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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时光尽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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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重的书柜仿佛巨大的阴影,从四面八方向着费米压迫过来。和光明干净的天空不同,光阴塔的小房间内阴冷潮湿,床铺也是又硬又冰冷,让人觉得浑身都僵硬起来。夕阳才刚刚落下,整个光阴塔里就一片漆黑。没有油灯也没有火炉,这个窄小的空间简直就像一个人间牢笼。
费米长呼一口气,铺开自己的皮袍垫在硬板床上勉强睡了下去。这个时候必须要养精蓄锐,毕竟在这一座情形诡异的小镇,自己还是一个陌生人,如果硬来的话,恐怕不会有任何的好结果。
踏——踏——踏。只有自己的滴水计时器还在自行走动。淡淡的霉酸味在床褥之间游走,还好有皮袍上的熏香稍稍掩盖住了点那种难闻的气味。不知不觉,月升中天,本来应该是光阴塔敲响午夜钟声的时刻了,然而应该来的钟声并不会来,那个敲钟人在十年以前就死了。
十二点整,果然一片寂静。
静得就像是一片广袤无垠的草原,死光了所有的虫豸和其他活物,只剩下泛白的草的尸体,连片连片在月光下响动。
睡不着,神,是不需要睡眠的。这个时候……他怎么样?费米忽然想到了那个人。以前的这个时候,他总是会半夜醒来,悄悄睁开眼睛,偏过头看看自己,在确认自己睡得很好了之后,才会微笑着翻一个身,然后再睡下去。不……只有一天晚上,那天晚上那个人在习惯性地看了看自己之后,钻到床底下去——
不,不要想了!费米忽然感到一阵没来由的心烦,“你比你所知道的更爱他们呢……”尤希亚局长的话不知为何在这个时候出现在耳畔。呼,还不如去看看塞缪尔怎么样了,他应该也没睡吧。这个时候,那个人应该不会知道的吧。
小心翼翼推开书柜,摸黑寻找隔壁房间的机括,然后轻轻转动——咔,开了。费米停顿了一下,观察泰易有没有醒过来。很好,没有声响。依旧是一步步小心翼翼走进去,沿着书桌,避开地下隐隐约约堆放着的杂书,那边应该就是床铺——
“你来做什么。”
贴着耳朵传过来的声音又轻又低,吞吐的气息紧紧贴着耳廓,却是说不出的燥热。
“你——”
“轻点。”嘴被人从后面捂住,那人还用另一只手扣住了自己的脖子,那一双有力的臂膀透过来人类特有的强烈热度,在冷得快要僵化的身体带来一丝久违的热度。也许贪恋温暖终究是人类的天性,就算是久居世外的神也不例外。费米在那一瞬间感到了一种强烈的欲望,叫自己留在原地不要动弹。
然而,“咔——”一声,他用一个不可思议的动作从对方双臂之间挣脱出来,反将对方扭到地上扣住了四肢。
感受到一柄冰凉的刀刃架在后颈上,泰易也只好叹了一口气:“我差点忘记了,你终究不是一个凡人。塞缪尔睡着了,我建议你还是不要在这个时候去打扰他的好。”
刀刃紧了一紧:“神是不需要睡觉的。”
“……”长长的沉默。“那个时候,你果然都是知道的。”
“当时你没有犯错。”
又是长长的沉默,到了最后,泰易回答说:“好的,天亮了,我就都告诉你,我不是那种会失信的人。”
没有半丝犹豫,寒刃很快离开了脖子,泰易自由了。然而那个漂亮而高傲的神很坚定地说:“我要睡在你边上,天一亮你就得告诉我。”
泰易愣了一瞬:“这里的床比较小……”然而那个神已经非常利落得解开宽敞挺括的皮袍,自顾自卷入了那一条并不舒服的被子。
“一个两个都是这么会折腾啊……”泰易自言自语,随后也只得踏上了颇为拥挤的床铺。仿佛回到了那个同床而眠的日子,然而一切都不一样了。不论是心境还是际遇。时光是可以倒流的,但是有些事情在人心中是再也不会改变的了。
第二天的清晨,晨光刚刚爬出了地平线,照亮了光阴塔的塔尖。费米准时睁开眼睛,想叫醒边上的人——然而他不见了。
他不见了,费米心里一紧。他是如何从不会睡着的自己的眼皮子底下溜走的……不行,必须马上追上他!费米连忙掀起了被子,随手一披袍子就奔出门外。还没完全走下楼梯,他忽然想到塞缪尔:那个人有没有把塞缪尔一起带走?要是他也不见了的话……三步并作两步冲回楼上,扳开机关打开最靠边的那个书柜,入目的却是盖得好好的被褥和一张异常安静的睡脸。费米甚至明明白白看得到,那一张脸上有一层不一样的光辉,红澄澄的,带着微微的光,好像在做什么美梦。
那小子居然真的睡着了,可是,神明明是不需要睡眠的。
“别吵他,你不是要听我说么。”是那个人的声音。
“你没逃走?”
微笑的青年只是叹了口气:“我是人,我得去吃饭……进去吧,你要知道的,我都告诉你。”
走入房间坐在床边,泰易从柜子里掏出一盏煤油灯点上,给这个依旧昏暗的房间制造了一点光亮,然后开始了长长地陈述。
“我来到这里也是偶然。你大约已经知道我有一台时光机了,别问我是从哪里得来的,因为我自己也不清楚。总之我是要到另外一个地方去,然后莫名其妙却是落到了这里。正在着急的时候,我遇到了以前认识的老板……
“……就这样,我认识了塞缪尔,但是他所说的搭档艾伦一直都没有出现。他说本来他们是说好艾伦去调查,那孩子自己留守当地的,结果么,艾伦那家伙一去不回,我们就在这里一下子住了三个月。你也应该知道,三个月前曾经发生过一场月食……”
“是的,时空管理局也调查过月食和这次时空扭曲的关系,但是没什么结果。”费米插话。
泰易却也没有辩驳,只是继续说了下去:“对,我也没确定月食和这小镇的关系。只不过,我来到小镇第二天中午,我却听到了钟声。你也许知道十年前敲钟人死在光阴塔之下的事情,自从那次事件以来,钟声就没有响过了。可是那天我却很明确地听到了——等到我赶到光阴塔之下的时候,就看到了倒在广场上的、敲钟人的尸体。
“对,你猜得没错——时光轮回了,瞬间把整个小镇吞噬,然后整个倒流到十年前。小镇上的人们好像一下子就忘记了自己这十年度过的岁月,开始对那个尸体惊恐起来,就像他们说的上一个十年一样……”
“上一个十年?他们轮回了几次?”
“你很敏锐啊,不愧是专业的。”泰易笑着拍拍费米的肩膀:“费越啊,要是你早点来的话,也许我就解脱了。根据塞缪尔那个孩子说,大概已经轮回了八次还不是九次了——具体次数那家伙说记不得了。每次到了最后一天,艾伦都会回来接他,他是凭这个记住的。不过最可笑的是,每次轮回,他们的记忆都倒流回去了,年龄却不会倒流,对于我和塞缪尔这种外来人的记忆也不会消失——所以在他们看来,塞缪尔那个‘恶魔’已经来了快一百年了。百年还不会老的家伙,自然不是人类了哦……”
费米沉吟了一下,然后突然问:“三个月?那样说,离下一个轮回,还有九年九个月。”
“是啊,”泰易笑嘻嘻地说,“也许有你的话,就不会太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