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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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莹儿和金橘忙忙地给他换了衣服,整好了床,让谢德贤躺下来。这次,呕吐得十分厉害,人也昏昏地睡了两天。到了第三天,莹儿醒来,看到谢德贤恹恹地半坐半靠,两眼睁开了,流着泪。莹儿低声温和地问:“怎么啦,老爷!”“我觉得难受。”“哪里难受”,“说不出来。”接着又一阵咳嗽。莹儿忙起床拿过小痰盂让他吐痰,莹儿眨眼之中看见,痰中有血,心里一惊,叫道,“老爷。。。”谢德贤吐完痰后,又一阵喘,莹儿没敢往下说,等喘过了,谢德贤问,“莹儿,刚才有什么事?”“老爷,没什么事。今天老爷要不要过江去?”“不过去了,就在家里歇歇。”莹儿看见谢德贤苍白的脸,眼睛微合着,脑门沁出了汗。她赶紧拿了一块干净帕子给谢德贤轻轻地擦汗,自己心里微微的有点不舒服。她起来后把在外屋擦桌子的金橘叫住,“金橘,快,把你妈叫来,帮着奶妈带孩子。”一会儿把隋管家找到,吩咐他过江找大夫过来。她又帮着谢德贤穿好衣服,让他坐在躺椅上闭目养神,再到厨房告诉厨娘去买甲鱼来,炖汤喝。
请的是《九芝堂》坐堂汤大夫。他给谢德贤号脉,看病人大肉削脱,脉象细微,不由得暗里一惊,只觉得兆头不很好又不便直说。谢德贤问:“汤大夫,我是不是不行了。”“谢公,哪里的话。只是操劳过度,没得休息;又受了风寒,着了凉,才表现得如此严重。”正说时,谢德贤又咳嗽不止,脑门上沁出了汗,莹儿过来给擦汗。汤大夫说脉已号过,让他半靠半卧,咳嗽才慢慢缓下来。汤大夫说:“谢公,你身体虚弱,需要静养一段,不能操劳,不能着急生气,慢慢调治后会补上的。”谢德贤点点头。“今日,我给你针灸四穴,明日,我让徒弟每天来,再针灸六天,每天吃上三付汤药,共二十一付,若有好转,我再来给你调理。”说完,他开了药方:白芨一两,百合、桃仁各三钱,研成细末,每次三钱,每日两次,以醋为引,开水送服。第二方为当归六黄汤:当归、黄芪、生地、熟地各四钱,黄柏、黄苓各两钱,黄连一钱,煎服。睡前服一剂。管家要留大夫吃饭,汤大夫说:“不必了,约好了还有事的,我得早些赶回去。”管家向谢德贤说明后送大夫出门上渡船,陪过岸去,叫辆人力车送回《九芝堂》,自己取了药坐摆渡回来。
谢德贤喝了一周的汤药,盗汗少了。过去,夜间的冷汗使他半夜醒来。治疗一段后没了汗,睡觉也安稳些。汤大夫见有些效,撤掉了针灸,对药进行加减,仍旧要他休息。谢德贤白天在院里转转,中午睡上一小觉。货栈的事由帐房先生过来讲讲,让他吩咐店里的伙计去做,生意由此受些影响,他也不象往日那样着急生气。莹儿按照大夫讲的,只给温补,喝些鱼汤、骨头汤。经过汤大夫的调理,莹儿的照顾,在岛上的有规律的生活,三个多月后,谢德贤身上有些劲,裤腰带渐宽,衣裳也不觉逛荡,脸上也长了些肉。谢德贤认为自己已经好了,虽然还有些咳嗽,偶尔也咳起来不停,他怕老主顾跑了,急于想回货栈打理,不听汤大夫说慢性病起码要休息半年的劝阻,又开始跑货、进货、销售。又在白酒、青楼,应酬的事情中忙开了,过得颠三倒四。不过,他不曾忘记要去岛上看看自己的儿子满仓。孩子一月大似一月,他的心里很是满足。
没想到,时局变化竟是这么的快,一些豪绅、大地主跑进了长沙,长沙的局势顿时起了变化。粮租能收到一半就不错,尽管谢德贤经常去乡下催要,连常德乡下运来的粮食也常常不足数。他眼看着有些人私自把收到的谷米卖给日本人,被抓到街上游行,使他又惊又怕。他狠下心来,好似自觉地、无偿地捐出部分粮食给军需,他在同仁会上说:“捐出的粮食,是为了长沙安全,比卖给日本人强,比被抢了强吧。。。”此后,他获得各界的赞誉,尤其在长沙的报纸上还有大标题的报道,使得谢德贤名声大噪,不仅成为长沙的名绅,在整个湖南也颇有名气。随着名气的散播使他收购粮食容易多了,从湘潭、岳阳,顺着湘江源源不断地运来。在北门外购买一块地,做为市内仓库。又在捞刀河和霞凝港辟了新的货栈和仓库,离铁路和湘江近,以便运输。与钱庄的交涉也比过去方便,能借到的金额也比过去大得多,凭借这个实力,他在省里算数得上的大富绅。
谢德贤事情很忙,应酬又多,他仍旧抽出时间回橘子洲看看他的儿子。儿子长得乖巧,体质如他一样,瘦瘦小小,他也吩咐过莹儿要给孩子多吃些,这孩子如他一样,饭量小。莹儿要求过,想同他住在城里,谢德贤断然不同意,莹儿没有办法只好安安心心在岛上带孩子。
谢德贤不知疲倦地忙碌着,终有一天,他被伙计抬回岛上了。据伙计说是,谢老爷大口吐血,昏厥在货栈里。莹儿和管家又忙着请大夫,汤大夫立刻赶到岛上为他号脉。在号脉时,脉象细弱、游离,整个人象胖了似的,但汤大夫知道,此刻病人的脸和四肢已经浮肿,人的精力已然耗尽得不到营养补充了。他只得安慰病人:“谢公,你太累了,得好好休养,一时半会儿不要离开家了。”说完,又开了药方,在管家送他到渡船的时候,他对管家说:“你们早点准备后事,他已经拖不了很久。”管家问:“这药还拿不拿”,“药要拿,也要熬给他吃,让他能补一补,缓一缓,定定神把家里安排一下。”等送走了汤大夫,管家把这个情况悄悄地告诉了莹儿,莹儿一听,吓得直哭。“太太,这可不是哭的时候,该做什么做什么,尤其太太同少爷的事情要让他安排好。”莹儿哭的是怕没有依靠,被他一激,脑子立刻清醒起来,她抽泣地说:“管家,家里的事全都交给你,我这些日子专门伺候老爷。”隋管家立即把院内院外的事吩咐了一番,忙到《九芝堂》交钱取药并去预定棺材。
“莹儿,莹儿”,谢德贤微弱的叫着。莹儿正在厨房让熬银耳桂圆羹,听到金橘来告诉她,三步并成两步地回到寝室。“莹儿,莹儿”,“我在你旁边,老爷,有什么事。”“你哭了。”莹儿微红的眼睛看着他点点头。谢德贤看看她,又合上了眼,接着小声说:“哭什么!一时半会儿我还不会死的”,“就是嘛,老爷福大、命大,上次不就养好了。”莹儿看他想说话,拿了两个枕头要垫高头的部位,谢德贤睁开眼示意不要,莹儿把枕头放回去,把被子给抻到他的脖子下面,谢德贤又咳了几声,然后闭目侧过身去,好似要睡。莹儿出去把金橘叫进来,让她把漱口水换了,把痰盂洗净放好,自己坐在椅子上看着谢德贤直掉眼泪。
第三天下午,童老爷过来问候,莹儿一听童老爷来了忙到客厅里,见到童老爷扑通就跪下了,童老爷说:“谢太太,起来吧”,“不敢,童老爷,你还是叫莹丫头吧,不是托你的福,我怎么会有今天,我感激老爷和太太。”“好,我也称莹儿,你起来吧!这也是你自己的造化,不用感激。”莹儿站了起来,童老爷看,莹儿出落得越发有致了,更加有少妇的风采。金橘端进茶来,莹儿接过来,递给童老爷,童老爷抿了一口,放下茶杯问:“怎么样?”莹儿垂下头答:“不太好。”“起不来了?”“好象是。”“带我看看。”莹儿在前面引路,带进寝室。谢德贤想坐起来,被童老爷轻轻摁着说:“谢公,别起,别起。什么病,这么重啊?”谢德贤强坐起,靠着床帮:“老病。这些日子忙得厉害,顾不上休息,又犯了。”童老爷看他,脸难看得象一张黄纸,出入气都很微弱,心里也明白不会拖得太久了,“你好好养着,有什么事告诉我一声,我替你办。”谢德贤说:“麻烦你了”,童老爷拿出两根人参交给莹儿,“炖些汤给他喝。”又转过来对谢德贤说,“你先养着,过些日子,我再来看你。”谢德贤十分感激,点着头,细声说:“谢谢”,莹儿送童老爷时,他小声对她说:“他爱吃什么给他吃,不要太节俭了。你也了解他吧,平时舍不得化钱,不讲究吃,不讲究穿,帐算得细。”莹儿点着头,知道童老爷太了解他。她和隋管家恭敬地把童老爷送到渡口。以后,一些绅士,同行老爷也有来看望的,也有写短笺来问候的,莹儿觉得谢德贤的声望陡然增高,连称呼也由老爷变成了谢公,尤其童老爷亲自送礼、看望,这可是她想也不敢想的事。莹儿身体虽累,心里有些得意,情绪也比刚开始要好多了。
谢德贤睡着时而会被咳嗽咳醒了,坐起来咳一阵,莹儿给他捶背,要吐出血后,胸闷才会觉得好些。他嘴里虽说会养好,会养好,心里也犯嘀咕。这次比往次更疲乏,精神打不起来,会不会真的不好了?他让管家把帐房先生找来,等帐房先生来后,他们密谈了一个上午,以后又来了几次,全在里面谈话。过后不久,又让管家拿上他的纸条,上货栈把一个带锁的木匣子拿回来,让莹儿放在樟木箱里锁好。这天晚上喝完参汤后,他睡得很沉,偶尔有点咳嗽,夜里也没有醒。早上的咳嗽仍旧有血丝,莹儿认为病情有了好转,应该再补补,让厨娘去买甲鱼。这天过得很平静,咳嗽声也渐少,时睡时醒,夜半醒来,说要看看儿子满仓,莹儿叫醒金橘,让她从奶妈那里抱过来,儿子被叫醒,睁开眼睛,又慢慢闭上睡去。谢德贤咧了咧嘴,算是微笑,闭上眼,满意地点点头告诉莹儿:“过两天,如果老家来人,你要好好招待。”莹儿“恩”了一声,用眼示意,头朝外扬让金橘把孩子送回去,然后把谢德贤的枕头放平,让他躺好。他示意要垫高一些,莹儿又加了个枕头,让他躺好,自己坐在旁边看他费力地喘着,慢慢地平静下去。莹儿想:老家来人又能做什么?现在你病着,还不是添乱嘛!平日里老家来人都直接到货栈,没有到橘子洲这里来过。偶尔听帐房先生说过,不知道老家尽是些什么人。想到这里,莹儿想问问,见谢德贤睡着了,也不好叫醒他。算了,来了人尽量招待好就是了。也不知道坐了多久,蜡烛忽闪一下灭了,莹儿在黑暗里摸索到洋火柴,又把蜡烛点上:奇怪!没有风,洋蜡会灭掉。金橘已经睡了,莹儿也没叫她,自己合衣躺下。她又被冻醒了,听见雨在淅沥地下着,可能蜡烛已经烧尽,她起来找被子:不错!没听见咳嗽,这个病有好转了,得给他加床厚被子。她又摸索着划开洋火,那根蜡早已燃尽,她换上一根蜡,点燃后,滴点蜡油,让蜡立住,回头一看,谢德贤的头歪在一旁,她扶着他的头给放正了,一摸,好凉,赶快抓过一床厚被盖在他的身上。盖好后,头似乎又歪下来,她又去扶正头:还好,人没醒。她无意识把手指头指向鼻孔,发现人已经没有呼吸了,她一声惊叫了起来:“金橘,金橘,你过来。”凄厉的叫声划破静谧的早晨,平添上几分恐怖。金橘听见叫声,一骨碌从床上爬起,趿拉着鞋跑过来,进门就问:“太太,什么事?”莹儿无力地指着他,“老爷怎么啦?”金橘一边问一边走过去看老爷,不由得说:“老爷死了!”莹儿听了这话,颓然地坐在椅子上,金橘往外走,莹儿问:“你上哪去?”“我找管家。”这以后,家里一通的忙乱。
在灵堂布置妥当后,帐房先生和管家都让莹儿过去看看。客厅对着门的正墙中间挂着谢德贤的画像,莹儿从未见过,不知从哪里找来的。灵台上牌位、香烛、供品排列井然,供品的肉还冒着热气,莹儿一闻就恶心,让管家撤下去,管家附在莹儿耳旁说了些话,莹儿点点头,说了几句,过了会儿,又端上几盘水果。灵台前是口楠木棺材,谢德贤已入殓,莹儿着一身麻衣缟素,跪在棺木前大声地号啕,后面跪着奶妈抱着的孩子。倒是管家过来劝慰:“太太,老爷已经走了,你要爱惜你的身子。一会儿吊唁的人来了,你要在正中的位置上人家没法鞠躬致哀的。”管家虽低着头,哈着腰,没有看莹儿,却在揣摸着莹儿的心理,接着听到哭声小些,他又说:“少爷体弱,经不起这些折腾。”听到这话,莹儿一下止住了哭,转过身来看孩子,后来索性站起来,让奶妈抱走,她这才跪在右边的蒲草座上,等吊唁的人来了,她看管家的手势,有时磕头答谢,有时垂头感谢,由管家引进引出接待。过了两天,由帐房先生带过来的是谢德贤的女儿和女婿,莹儿也没吃惊。他们告诉莹儿,他们的母亲已在家中设了灵堂,在家里祭拜,就不到长沙来了。他们说等这边把事情办完,把父亲送回老家安葬,母亲在家等着。又过了半天,帐房先生带来的是谢德贤住在常德的太太和她的丫头。她来了以后,坐在地上,拍打着棺木,又哭又号。常德这位太太哭的也是真的,她看到别的太太有儿有女,惟独自己什么也没有,感到无依无靠,为自己今后而哭;她号也是真的,她根本不知道,谢德贤有妻有妾、有儿有女。自己要出身有出身,要模样有模样,明媒正娶,以为是正室,为大的。谢德贤这么一个没有心肝的人,把自己骗得严严的,现在自己实际的地位倒不如他们。莹儿带着女儿、女婿和自己的儿子坐在右侧,一色的缟素静静地流泪,不置一词。常德的太太哭也哭够了,号也号累了,心里倒没了主意。这时,由帐房先生出面,由管家说了情况,她只能顺着管家说的,换上素衣往这堆人里凑。莹儿见她过来,也站了起来,让她排在自己前面,坐在右首。管家引进吊唁的人,她见来人就磕头,而身后的人却按管家的指示如礼接待。常德太太摸不清这种那种礼仪该接待何种人物,弄得既尴尬又急促不安,在没有人的时候,要求把首坐让给莹儿,莹儿也爽快地同她换了位置。随后不久,谢家的世叔也带来一些人同常德太太和莹儿见过面后,由谢德贤的女儿、女婿来接待,并坐在灵堂的左边。
“一七”过后,来人渐少,莹儿和常德太太商量,把灵柩运回老家,而帐房先生和管家的建议:先把各家的财产分好。莹儿记起,她在放那个小匣子时谢德贤说过,“我要不在的话,你把事情料理好了后再打开这个匣子。”当时莹儿笑了笑,并没有在意,现在想起来,是不是让我把他先安排好,再分财产。要先分了财产也分了心,他的后事就没有几个人来管。莹儿拿定主意,坚持‘入土为安’,不听管家说费用开支太大之类的话。她也得到世叔的同意,这么一大队人随着灵柩回到常德的乡下,由长姐作主。村里搭了大棚,请僧人来做法事,也请了吹鼓手,村中亲友拜了灵堂,安排了三天的酒席招待,按亲疏给了些钱物,一直到出殡,安葬在祖坟里。直到这时,莹儿才通通快快地大哭一场,她得到长姐关怀和村里乡亲们的赞誉。满仓被金橘抱着跪在谢德贤的棺材前,直到安葬仪式完毕。满。仓这时有点咳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