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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

  •   【四】

      很久之后有一回白杨拉许成秋喝酒,那天晚上莫凡和严喆都不在,白杨又喝醉了,开始说些不找边际的话。

      “哎你,别说我说话难听啊,我,一看你,就觉得……”

      “你和严喆之前所有的对象,都,不,一,样……”

      “你们俩,肯定,会,分手……”

      许成秋无奈地笑笑,然后招呼服务员结账。

      许成秋第一次见到白杨,还有严喆其他的朋友,是在馄饨事件发生后不久。那时正好是期末,许成秋正被一堆的考试和论文搞得焦头烂额,恨不得一天变出三十二个小时来,结果就在某天回宿舍的路上,看到了堵在宿舍门口的严喆。

      堵着,是字面意思上的。一辆深灰色的奔驰跑车横在宿舍可怜的小门前面,所有进宿舍的人都只得侧着身子扶着墙进门。

      严喆坐在里面,冲许成秋潇洒地挥了挥手,许成秋无语凝噎,趁宿管阿姨还没跑出来河东狮吼,他连忙凑上去低声劝严喆快走。

      “你快点上车,我就走!”

      许成秋想着,大爷您饶了我吧,我论文写了一半,两天后还有大考,没时间陪您吃喝玩乐去!

      于是十五分钟后,许成秋坐着严喆的车来到了一家酒吧门口。

      他刚刚得知,今天是严喆生日。一进酒吧,几个男人便热络地围了上来,那个高个健壮的叫白杨,那个清秀漂亮的是莫凡,还有几个和他年纪相仿的人,许成秋就不怎么记得名字了。

      白杨挑了挑眉,冲着严喆说:“这是你新认识的?”一边带着意味不明的笑容从头到脚打量了许成秋一番。

      “你瞎说什么呢,再说揍你啊。”严喆笑着给了白杨肩上一掌,然后说:“今天是我生日,大家看在我又老了一岁的面上,给我喝,不醉不归啊!”

      许成秋听到这最后四个字的时候打了个冷颤。

      “来来来,小秋,我先跟你干一杯!”白杨凑过来揽住许成秋的肩膀,一边把一听冰镇的啤酒塞到他手里。白杨倒是一上来就给许成秋取了个小名,许成秋愣了半秒,正打算随便喝一点,边上白杨又发话了:“小秋,这杯可得和我干了啊,别不给我面子啊!”

      “老白,你别太过分啊……”严喆还没说完,许成秋小声在他耳边说:“没事,我能喝。”然后就拿起啤酒一口气喝完了。白杨笑笑,接着也仰头喝完了。

      那天一群人都喝了好多,特别是白杨,从他非拉着许成秋要和他拼酒量之后,几轮下来,白杨彻底喝懵了摊在桌子上。严喆也醉了,坐在那里拉着白杨胡言乱语。

      “小秋,帮我扶一下白杨。”莫凡和许成秋一起把不醒人事的白杨扶上一辆黑色丰田商务车,另外几位醉鬼已经在车上依偎着睡熟了。

      “每次一起来喝酒,都是我善后,我不会喝,就只能负责照顾这堆醉鬼了。”莫凡在夜色中,无奈地笑了笑。许成秋没有见过莫凡这样漂亮的男人,他五官精致的不像话,笑容里面,却带着超出年龄的沉稳。

      不知为什么,许成秋觉得他好相处,或许是因为在那个时候,只有他们两个还清醒着。他们把严喆弄上车的时候,严喆还在不知嘟囔着什么。许成秋原本打算自己回去,莫凡硬是把他拉上了车,“你可别走,一会抬严喆的时候你还得帮我呢!”

      夜深了,北京的马路上依旧拥挤,汽车疾驰,仿佛是要开到这世界的另一头,许成秋微微地闭上了眼睛。

      “小秋,你和严喆,在一起了吗?”黑夜里,莫凡的话像微凉的泉水。

      “没有,我们,就是……”

      车里一时间陷入了沉默。此时的车子行驶在高架上,整个城市在车窗外熠熠发光。

      “没事,你就当我没问过。”莫凡温和地笑笑,许成秋却突然没了困意,也许是彻底醒酒了。

      车开到严喆家的时候,许成秋想想学校就在附近,就扛着醉成一滩的严喆,和莫凡道了别。好不容易把严喆扶到了家门口,许成秋肩酸的不行,他一松手,严喆就整个人滑落下去,瘫倒在了门边。

      钥匙,钥匙在哪呢?

      许成秋摸了严喆的衣服口袋,没有,他顺着裤子口袋摸下去。突然,一只手,从他的背后,紧紧地揽住他的脖子。等许成秋意识到的时候,他已经被严喆死死地箍在怀里,

      那张因为醉了而微微发红的脸,此刻离自己只有一厘米。

      “说,说,说你……”

      “严喆,边闹了,快把我放开!”许成秋感觉自己开始呼吸困难。

      “说你爱我,说!”这个醉鬼,这时候居然还傻笑了起来。

      许成秋觉得自己再被这么箍着,就该一口气顺不上来给憋死了。为了活命,好吧,说就说,反正他明天起来也什么都不记得。

      “我爱你,行了吧,唔,嗯,严喆,你他妈,啊……”

      一个吻。

      他的嘴唇温热,像是刚刚热好的红酒,带着一点点清冽的酒味,然后便越来越滚烫。许成秋,他自嘲地想,这辈子的第一个吻,居然献给了一个醉了酒的,男,人。深夜里的楼道中没有灯,没有人,只有一个,热烈而胡乱,荒唐而炽热的,吻。

      许成秋好不容易挣脱开那个让人窒息的怀抱,严喆依旧瘫软在地上,许成秋脱离他的时候,他小声地呢喃了一句,可惜许成秋离开的时候太过慌乱,以至于他没有听到严喆说:

      “我也爱你。”

      外面下起了大雪,又是一年冬天。

      ******

      严喆小的时候,家乡是个很少下雪的南方城市,有一年冬天下了特别大的雪。早上起来一开窗的时候,整个天地都是雪白的,像个仙境一样。他吵着闹着要出门去玩雪,那天家里只有他和母亲。

      他不记得原因了,只记得那天,很少出门的母亲破天荒地带他出了门。他在雪地里做雪球玩,突然听见母亲叫他过去。母亲在花园的石墩上放了三个严喆刚吃完的果冻壳子,里面装着水。

      “小喆,你看。”严喆顺着母亲兴奋的视线看过去,果冻壳里面的水静静地躺在果冻壳里,几分钟过去了,什么也没有发生。严喆厌倦了想回去玩雪,母亲突然抓住他的食指,往果冻壳里的水戳去。

      那水,失去了往日的柔软,此刻,是结结实实的坚硬。年幼的严喆开心的拿起那个果冻壳子玩了起来。他把冰块从果冻壳子里倒出来,捧在手里快活地把玩着。

      突然一不小心,冰块锋利的边缘轻轻划过指尖,一道血痕,鲜血瞬间从指尖涌了出来了。严喆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母亲惊慌失措地把他拉回家,翻箱倒柜地找药水和创可贴,可是从不理事,一天到晚关在屋子里的母亲,又怎么会知道这些东西的位置呢?血一直流一直流,

      直到父亲回家才止住。

      那天之后,家里多了一个保姆,严喆再也没有和母亲独处的机会了。

      很多年过去了,严喆到现在,也不怎么喜欢冬天。在现在这个北方城市,冬天漫长而寒冷,常常飘雪。雪落到肩上,终会变成了水,水在冬天里,就结成了冰。雪很柔软,冰却可以让人鲜血淋漓,严喆望着窗外纷纷扬扬的雪花,莫名地想起了许成秋。

      他和林念还没有闹翻的时候,他随口问过林念:“你那个朋友,是直的还弯的?”

      “啊,你说成秋啊,他没谈过,不过,应该是直的吧。”

      “没谈过?”严喆笑着问。

      “对啊,他要求高吧。”林念漫不经心地回答。

      如果,可能?算了吧……严喆在窗前许久,然后在心里默默做了个决定。

      那天之后,许成秋回去就重感冒了,除了论文和考试,他就是在床上昏昏沉沉地度过的。然而比起生病带来的疲惫,心里面有些东西压得他更难受。

      他忍不住想起和严喆相处的片段。不过就是学校的日子无聊,就和他去吃些好的,不就是玩游戏他喝醉了,听他哭着说些陈年旧事,不过就是陪他过生日他醉了,把他送回家。

      不过就是,莫名其妙地,有了一个吻。

      他知道,严喆喜欢男人,而他,恰好也是个男人。

      可问题却是,他们都是男人。而自己,也喜欢男人吗?

      每回想到这里,脑子就死机了。

      室友们逐渐发觉许成秋有点不对劲,他最近时常坐在寝室床上抱着复习材料发愣,一愣就是一个上午。

      严喆这些天也没有来找他,确切的说,严喆已经整整两个星期没有来找过他了。

      没有电话,没有短信,也没有堵在宿舍楼门口的身影。

      “最近在忙什么?”磨叽了半天,许成秋终于发了一条短信过去。

      一分钟过去了,没有回复。

      大半天过去了,还是没有回复。

      是不是问的太正经了?是不是他手机没电了?还是他工作太忙了?

      当许成秋终于舍得放下手机,不再盯着屏幕发呆的时候,终于,一条短信静静地躺在了手机里,“晚上有空吗?来吃馄饨吧。”

      外面的雪,也渐渐小了下去。

      当许成秋抖抖索索地来到严喆家门口的时候,严喆正好把两碗热腾腾的馄饨端出来,他系了个围裙,冲着许成秋温和地笑。“你尝尝,挺好吃的。“

      屋里也特地打扫过,和之前乱糟糟的样子相比,变得明亮,温馨。

      “这一顿馄饨,上次欠你的。”许成秋坐下,严喆便又多给他舀了几只。馄饨看着很滑嫩,很香,隐隐能看到馅。猪肉加上生抽,盐,淀粉,用筷子一搅就好了,严喆说过,馄饨馅的做法。

      许成秋望着碗里的馄饨,却想起了那个吻。他以为他不在乎,他以为那不过是个意外,可是为什么,一看到严喆的眼睛,一听到他的声音,自己满脑子,都是那个深夜里,突如其来的柔软,淬不及防的滚烫,和手足无措的慌乱。

      严喆看着眼前的许成秋,正盯着一碗馄饨出神,他暗暗叹了口气。

      “你愣着干什么?吃吧,我已经尝过了,不烫了。”严喆换上一副笑容,见许成秋微微有了些反应,他便继续说下去,带着少有的温柔语气。

      “我生日那天,我喝多了,又麻烦你送我回来……”

      “我这人,不靠谱,上次请你吃馄饨没吃成,还麻烦你照顾我……”

      “其实我就是想说,我觉得能认识你,是件很好的事……”

      “我希望我们,能一直是朋友……”

      朋友……朋友,当朋友,其实也挺不错的。

      许成秋却突然觉得喉头发紧,眼眶也有些酸涩。

      那时,各怀心事的两个人,对着热腾腾冒着香气的馄饨,其实都没有什么胃口。

      吃完饭,许成秋与严喆道别,他微笑着向严喆摆摆手。看着许成秋明亮的笑容,严喆那句“路上小心”突然哽在喉口。

      他笑着,却掩不住眼底的点点水光。

      严喆一直觉得,有些感情,就像阵雨,来得快去得急,淋湿了肩头,但随即就是晴天,有些感情,若是不去追究,让它在心底下一场雨,水雾散了,便当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他想,如果他明明可以走更为宽阔的道路,自己又何必拉他来陪自己走这荆棘遍布的暗夜长路。

      是这样的吧,那就这样吧。

      许成秋望着严转过去的背影,望着严喆缓缓关上的门,好像一切的终点。连日来的情绪拥堵在胸口,闷得他快不能呼吸了。

      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说:“那天晚上,你为什么要吻我?”

      那个声音,颤抖,哽咽,陌生的不像自己。

      门没有关上,严喆背对许成秋站着,楼道里,一阵阵寒风刮进来,许成秋的眼泪却是滚烫的。

      是的,他没出息地哭了。明明都已得到了答案,朋友二字清清楚楚,为什么还是要明知故问?

      那一刻,许成秋站在楼道里,他来不及去想自己怎么会爱上了一个男人,他也不知道心里那种巨大的委屈从何而来,也许是可笑的错觉,他就是想:也许多问一句,他就会说出自己想要的答案。

      “那天我喝多了。”严喆声音里透着疲惫。

      如果这就是答案。

      “好,那我走了。”他抬手摸了把脸,然后对着严喆的背影憋出一个难看的微笑,“严喆,再见。”

      严喆站在那,背对着许成秋的笑容,背对着他的眼泪。他听见他下楼的脚步声,他听见他告别时的哽咽,他听见他的脚步越来越远,直到消失不见。

      不行!

      他突然转身冲下了楼。

      如果是五年后,或者十年后的严喆,都不会在那天晚上冲下去,如果他更加的成熟,更加的清醒,他会知道对待一段注定会有很多困难的爱情最好的办法,就是让它不要开始。

      可是,那一刻他只是想着:如果这不是一场阵雨呢?

      那一瞬间的恍惚,是因为夜深了,是因为起风了,还是因为他的眼里带着那种那么熟悉的光芒,让他的心又重新变得刺痛,让他想冲上去抱住他,让他再也不能离开。

      背后重重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直到许成秋走出楼道的时候,他被一个人用力抱住,而那个人抱着他的时候,手臂还微微的颤抖着。

      寒夜里,俩个人就那样不知抱了多久,仿佛那个拥抱里面,就是整个世界。

      “傻瓜。”

      “嗯。”

      天上飘下雪花,一片一片的,温柔地覆在他们肩头,化成了水,又结成了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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