。莹儿将谢德贤身前的衣物和自己已经穿不着、用不着的东西包上两个大包,告诉女儿、女婿,“这些东西,合适的,你们留下;没用的送给亲戚们。”女儿、女婿佩服莹儿处理事情得体,也感谢这些日子来对他们的照顾,两人跪下来磕头表示感激。莹儿拉着他们的胳膊说:“快起来吧,你们回去好好照顾你妈,有什么难事找世叔,要世叔为难,你们再来找我,我尽力帮助。”两人答应着站起来拿起两个大包,莹儿让管家雇了个挑夫,他两还说不用不用的,莹儿让管家送过江去,给雇辆大车送回常德。莹儿和金橘把他们送到牛角头渡口才回来。
      莹儿一回来就进了满仓的屋,见儿子懒恹恹的在金橘妈的怀里,眼睛没有精神,吮着食指,时而干咳几声,她摸了摸,仓儿的前额已经不发高烧,还是有些热。金橘妈说,满仓少爷身上出了些红痘,管家已经请了专看小儿病的丁大夫,说是今天过来看看。莹儿吩咐:“其它事情暂时可以不做,你们两个人把仓儿照料好。”奶妈和金橘妈都点点头。吃完午饭,莹儿觉得十分疲乏,告诉金橘要休息一会儿。她倒在床上,觉得浑身酸酸的疼,金橘把被子给她盖上,不久就睡着了。等她醒来,已经是傍晚,夜幕霭霭。她起身往外走,没走几步,身子一软,扶着屏风坐在地上。金橘听见动静进来,忙把她扶起,让她躺在床上,倒了一杯热水放在床头旁问:“太太想吃饭么?”莹儿没觉得饿,金橘接着说:“太太几天来忙着料理了这么许多事,没好好吃饭,我让厨娘煮了莲子稀饭。”莹儿问:“丁大夫来过?”“来过。”“说仓儿什么?”“说满仓少爷出麻疹了。又说少爷体质弱,要暖和点,别出去玩,别着风。还说出了麻疹让它发透,慢慢养着会没有事的。倘若带出了天花,少爷就会有危险。”“什么?”莹儿听到最后一句警觉起来,紧跟着问。金橘不清楚她要听哪句话,只好重复一遍,莹儿的心悬起来了,“怎么没叫我?”“我叫太太来的,看太太睡得熟,没敢再叫。”莹儿寻思着:谢德贤刚死不久,要是仓儿有个好歹,自己的下半辈子真不好过。她下了床,由金橘扶着看看仓儿。满仓闭着眼,金橘妈正拿着温热手巾给擦着鼻涕,又喂给他热水喝。“仓儿怎么样?”莹儿问,“少爷不吃东西,喂进去,又从嘴角流出来。这不,喂点水还行。”“药吃过了?”“吃过了,从嘴里吐出来的多,后来捏着鼻子给灌进去的。”莹儿听了,自己也毫无办法,只能说:“你们精心照料点,明天再找个丫头来,让金橘和你们一起服侍少爷。”金橘立刻回答:“是,太太。”莹儿这才缓缓地回到自己的房间。
      头两天,满仓只是干咳、昏睡,疹子也出来了,大家很是庆幸。可到了第三天,满仓焦躁不安,哭出的声音是嘶哑的、无力的。大家焦急起来,莹儿更急了,管家一再过江请大夫,有的说是肺炎;有的说是喉炎;有的说是气管道炎,说法不一致,却都认为是出疹子带出来的病,很是难治。最后还是莹儿决定,叫丁大夫来治。丁大夫来后,看了看出疹子的情况,只见右眼睛下面和鼻子上有好几颗痘,按压不变色,丁大夫非常沮丧的说:“谢少爷出疹子带出了天花,他身体太弱,怕是顶不过去。”“丁大夫,孩子落下麻子,我也认了,只要他活着。”丁大夫摇了摇头:“谢太太,这个疹子五脏六腑都在出,肠胃已经很虚弱,怕是不好办。”“丁大夫,有没有别的办法了?”“你是不是再找找别的大夫看看。”莹儿一听,由焦急转为沮丧,哭了起来,“别的大夫还没有丁大夫说的清楚。连丁大夫也没办法了?”丁大夫垂头不语。管家过来,“丁大夫,你好歹也给开些药,没准能碰上给治好了呢。”丁大夫又摇了摇头,莹儿只好流着泪让管家送走丁大夫。莹儿在房里搓着手,来回踱着,等管家一回来急着问:“管家,除名医以外,还有没有别的偏方、高手。”管家愣着站在那里想了一会儿说:“有个苗婆,是卖药材的,也能坐堂看病,给周围的人治病。有一次,我的孩子高热不退,是请她看的,吃了几副汤药,慢慢好了,就不晓得能不能给少爷看病。”莹儿说:“有什么不能,还不快去请来。钱上不用多想。”管家急匆匆地走了。当苗婆来时,满仓的脸上已经呈现绀青色,不时地抽搐。苗婆号了脉看了看说:“少爷身体太弱,是不是在外染上痘疹,又处在道路上,受了风寒,食物时冷时热,伤了脾胃,麻疹带出天花,症状很是危险。”莹儿在旁直点头,“太太,要清热解毒、平肝熄火;又要培元调气、温补健运,可惜不能顾全。况且肠胃虚弱不易吸收,徒然耗精费神的,孩子受不了。”莹儿着急地问:“苗婆婆,当真没有办法了?”“唉。。。”苗婆长叹一声,“不要喂食物,也不要灌药汤。”她示范着,轻轻的用手抚摸孩子的脸和胸口,“让他慢慢静下来,只给些温开水喝。”莹儿心里明白,已经无救补办法了,她由抽泣进而哭出声来。哭了一会儿,她止出哭,淌着眼泪望着满仓,“苗婆婆,求你给说上几句吉祥的话吧。”莹儿哽咽、含着泪光哀求道。“太太,我不会说这种话。让他安静下来,是你的会留下,不是你的,莫要强求,顺其自然吧。我以为你还会有儿有女的。”“我不会再嫁了”,“那是不一定的,太太,自己不生或许有人送子给你呢。”莹儿点点头,她让管家给苗婆拿钱,苗婆不肯收下,说自己没有本事把少爷的病治好,再三推辞,莹儿见苗婆不肯收钱,只好让管家把苗婆送回家中。
      满仓慢慢平静下来,那张蜡黄的小脸,鼓起黄水痘,有的溃烂,偶尔轻轻地“恩”一下,莹儿望着他,轻轻地按摩着他,希望他还能醒来,叫声‘妈’。可是,慢慢、慢慢,之后便不再动弹。金橘的妈妈哭了,哭的十分伤心,抱在身上不肯撒手。莹儿愣愣地想:我的命怎么这么苦,过门才两年,死了男人,接着又死去唯一的儿子。她的精神恍恍惚惚,觉得世界离自己很远很远,自己周围什么都消失了。
      莹儿大病一场。汤大夫来过,说是这些日子劳累,心脾亏损,气血不足引起的,好在体质较强,髓海机劲,补一补,休息一阵,慢慢会恢复起来。他要求:对她的伤心事不要再提。管家根据莹儿平日说的地方,找到莹儿的母亲过来照料她。经过一段时期的调养,莹儿果真下了地,身子还有些软,金橘先扶着她,后来陪着她,到后院的大花园里,走走歇歇。
      后花园很大,其中有一条路,是从她小院里的旁门直通下去,由卵石铺的甬道。甬道尽处堆放着一段假山,绕过假山可以见到一个池塘,据说池塘与湘江相通,湘江涨水它便涨,湘江回落它便落。池塘往后便是高高的围墙。池塘左边有几间花圃。这天风和日丽,她们走在甬道上,半人高的栀子抽出新枝新叶在甬道两旁,竹林里冒出新的竹笋簇簇地往上窜;她不知道什么花会长出的枝杆和叶子竟是老红老红的,象输进了血一般;银杏树长出的小叶,在微风中的阳光下,泛出游动的绿光。她们顺路往前走,池塘边的柳树垂着新绿的枝条荡漾在池塘上,池水被风吹拂下显出层层涟漪,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她们俩走进花房,花匠正忙着。她问,全株披着灰白色柔毛的草是什么?花匠说是酒壶花,开出花来非常好看,紫红色的,形状象泡桐花,比泡桐花更象酒壶。结的果是卵圆形。“有什么用吗?”莹儿无意问,“这是老爷让种的,它的根就是地黄”,“啊”,她想起来了,谢德贤生前经常拿些新鲜的根块泡水喝,说是可以清热解毒,后来还吃过磨成面面的生地黄,说是止血药。“还种有药用的花草吗?”“有的,太太,房后那一片天冬草”,“开白花,结红果的。”“对的,太太。”“还有吗?”“有的,太太。百合、栀子,这花房一带长的木芙蓉也是。”百合、莲子稀饭是经常做的,当时她以为是补身子的,并不了解能治病。“百合对老爷的病尤其有好处。”花匠补充说。直到这时她这才懂,百合原来是治痨病用的;她也这才明白,后花园里的花草都有用途。原来谢德贤说过的草药进项就指的这些,她深深地佩服谢德贤的精打细算。莹儿看到:花圃中幼苗茸茸的长势和花园内草木勃勃的生发,让她从心里产生出一种亢奋勃机的力量。金橘看见她的脸色已经红润起来,有了些精神,便拥着她往外走。莹儿这时思想也起了变化,孩子和丈夫成为过去了,自己还年青,要很好地活下去,日常生活花销应该足够的。要紧的是得看紧谢德贤留下的那份财产。她从后花园回到屋里,从柜里拿出那份被锡纸和绵纸裹得紧紧的东西。她一打开,有几张纸,写有一些字,还有红章和手印。也有两张画着图、写着字的纸。还有银票,这个她认得的,上面的数码字好象可以猜出个大概,可不认得正正规规的大写,到底写得是多少钱。她本想叫管家来帮她看看,都是些什么东西。可转眼又一想,谢德贤生前是不让管家知道底细的,自己也不能让他知道。她又原封包好、锁好,把它放入密室,然后踟躇着在屋里走来走去,心想:得找一个认得字的人帮着看看,还得对自己特别忠心的。
      随后几天,莹儿很兴奋。她知道自己有钱,这些钱完全由自己支配。这些钱应该变成地产啊。有钱要买房子、买地,这是天经地义的事。莹儿缓过精神后,辞去了奶妈和多余的丫头,管起事情来。莹儿的母亲见莹儿身体逐渐恢复了,精神也好起来,放了心。她感觉无事可做,反而不舒服,说:“莹秋,你妈是个闲不住的人,你这里使唤人有的是,你妹那里需要人,没有几个月她要生孩子,我得回去”。莹儿知道母亲早已不用挑水维生,和妹妹、妹夫生活在一起,她想再留留,可母亲执意要走,说是闲着她难捱日子。莹儿又给了一些钱,买了几块衣料把母亲送回妹妹家。
      又过了一个多月,莹儿不安于岛上平淡无味的生活,她借口回娘家看看,到城里去闲逛,看到了新潮的服装,她也做了几件,淘汰宽摆宽袖的长襟式的老服装,着起细腰小摆窄袖的长袍,长长的,快到脚面,穿上绣花鞋,显得苗条多了。病后她已经瘦了许多,换了这身装束,在街上闲逛,见有人在观看她,心里还颇为得意。开始她几天出去一趟,以后每天出去一趟,偶尔也看看母亲和妹妹。有一天,她在江边等渡船,在岸边慢慢地闲逛,看见一个男孩,长得极其端正,手里拿着东西朝一条巷子里走去。她心里十分关注和喜爱这个男孩,不知不觉跟了过去。那个男孩在巷子里的一个门口喊:“妈,妈,拿来了。”大门敞开的,密密匝匝的树,一眼望不见里面,听见一个女人细细答应着,慢慢看见远处一个穿着宽摆宽袖大襟,头发绾着髻的女人走出来。等走近了,才看到她的脸上绽放出一种灿烂如云的笑容。莹儿从未见过这样让人动心的笑容。她长着高挑的个子,鸭蛋型的脸。高高的鼻子端直;大大的眼睛,漆黑的眼珠闪着光亮;两道眉毛似剑,悠悠地向鬓角挑去,不宽也不窄;润红的嘴唇有着清晰的轮廓,厚薄适中;头发梳成后髻,前面没留刘海,更显出额头圆润饱满;耳坠是一串小白珠,由小渐大,颗颗形似水滴珍珠,别致而新颖;整个搭配十分和谐。她穿着一件半长大襟,立领紧抱着脖子。浅色的大襟上,有大小不很规则的淡褐色的枫树叶飘动组成的图形,领口、袖口、下摆均用深灰色布,镶了一条边,最外边还滚了一道边,下部着一条深褐色的百折裙。宽大的袖口外,白玉镯套在手腕上,手掌修长,手指尖尖,一手拿着一个绣花用的花绷往外走,莹儿从未见过不施粉黛、淡雅素装而美丽的女人,不禁看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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