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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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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要不要玩一个游戏?”严喆坐在热腾腾的火锅对面,打破了沉默。
两个人之前已经相对无言,埋头苦吃了八分钟。尽管俩人客气地约定了吃饭的地点,但是许成秋完全没有什么兴致,严喆似乎也不在意。
游戏很简单,两人猜拳,输的人要么喝酒,要么讲一个自己从来没和别人讲过的事情。
许成秋向来玩游戏必输,这回却像是被开了金手指,回回都赢。
严喆开始几回都选了闷头喝酒,不知是输到第几回,大概是有些醉了,他说起了他的父母,“我和他们不说话四年了,这四年里边,一个电话都没有。”
他在高二那年,确定了自己喜欢男人。其实那种困惑,从青春期就开始,最开始是恐惧,一个高中生最怕的便是没有同类,到得到喜欢的人回应,到第一次牵手,到第一次在高中大礼堂道具间的吻。
“这么纯情?”
“对啊,那道具间里面,有个巨型长颈鹿道具,都被我们给撞散架了。”
严喆说,大学快毕业的时候,估计是脑子坏了,居然想打电话回家,向家里出柜。除夕那天晚上,电话打到家里,是严喆的父亲接的。五十岁事业有成的中年男人,接起电话先哭了起来。“我爸哭着说他活的很痛苦,说这日子他过不下去了。”
“他和我妈十八岁就认识,他刚从农村来城里读书,而我妈是我爸教授的掌上千金。”一个优秀刻苦的少年,急于留在那个繁华的大城市里,在敬仰的教授热切的撮合下,和教授的女儿结成了夫妻。
“结婚之后,我爸很快就发现,我妈和别人不一样。她高中辍学后一直呆在家里,一和人有争执,就拿刀划手腕。医生说,这叫躁郁症。这事我外公外婆,我爸学校里面,我外公的其他的同事,都知道,就我爸不知道。”
“我爸一直不敢,也舍不得离婚。他后来靠外公的关系在校办的企业里升得很快,后来企业改制,赚了一大笔钱,他又去投资房地产。我高中的时候,我们家的钱,跟开了水闸后涌出来的水一样,哗哗的来。”
严喆顿了顿,仰头闷了一杯酒。
“那天我爸在电话里头一边哭,一边告诉我说,他在外面找了一个女的,是什么大学的女教授,他要和我妈离婚。他说现在家里天翻地覆的,他说他当年明明是被骗来娶的我妈,现在却被人骂没良心。他最后还哭着说,说这生活怎么那么难啊。”
“我以前,和我爸关系特别好,所以我就在电话里安慰他说,‘爸,你知道怎么把生活变得更难吗,那就是,你儿子是个同性恋,他喜欢男的,这样咱们家,就可以断子绝孙啦。’”
严喆说着,又给自己倒了一杯白酒,那酒晃悠悠地洒出来,洒了一桌。
“你少喝点。”许成秋伸手去拦,严喆就酔趴下了。他以为他睡着了,结果不一会儿却哭了,肩膀一抽一抽的,重重的呼吸声里夹带着哭腔。
许成秋望着痛哭着的严喆,心里突然像是被针刺了几下,那天KTV里的那种感觉,又来了。
许成秋一边把哭的满脸眼泪的严喆抗起来,一边盘算着今晚的归处。他不知道严喆住在哪。唯一能问的人是林念,但现在这个状况,告诉林念只会是更加混乱。他只好在附近一家商务酒店开了个双人间。
把醉成一滩烂泥的严喆安置好,许成秋看了看时间,已是凌晨两点。他躺在床上,仰头望着天花板。空气中飘来一点酒味,许成秋看着熟睡的严喆,心想,今天他说了什么,估计他自己都不知道吧。
这人平日看着挺快活,心里居然藏着这么多事。
第二天严喆先醒过来,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他模模糊糊记得他喝了酒。但他不明白他是怎么躺到这酒店的大床上,边上还躺着一个睡得四仰八叉的许成秋。
许成秋醒来的时候,严喆正盯着他。或许是错觉,严喆觉得许成秋的脸红扑扑的。
“你昨天喝醉了,我不知道你家在哪,所以……”
“谢谢你。”严喆笑了笑。
两个人收拾完毕,一起去退了房,严喆想付房费被许成秋拦了下来。
“昨天这么麻烦你了,今天还让你花钱……”
“没事,你以后少喝点。”许成秋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每次碰上这人,好像总是会出点什么事。
“这回真不好意思,要不我下回请你吃饭?”
严喆的表情里完全看不出“不好意思”这四个字,许成秋不禁怀疑,现在这个满脸笑意的人,和昨晚的那个痛哭流涕的人,真的是一个人吗?
又一次,许成秋毫无自觉地应下了和严喆的饭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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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过得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快。
“你最近忙什么呢?”
“我在外面吃饭呢。”
当许成秋接到林念电话的时候,他正坐在一家新开的韩国烤肉店里,他忽然意识到,大概已经一个月没有和林念联系了,而这个月里,除了呆在学校里,就是和严喆出去吃东西。这是这个月的第五次。
坐在对面的严喆正被一块刚烤好的五花肉烫得直哈气。
似乎没有什么不对劲。
“你吃过馄饨吗,我老家那边,三鲜馅的,皮薄馅大,超级鲜!”严喆一边吃,还不忘一边聊吃的。
“我觉得馄饨挺一般的。”作为一个北方人,许成秋对馄饨并没有特大的热情,结果严喆就莫名其妙地急了。
“怎么会一般呢?你肯定没吃过正宗的,北京就没有特别正宗的。哎……要不哪天我做给你吃吧!保证让你对馄饨改观!”
“……不用这么麻烦吧。”
“不行,就这么定了。”
结果三天后许成秋接到短信:周六晚上来吃馄饨,丽园公寓E座503室。收到短信的两秒钟后电话响起:“看到短信了吧,你周六晚上挺空吧?”
“额,我……”
“那就这么定了,周六见啊,我绝对不会让你失望的!”
然后对方以光速挂了电话。许成秋一时愣住了,他觉得哪里说不出有些不对劲,严喆这样的人,周六晚上不该在酒吧夜店里呆着吗,这么会有这么好的兴致,要做馄饨给自己吃。
许成秋遇见过热情的,自来熟的人,大多都是初次见面就很好相处,而与严喆的结识混杂着些许生疏和尴尬,还有那直直打在严喆脸上的一拳……
似乎是在他喝醉之后,他们才变得熟络。虽然那之后,严喆再也没有提起过他的家庭,他和许成秋在一起时,却变得放松,而与人说些不相干的话逗人开心之类的事,本来就是严喆的专长。
但是。
许成秋抱着一桶洗完的的衣服,坐在那里呆呆地发愣。
窗外黑魆魆的,看不到月亮。
总有什么是不对劲了。
周六,许成秋站在严喆家门外已经十分钟,敲门无人回应,电话无人应答,当许成秋确认严喆是在耍他,正打算愤然离去的时候,门开了。
严喆平时虽不算是精心打扮,也算是穿的好看的,而现在这个人,头发凌乱,套着一件看不出颜色的旧T恤,穿着裤衩和拖鞋,若不是许成秋戴了眼镜,就凭他的八百度近视眼,还真的认不出来这人是严喆。
“你来了。”严喆嗓音嘶哑,面色苍白。
“你没事吧?”许成秋心想,早知道包馄饨这么费神,就不让他忙活了。
“我有点发烧。馄饨没做好,今天吃不了了,你先回去吧,下回再给你做啊。”
严喆一边说着,一边有一只冰凉的手碰到了他滚烫的额头,许成秋好像根本就没仔细听他说话。
他呆呆立在那儿,由着许成秋的手背覆在他的额头,他望着许成秋微微皱起的眉头,突然觉得有些无措,又有些说不清的高兴。
许成秋放下手,把严喆推去卧室,让他赶紧换了衣服去床上休息。
“你先躺一会,我给你去弄点吃的。”他说。
厨房里有弄得乱七八糟的肉馅和面团,许成秋打开冰箱,居然是空的。他一边思考着晚饭一边环顾着严喆的房子,这个公寓大概有两百平方,客厅和厨房都很敞亮,就是有些乱,杂志和衣服堆得到处都是。
严喆趴在床上昏昏沉沉地睡着了,他隐约记得他做馄饨的时候就头昏,手上使不起劲,那时候心中突然窜上一股怒火,就像是小时候妈妈答应他要去游乐园,结果那天却下起了暴雨,那种夹杂着委屈的难过,又重新的涌上鼻腔。
严喆自己也不知道,他是有多么期待这顿晚餐。
做好粥,泡好感冒药的时候,严喆已经睡熟。许成秋摸摸他的额头,汗出了,额头凉了下来,他松了口气。
严喆睡着的样子,安安静静的,和平日里神采飞扬的他很不一样,他的眉头微微皱起,像是有什么心事,睫毛却密而长,干净漂亮。
他将粥放到冰箱,然后就回宿舍了。
后天还有考试。
按多年来的习惯,考试前的周末晚上许成秋绝不会出门,他为了成绩定过很多几乎迷信的原则,而认识了严喆之后,这些条条框框,都挨个被破了戒。
许成秋躺在床上,肚子里空空荡荡的,他才想起来,晚饭忘了吃。
好像每次遇到严喆,都没有什么好事。他心里有些怨气,嘴角却不自觉地上扬着,带着一种奇妙的满足,坠入沉沉的梦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