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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吉祥酒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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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年九个月,也好,足够搞清楚这里所有的事情。”
“是吗?”泰易轻轻一笑:“塞缪尔用了九十年还没搞清楚情况呢。”
“他没有认真做事。”
“我倒觉得他只是认真过头了,”泰易转身掏出一串小小的钥匙,“给你看看他这些年整理出来的所有记录吧,走,跟我出去。”
两人下楼,步行钻入了一条小巷子,然后七弯八拐来到了一间小小店铺的门前。清晨,店铺的木门板还没有收起来,上面还残存着一些还没掉干净的红色的油漆;门上面摇摇晃晃挂着一块木质招牌,从右往左排着几个汉字“吉祥酒楼”。在这个小镇上,中国人实在是不多,这座酒楼的主人却是其中一个。
泰易轻轻叩响门板,过了好一会儿,店主人才出来打开了门。
借着还不算透亮的晨光,费米看清了那个人是身影:店老板看上去已经年过五十,头发花白,身材矮小瘦削,漆黑油腻的头发下面,一张脸上布满了麻点子,鼻子塌了下去,嘴唇上有数道刀刻一般的皱纹——然而最可怕的,却是那一双鹰隼一般漆黑的眼睛。若要相比的话,这个人和费米站在一起,就像太阳和阴影。
那个中国人只是抬起眼睛稍稍撇了两人一眼,就立即转身进去了。泰易示意费米也跟上,随后又随手排好了门板。移开了一扇暗门,三个人先后钻入了一间黑漆漆的地下室。老板拧亮了一盏汽灯交给泰易,一句话也没说就转身出去了。
“这是一间出租保险库。”泰易一边摸出钥匙打开一个小小的机括,一边示意费米用力推门。果不其然,厚重的石门里面是成堆成堆的卷宗,它们全部都按照轮回、年份分类整理好,还用不同标签标出了“身份”“事件”“理论”“其他”四种类别。
“那个人是龙老板,中国人,祖上曾爷爷辈随着商队来到这里。家里一向都开着这种保险库,凭着自家的本事,还没有丢过保件。别看他长得有点凶,做事倒是很踏实的。”
费米点点头,一边已经走到“事件” 那一堆卷宗前面,翻阅起了塞缪尔的笔记。
“你不先看看‘理论’这一堆?”
“没用。”
“哈哈……”泰易低下头吃吃地笑了起来,“就知道你会这样说。果不其然,要你看这些东西,的确是为难你了。”
费米仿佛没有听到一般,依旧保持着21世纪计算机扫描一般的速度快速翻阅着手中的记录。他是一个专注的神,做每一件事情的时候都像机器一样精确;他本人也长得像雕像一样精确,每一个器官都严格遵守黄金分割比,完美符合神的形象需求。
也许就是这样的人才能做好我的早饭吧,泰易暗暗笑着,一个人退出了保险库。
龙老板表面上的酒店还没有到开张的时候,但是不管是怎么样古板的人,一般来说也总是拒绝不了泰易带着笑说“来一杯”的请求的。
毕竟,好心的人拒绝不了这笑容的美丽,而另外的人则拒绝不了这笑容带来的恐惧感。恐惧感——人都有恐惧感,对猛兽,对罪恶,对权力,对死亡,对失去,对未知。然而也有那么一种人,常年生活在黑暗龌龊的地方,肮脏的心灵在臭水沟中兴风作浪,当他看到熊熊燃烧的光明之时,就会无限的恐惧。
龙老板没有抗拒,老老实实拿出了难得的美酒,斟满了两碗:
“要来就来一整碗。”
“呵,酒逢知己千杯少。” 说罢泰易举起粗瓷大碗,仰头就是一大口。
龙老板认真地盯着他,过了许久,忽然又极其认真地说:“你很像年轻时的我。不,你比年轻时的我,厉害十倍。”
“龙老板今天兴致不错?不妨谈谈过去。”
“过去没什么好谈,这个地方,你看还有没有未来。”
泰易又是低头笑了起来,说出的话确是十分坚定:“我说有。”
“在哪里?”
“有我。”
龙老板猛然举起酒碗,狠狠摔在地上,磁片挟着烈酒撒了一地发出嗤嗤的响声,也溅到两人的身上,在木桌的桌脚上留下几道深深的划痕。
“以前也有人这样说过,但是他只是锁在那个壳里不出来的胆小鬼罢了!”
“他是个好孩子,只是不适合做这件事”泰易的眼神一时变得无比温柔,然后又恢复了刚才的坚定,“这种事,我来做。”
“好!那你要说到做到。有胆子现在就跟我走!”
“做什么?”泰易倒是有些疑惑。
“带你去看一样东西——你能解决的话,我就相信你。”
“好,走。”泰易立在原地思考片刻,最终还是这样回答。龙老板是一个谜,塞缪尔在九十年里几乎摸清了小镇上的每一个人、每一座房屋、每一件事情,然而面对龙老板,塞缪尔始终只能记下“来自东方的酒店老板,开设有地下保险库”这寥寥数字而已。不知道去了会有什么危险,没有任何应对准备,老练的商人泰易此时颇有些犹豫。然而若是错过了这次机会,很可能再也没法叩开那个人的嘴了。
然而龙老板却没有迈出店门,他只是取出另一盏煤油灯,然后重新打开了地下室的门。和刚才保险库的走向不同,这次他多按下了几道机括,然后示意泰易爬入一个非常狭窄的石板通道:“从这里爬进去,要看的东西就在里面。”
“你不在前面领路?”
“我得在后面关门,万一有人来了就麻烦了。”和泰易说开了话之后,老头的表情语气似乎都舒缓了许多。
四壁的石板都坚硬而光滑,而且接缝之间非常紧密,不愧是保险库世家的作品。泰易估计了一下,这样的硬度以手上自带的短刀是没法破开的。通道呈现向下的走势,并且只能通过一人,但斜率也不是非常大,应当也能顺利从下爬上去。虽然到了地下,但是通道里面的空气倒是出乎意料的充沛,并不用担心窒息问题。
而且,这里的地下既没有很冷,也没有很热,诡异地保持了一种舒服的常温。
就这样屈膝爬行了近二十分钟,两人来到了一个稍微宽阔的小房间。前面竖着一扇厚重的石门,上面又是复杂的机括。
“地下存有如此复杂的机括,你祖上简直像是设计陵墓的。”
“不是。”龙老板罕见地迟疑了许久,然后慢慢地说:“漂来这里以前,祖上代代都是郎中。只救人,不害人。”这几句话说完,他就再没说话,仿佛被刀剜掉所有肉的脸颊上面,更是露出可怕的神色,仿佛想起了极其可恨的东西来。
泰易也没有继续,只是静静坐在一边,看着龙老板操纵机关。汽灯被吹灭,一片死寂之中,只有机括运行的咔咔声。
十分钟,二十分钟,那个机括看来不是一个普通的货色。
卡塔——泰易听到手枪保险的声音的时候,眼前也一下子明亮起来。
“进去。”龙老板猛地把泰易一把推了进去,还用枪指着他的脑袋——大门瞬间合上了。
漂亮——真的太漂亮!不仅仅是称赞龙老板,也是称赞这个地下室。这一瞬间泰易很想笑,几乎就要笑出来。不愧是保险库世家!他简直想再说一遍,说更多一遍。
这个圆形的地下室中央摆着一个造型类似棺材的长条形箱子,但是箱子上还连着许许多多粗细不等的管道,通向边上各种各样的罐子、箱子、瓶子。地上还摆着许多造型特异的钟摆、药罐、樟木盒子,以及堆得像山一样高的奇怪簿册。
然而最最奇特的,却是四壁、天顶以及地下所有能看到的地方,装着的全都是镜子——叫人眼花缭乱,看不清自己身处何处,分不清此方和彼岸。房间中央吊着一盏灯,于是所有的镜子里都有一盏灯,镜子的镜子里还有灯——无数的灯将不大的房间照得透亮,找不到自己的影子。
“龙老板,你是一个天才啊!”泰易发自内心地叹息。
嘭的一声,大门重新打开。门口是费米持着刀,用他那一套标准的姿势勒住了龙老板的脖子。
“哼,泰易,你也要小心点。”
“谢了——”泰易却是得意地笑了,“你先进来吧,这扇门每次只能进来一个人,龙老板他只是好意罢了。”
被松开的龙老板叹了口气:“也许你真的可以解决问题吧,这个鬼地方我再也不想待下去了——对了,我的名字叫龙弗楚,自愧弗如的弗,四面楚歌的楚。”
“谢了,龙大夫。现在你该告诉我,这口棺材里的人,到底是谁了吧?”